韩复榘来的时候,陈默下榻的招待所廊下,陆明和张世希正站着,没打伞,就那么立在灯影里,看着院子里一棵老树出神。
其实不是出神。
是等人。
韩复榘的车停在门外,他带着刘书香走进来,手里提着东西,笑容提前备好,走到廊下,正要开口——
陆明先说了。
“韩总司令,您来了。”
声音平,不冷也不热,像是早就算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韩复榘微微一愣,随即把笑容又往上加了一分:“陆副军长,陈将军在吗?这次我来,是想——”
“军座不在。”
四个字,堵得干净,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韩复榘愣了一拍。
“不在?去哪了?”
“校长那边有事商议。”陆明不紧不慢,“今晚可能不回来了,韩司令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韩复榘站在那,脸上那个笑容维持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往下掉。
他扭头看了刘书香一眼。
刘书香的表情,比他好不了多少。
“那……”韩复榘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些东西,能不能帮忙转交给军座?”
陆明低头扫了那些东西一眼,随即抬起来,语气很和气。
“韩司令的心意,我转达。”他说,“但东西就不必了,军座那边,不缺这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体面的笑,也挂不住了。
韩复榘把那口气按下去,攥了攥手里的提盒,重新堆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麻烦陆副军长了。”
“不麻烦。”
陆明站在廊下,没有送出来的意思。
韩复榘带着刘书香,就这么原路折回去,上车,车门带上,没什么声响。
廊下,陆明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把廊灯顺手摁灭,转身往里走,连步子都没有加快。
……
而陆明口中的陈默,此时正坐在桌前,灯拨得不算亮。
桌上那张白纸,还是那三个字——
“韩复渠。”
三维立体作战地图系统在半个钟头前,就已经把双龙巷43号院的情报信息显示了出来。
韩复榘屋子里转圈,刘书香出主意,一行人提着东西出门,拐出双龙巷,沿路过来——
整个过程,清清楚楚,一点不差。
陈默拿起钢笔,在那三个字的下方,落了一行。
“将死之人,不必相见。不顾大局,死局已定。”
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翻过去,背面朝上,压在砚台底下。
没有叹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对于一个已经走进死局的人,见与不见,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韩复榘自己选了路,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笔账,轮不到别人替他算,也不会有人替他接。
陈默靠上椅背。
窗外,开封的夜,静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铁。
……
1月11日,下午一点二十分。
开封南关,袁家花园。
礼堂正门外,副官处站了一排,每人腰侧别着枪,脸上没有表情。
进门之前,所有人都要在凭条上签字,把配枪交出去。
这条规矩,今天没有例外。
第一战区的来了,第五战区的来了,连红党将领也来了不少,所有人到了门口,解下腰带,把枪搁在副官手里,签了字,拿了凭条,走进去。
没有人出声抱怨。
当然,也没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韩复榘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到门口,看见那张签字桌,脚步停了一拍,不明显,但就是那么一停。
副官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公事公办,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韩总司令,请签字,配枪暂存。”
韩复榘把腰间的枪摘下来,搁上去,动作很慢。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里头乌泱泱坐了一屋子将星,却没看见校长,没看见白崇禧,没看见李宗仁。
副官把凭条递过来。
韩复榘低头签了字,收起凭条,走进会场。
屋子很大,暖气烧得足,冬天的冷气在门口就被挡住了。
他在靠后的位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扭头跟旁边的孙桐萱换了个眼神,两个字没说,意思都在眼睛里。
——校长还没到。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
休息室在礼堂侧翼,一扇厚门隔着,外头的声音透不进来。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茶,没喝。
白崇禧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声没吭。
汤蝗虫在角落里坐着,翻一份文件,眼神不时往这边瞟,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
陈默压根没看他。
校长坐在正位上,手边是一叠拟好的议程,翻到第三页,停住,合上。
“时候差不多了。”
他把文件推到一边,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转向众人。
“走吧。”
没有多余的话。
就这两个字,带着一屋子人起身,推开门,往礼堂方向走。
陈默跟在队伍里,步子不快不慢。
走廊里隔几步就站一个宪兵,腰上有枪,面色肃然,眼睛朝前,动都不动。
戴笠的人。
陈默把视线扫过去,收回来,继续走。
……
“委员长到!”
礼堂里,众人起立。
校长走进来,往主位上一坐,摆了摆手。
“坐。”
一屋子椅子腿挪动的声音,整齐,然后安静。
陈默在侧后方找了个位置落座,目光从人群里过了一遍,最后在韩复榘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
韩复榘坐在那,腰杆比刚进来的时候直了一些,脸上挂着一副参会的正常神情,看起来是松了口气的。
该来的人都来了,校长坐在上面,大家坐在下面,不就是一场军事会议?
他把凭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重新放进口袋。
主席台上,校长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礼堂里很安静,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
“好久没见面了!有的还没有见过面,所以,在开会之前我要点点名!”
校长一边脱下白手套,一边拿起与会人员花名册。
“程潜!”
“有!”
“李宗仁!”
“白崇禧!”
“陈默!”
“……”
“韩复榘!”
“有!”
接下来陈默看着校长从拿出步兵操典手册开始询问。
但陈默不仅没带,而且还早已经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