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没有多问,只是略一点头,起身推门出去了。
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周文清靠在枕上,听着廊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闭上眼,将那声叹息咽回了肚子里。
扶苏这孩子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性子他再了解不过。
自幼受教,心怀仁善,秉性坚韧,为人赤诚坦荡又忠信任事,可偏偏太过苛责自身,凡事都要揽过自省,少了一份掌权者该有的、“坦然的残忍”。
不过无妨。
周文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作为他的先生,自己这一路走来,怕是最不缺少的,就是这份“坦然的残忍”了吧。
……总会学会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不多时,门外传来两声轻缓规整的叩门声,少年沉稳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
“先生,我来了。”
“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扶苏缓步走入,他身着一身素色短褐,额间薄汗已拭去,唯有鬓角微湿,显是刚从演武场匆匆赶来,又特意整理过仪容。
他表现得和平日里仿佛没什么两样,没等先生说,便自觉找了地方坐下,丝毫没有半分局促拘束的模样,只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暴露了他克制的紧绷:
“先生唤弟子前来,不知有何事?”
周文清看他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先生?”
扶苏愈发紧绷了,是那种竭力维持着从容、却难掩一丝慌乱的紧绷。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下意识避开周文清的视线,目光低垂,扯了扯衣摆,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紧:
“可是……可是弟子有何处不妥,怕先生等久了,弟子未曾来得及整理衣冠,想来是有些失仪,要不弟子去换一套,等回来再向先生……”
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周文清没等他说完,就顺手抄起一旁的折扇,扇骨微微错几分,在他额头轻敲了一下。
“啪!”
“啊!?”
扶苏愣了一瞬,抬手捂住额头被敲的地方,不疼,就是有点懵。
先生待他向来温厚持重,多是言传身教、循循善诱;反倒是对胡亥,常因顽劣迟钝,抬手就敲那不开窍的小脑瓜。
这般亲昵又带着一丝训诫的动作落在自己身上,他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只停了言语,呆呆仰头望着周文清,满眼茫然无措。
“哈,这就对了。”
周文清轻笑一声,脸上浮现满意之色。
“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你看我一眼,还怕我把你生吞了不成?”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捂着额头的手,规规矩矩地坐好,目光却依旧垂着,拼命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敢与先生对视。
“扶苏。”周文清无奈了,他轻唤一声:“你看着我。”
扶苏指尖微微蜷缩,迟疑了许久,才极慢地抬起头,对上先生的眼眸。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清明,没有半分责备,也没有丝毫忧色,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和如水一般的包容,轻轻抚平住他所有的不安。
只一眼,他就再也绷不住了,眼眶狠狠一酸,声音略显颤抖:
“……先生。”
“嗯,我在呢。”周文清平静地应道。
“先生,弟子、我、我没有想躲您的,只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弟子需要点时间,弟子不想再给先生添麻烦了,弟子本来想等自己调整好,再见先生的,可是……”
话至此处,扶苏胸口猛地起伏,强撑的底气尽数消散,整个人颓然垂落肩头,再无半分长公子的端方,只剩满心挫败。
他声音干涩沙哑,拼命压着喉间的哽咽:“先生,弟子是不是很没用,又让您担心了。”
他实在不想哭的。
扶苏告诉自己,先生已经醒了,没事了,他该振作起来,好好照料先生,而非这般红着眼眶,像个不懂事的稚子一般失态。
他深知沉溺在自责懊恼中毫无用处,只会让重伤未愈的先生徒增牵挂,可那日山间遇袭的画面,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浮现。
扶苏总觉得,若不是他一时任性,没有寸步不离守在先生马车中,先生便不会染上风寒,他们也不会仓促过关,更不会落入伏击圈套。
这种自责如细刺,深深扎在心底,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他也深知自责无益,唯有补过。
所以更加努力锻炼武艺、安顿伤兵、巡视使团士卒,试图用一件件事务去填补那份歉疚。
扶苏想着很快,很快,等他消化了那些纷乱的情绪,等能坦然面对先生,再随侍先生左右,也好不让先生再为他分心。
但是没想到,不等他调整好,就被先生这轻轻一敲,将所有防线粉碎了个彻底。
“唉——”
周文清轻叹一声,伸手在扶苏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原来不只是自责啊……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也还要细腻。
也好,他就怕这孩子钻了牛角尖,能自己想通更好,如果只是自己难以释怀的话……
“扶苏。”周文清收回手,目光落在他那张强忍泪意的脸上,“可带了那柄戒尺?”
扶苏骤然一怔,瞬间便明白了先生指的是那柄他拜师之前,先生交由他保管、专用于惩戒他过失的戒尺。
当即躬身应道:“先生,弟子一直带着。”
“去拿。”
“是。”
扶苏应声,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出了内室,不过片刻,便双手捧着一柄古朴的戒尺快步返回,神色恭谨,将戒尺稳稳递到周文清面前。
周文清已经从榻上缓缓起身,站在房间中央,表情严肃,端起了师长的威严。
他用左手接过戒尺,在掌心微微掂了掂分量。
依旧沉甸甸的。
他猜到扶苏一定会随身带着,却没想到自己还有再用到的时候。
周文清抬眸,语气平静无波:“伸手。”
扶苏没有半分迟疑,乖乖将手伸出,掌心朝上平摊,眼底不见半分畏惧,反倒泛起一丝释然的松弛。
“啪!”
一声脆响,扶苏眨了眨眼,只觉掌心一麻,却没有多少痛楚,他抬头望去。
却见周文清仿若未察,执尺沉声开口:
“这一下,打你自作主张、刻意避师。”
“既拜我为师,便该知晓,先生教导、指点弟子,本就天经地义,何来添麻烦一说,你闭门自困、刻意疏远,是何道理?”
“扶苏,你认是不认?”
扶苏心头一震,当即垂首,用力点头,声音诚恳:
“先生,弟子认,弟子知错。”
“啪——”
话音刚落,第二记尺声轻响。
“这一下,打你不知爱惜自身,连日不休,操劳过甚,如此苛责自己,却不知身心俱疲,何以成事,扶苏,你认是不认?”
“弟子认,弟子知错。”扶苏垂眸应声,语气愈发恭谨。
“啪——”
第三下落下,周文清却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道:
“这一下,打你理事不明、敌我不分。”
“先生?”扶苏错愕抬头。
这是从哪里论起的呀?
周文清见状,微微俯身,直视着他的双眼,语气凝重:
“你可知,李一派去联络关隘守将的斥候,未及见到守将,便已遭人截杀?”
周文清俯下身,直视着扶苏的眼睛。
“敌人诡计多端,机关算尽,你难道要为自己没有千日防贼,不能未卜先知而愧疚吗?”
“先生……”
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涩。“弟子知错了,弟子……明白了。”
周文清看着他眼中褪去迷茫、重归清亮,终是松了口气。
“明白了就好。”
他将戒尺搁在一旁,对着扶苏一招手,理直气壮道:
“过来,扶为师回榻上。”
“啊!先生!”
扶苏这才惊觉先生方才又是强撑着起身,又是挥戒尺的,顿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他,心疼地下意识脱口而出:“都是弟子不好,让先生受累了,我……”
“嗯?”
周文清淡淡挑眉,目光斜斜扫过一旁的戒尺,语气幽幽,“方才的戒尺,还没受够吗?”
扶苏瞬间噤声,脸颊微微一热,讪讪闭了嘴,随即又认真保证:
“弟子不敢,弟子这回是真的明白了,日后绝不会无谓苛责己身,先生尽管放心。”
“这才像话。”
周文清被他稳稳扶着,重新靠躺在软榻之上,满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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