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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太一亦存(下)

    随着桓温真的从江州启程,建康也真的是陷入彻底惶恐之态了。

    这要是真来了怎麽办?

    坐视他进入建康,那真就是将江左拱手相让了。

    难道要让禁军亮刀子?

    这不是给桓温名正言顺让大军顺流而下的机会吗。

    那就真动手,趁他带的兵马不足,反杀了他!

    谁去干?能不能成?真成了,怎麽收拾局面?刘御龙都得立即潜逃回淮上,然後来个兴兵讨逆,为桓公报仇。

    那连刘御龙一起杀?

    难度翻一倍不止吧?就算万一能成,桓豁、桓冲,荆州桓温的世子桓熙还在,桓氏故吏都在,一起杀过来,杀个天崩地暗,江左沦为丘墟,又算谁的?

    还不如让桓温篡位呢。

    实际上,这些极端的讨论,根本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或私下的场合,最多就是特定一些人脑补一下。因为真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出於政治传统,又或者是士族政治的软弱性,又或者是出於政治理性————反正怎麽说都行,答案都有且只有一个。

    就是所有人一起,坚定的、诚恳的,把这次政潮的烈度降下来,回到朝廷内部政治斗争轨道上,用政治妥协和政治传统来处理一切。

    要士族,不要刀枪:要妥协,不要对抗:可以坚守底线,但要将一切都塞回到朝廷内部,而不要任何逾越传统与体面的动乱。

    毕竟,桓温马上标准五旬老头了,有识之士早就看明白他的路数了,此人江左长大,刘惔那批名士中间泡着渡过了青年期,所谓心怀篡逆的权臣、立志统一华夏的英雄之余,总还有江左士族的底色。

    只要达成妥协,让他恢复冷静,一切真就能拉回旧车轨。

    所以,谁去当使者,代表朝廷与他达成一揽子协议呢?

    这个时候,王彪之给出方案,王述现在不合适再出面,最终还得让已经退到空头三公的会稽王司马昱过去,二亲家再度西洲相会,一锤定音————这个人选就很对路。

    司马昱也同意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有一个人过去,既能代表朝廷表达妥协之意,又能将桓温拦在建康城外,还能将桓温的实际要求完整无误带回到朝廷这里。

    这个人选就麻烦了,因为大家都不敢去。

    刚才怎麽说来着?这厮是个江左士族,立志统一华夏的英雄之余,总还是个想篡逆的

    权臣对不对?不然这一次事情怎麽就闹成这个样子的?

    总不能是刘乘一个人把事情捅破天,逼的桓温不得不下场,最後闹得不可开交吧?

    所以,这件事到底是有巨大政治风险的,一失足,政治生命就此终结是很有可能的,甚至极端一点,当此大浪,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没了————人家谢奉、谢聘兄弟为啥走这麽快?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二谢嘴严,没把话扯出来,但大家当时都想到了成为八王之乱政治牺牲品的江东二陆。

    最後,还得是王彪之王白虎,他立即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人选。

    「我去拦住大司马?」

    司马昱府上,匆匆抵达的刘乘愣了足足四五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麽,然後拿手指向自己的鼻子。「我来做朝廷使者?」

    「此事非你莫属。」

    会稽王司马昱面含微笑,缓缓言道。「自荆襄至於江左,天下人谁不知道,御龙素来以弥合上下游为己任,如今局面,你不去,谁还敢去?」

    刘阿乘无言以对,甚至觉得对方说的好有道理。

    而目光扫视了屋内其余几人,也就是表情不一的王述、王彪之、范汪、郗愔,以及应

    该是只在场面上见过几面却不熟悉的江彪,实际上应该算是政敌的祠部尚书孔严,外加谢安、孙盛、刘吉利、王茂之几人,其人敏锐意识到,今天这件事情,有好有坏。

    坏的地方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确实失算了,没想到这边还有这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策略。

    好的地方则是,这是一个越过桓温,先行获取建康方向政治承诺的机会。

    一念至此,刘阿乘几乎是瞬间冷静了下来,然後微笑以对:「诚然如此,我素来以弥合上下游为己任,当此局势,自然义不容辞。」

    不少人明显如释重负,但几位有资历深厚的高位之人,除了郗愔外,其余人全都面色不变,等待下文。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其中几位甚至因为刘乘快速的微笑反而更加严肃了。

    果然,刘乘继续来言:「不过,我固然理解如今朝野因为江左土断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一位尚书、一位廷尉为此畏罪辞官,可是桓公东归,乃是为其弟桓镇南做葬仪,人情本性,又怎麽能阻拦呢?」

    「那是因为桓公身负天下泰半之重————这话还是御龙你当日说的吧?如今南北未靖,朝中又有风波,这个时候他抛下天下权柄,轻易入洛,恐怕不是让天下安泰的道理。」司马昱依旧微笑如常,应对从容。

    「好像是这个道理。」刘乘也继续笑道。「石头入水,都要激起涟漪,何况是天下泰半之重入洛呢,岂不是滔天巨浪,淹田毁堤?不过殿下,当日我所言天下泰半,不是说桓公一人,而是说你们二人合为天下泰半————你记错了。」

    司马昱微微一愣,终於不是那副微笑如佛像一般的样子了,而是微微低头,自嘲一般的苦笑了一声。

    「既然阻拦的理由有了,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往牛渚一带先行,就在那里拦住桓公,告诉他诸公以为他不适合此时入洛。」说着,刘乘径直起身,朝四面拱手,便往外走。「东山先生可以晚行一两日,看几场歌舞再去。」

    众人或是目瞪口呆,或是措手不及,目送着他一直走出去,消失在外面院门处,才面面相觑,然後还是王彪之无奈摆手,吩咐侄子:「去将刘卫军喊回来。」

    其余人也都不吭声,只是面面相觑。

    倒是唯一跟刘乘不熟的尚书左丞江彪忍不住笑出了声。

    片刻後,王茂之将刘乘带了回来,後者也不落座,只是诧异来问:「诸位还有交待吗?」

    「御龙且坐。」司马昱恢复了之前的微笑。「哪里这麽轻易能劝得动大司马?最起码咱们要回到事情争端本身,也就是要在土断这件事情上给出让大司马满意的方略,方好让你过去。」

    「哦,我倒是忘了还有这件事。」说着,刘乘这才回到之前都没有捂热的座位上,重新来看这小堂内的众人。「诸君,土断之事,你们有何方略决断?」

    这一次,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司马昱代替一些人说出了那句话:「土断之事,本就是御龙当日在琅琊任内所启,此番也是御龙主动请缨,我以为其中细略可能还要计较,但主事之人非御龙不可————那麽,相关方略,也应该是御龙心有成算,今日说出来让我们计较才对。」

    「事发突然,我其实没有太多准备。」刘乘戏谑道。「但事已至此,说这个也无益,我来口述,诸位研讨,劳烦安国先生和安石先生稍作记录整理,省的一个人记错。」

    「可以。」孙盛叹了口气,而旁边刘吉利赶紧去侧屋将现成的笔墨纸砚取来。

    谢安更是无话可说,他前几日一直在送谢奉、谢聘兄弟,结果一连三日,谢奉愣是绷住不提任何辞官的相关事宜,弄得想去做劝解的他反而绷不住了。

    此时被拽过来,晓得局势偏转,更是懒得多言。

    「我先说土断具体内容,大致就三条————白籍归黄籍;冒爵、冒姓免税者严惩;士大夫、名族所据白籍者,也要一并清理。」刘乘张口以对。「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切入讨论,还是江虨来问:「獠人、溪人怎麽处置?」

    「和天师道、佛门一般,专项处置,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当做此番之必要。」刘乘立即答覆。「这便是我下一个要说的,非白籍而实为白籍的特殊分类。」

    「原来如此。」江虨点头。「卫军先说完,不要先问我们。」

    「天师道、佛门、獠人、溪人、岛夷,都有自己的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一意想着靠蛮力如何————」刘乘点了下头,继续说道。「今天没法说细致,但我的大概意

    思是,要分门别类,天师道和佛门要保留他们基本的教化人心、祭祀鼓舞的用处,五斗米救济灾民,佛门安抚上下的功效,也不应该放弃。獠人、岛夷、溪人,更是应该安抚为主,尤其是这些人多在南方,不应该忽视地理上的难处和他们本来就抗拒朝廷的心态。所以,我建议专人专项,譬如以东山为安抚大使,去做处置,就好像吉利处置天师道改制一般,不必合於一处。」

    这次没人插嘴,只孙盛运笔如飞,写下天师道、佛门留存体制;夷、獠、溪以抚两条。

    早就麻了的谢安更是置若罔闻。只是提笔记录。

    「此外,想要保证白籍百姓不生乱,并确保一些贪得无厌的冒爵之人服从,就必须要做好镇压的准备,朝廷应该允许我以卫将军的名义,调度禁军五校与石头城诸军。」刘乘继续来说。

    王述张口欲言,却被斜对面王彪之抬手作态给拦住。

    「还有,必须要考虑江左各类人的难处,不能一意强压————白籍土断,应该是以五年以上,家有地产为准;士大夫、名族庄园内的白籍,应该在入籍同时,允许他们继续留在庄园;且应该重新修订士大夫、名族爵位官职的减免赋税制度,以免他们惶恐不安,误解朝廷本意;包括土断也应该计较顺序,自北向南,分批次来做,断一郡、安一郡、进一郡,再换一郡,以免人手不足,更要防备地方官擅进擅退,扰乱土断大局,也是要照顾的各郡情势不同————」

    「还有吗?」江虨听得诧异,忍不住追问。

    「还有————土断既然牵扯钱帛往来,中枢地方,就必然有人会反对,甚至是官僚反对,我之前希望获取持节之名,更替地方官吏的权责,以确保土断顺利。」刘乘继续昂然道。「但後来仔细思索,我在寿春五年,一直统兵,如果此时持节杖,带领兵马往来江左,即便是政策已经很公平了,恐怕也会动摇人心,这对土断未必是好事,所以我可以不求节杖,但是尚书台诸公应该与我有诺,凡断一郡前後,我对此郡人事之调度,吏部应当无不允,并确保接下来两年不做更替。

    「地方府库内的查验之权,仓储的建设之权,也应该归我。加上土断本就是为了筹备北伐後勤,那土断之後,地方物资的转运,财务的规划,也应该暂时许我做临时调配。」

    「很细致了。」等了一会,见到刘乘没有继续说下去,司马昱方才笑道。「还有吗?」

    「暂时就是这些,但肯定不足,诸位有什麽觉得哪里不对的,或者新的建议,也请务必与我说清楚。」刘乘认真道。

    「那诸位怎麽说?」司马昱扬声来问堂中众人。

    「确实很细致,也非常妥当,比我想的要妥当的多,若是非要在土断本身上与御龙做撕扯,委实是自取其辱。」王彪之率先开口。「只是御龙,土断之外的一些事情,却有些不妥。」

    「仆射请讲。」刘乘面色不改。

    「比如说禁军调度。」王彪之严肃道。「朝廷自有制度,你是卫将军,但卫将军只是加官,素来没有调度禁军之权责,否则为何要郗公来做中领军?更何况,石头城和禁军五

    校,本就是京畿防卫的用处,之前调度一两部出去镇压盗匪也就罢了,如何能与你擅自调度全军的权责,万一真出了乱子,你把兵马调走,建康这里又出了事情,陛下安危谁来负责?」

    「仆射说的对。」刘乘立即点头。「但是,想要推行土断,没有镇压万一的兵马是万万不行的,甚至没有兵马,原本可以避免的乱子反而会闹出乱事来————必须要给我在扬州境内可用的兵马。」

    「京口驻军如何?」王彪之明显思考过这个问题。「京口八镇十一城三十三烽火台,尚有兵马留存。」

    「可以,但不足,应该给我从寿春、彭城、石头城、五校中抽调一些兵马的权责。」

    刘乘继续讨价还价。

    「不会耽误北方防务吗?」

    「不会,我的意思是,以京口防卫军为名,设立一个针对土断的大约七八千人的临时军伍,而为了确保京畿的安全,防止这支兵马内部有什麽不妥,所以乾脆从各处都抽调一些人进来,使用一段时间後,就将他们按照功劳进行赏罚,再行调走,或者调回,然後再行抽调。」刘乘正色道。「等到土断结束,就恢复如常,甚至解散掉,重新构筑防线————

    毕竟,京口这里确实不合时宜了。」

    众人一时思索不断。

    且说,京口防线是蔡谟打造的,一开始可以认为是北府的主要屯驻区,或者就可以说是北府大本营,当时也的确效果显着。

    但是,随着北伐开启,国家实控线北移,北府也渐渐实际上移镇到了北徐州,京口这里的军事重要性就差了很多,兵马也被抽掉了很多,比如所谓八镇,现在只有江乘的毛珍和北固山那里各自有一整幢兵马,其余各处都不足原本半数了。

    而这个防线里的兵马,也实际上成为了介於北府与禁军的中间过渡区,名义上属於北府,实际上算是禁军化了。

    「我觉得可以。」本就是这个建议提出者的王彪之率先点头,复又来看司马昱。「殿下以为如何?」

    「可以让御龙以卫将军的名义统帅或小督京口防卫军。」司马昱也立即同意。「郗公继续以中领军的身份统辖禁军。」

    毕竟,刘乘主动放弃了对禁军的侵占,而土断确实需要兵马来镇压,既然决意要妥协土断事,也不可能不给他一定军权,这个方案已经很代表双方的诚意了。

    「那这件事就定下吧。」一直没开口的王述突然瓮声瓮气插了嘴。

    「诸位还有别的意见吗?」刘乘继续催促。

    「还有就是人事之权。」王述终於按捺不住,趁势开口。

    这是当然的,土断本身大家没意见,最起码从大义上无从反对,之前争的焦点在於,他们不愿意让刘乘这个桓温的人来江左统揽此事,而现在随着桓温的施压,这件事情建康也不得不认了,那现在的新的核心就在於必须要确保刘乘不能趁机侵染太多权力了。

    这其中,最要命的当然是军权和人事权。

    军权双方和稀泥妥协了,人事权呢?

    「令君。」刘乘转身对上王述,语调微微抬高。「人事这个事情,还请不要掣肘!」

    王述便要言语。

    「令君,我知道你这人直爽,那便听我直爽一言。」刘乘以手指向自己,就像他刚刚进入这屋子後的姿势一样。「我刘乘是个北流之辈,十五岁渡江,根基浅薄,同族倚仗,不过是刘建、吉利数人而已,加上姻亲至交,也不过数人,他们区区几人,又非三头六臂,而且本有职司,到底能借着此番土断占上几个位置?我便是将江左郡守、县令一并给推开,换上去的人,也都是我这些年在会稽、京口、建康交游的人物————他们难道算我的私人吗?用他们————譬如我推荐范公出任吏部尚书,推荐王茂之出任廷尉,难道他们就会对我言听计从,还是对大司马言听计从,继而不存忠义之心?

    「或者再退一步,用大司马的人,比如大司马长史王坦之,他会因为我推荐做一个郡守,变得不忠不义吗?」

    王述愣了一下,然後忽然醒悟:「啊~原来如此。」

    在场其余人等,也都没有再驳斥。

    事情就是如此。

    实际上,刘御龙这个根基浅薄的人获得人事权後,反而会比其他人趁机侵占的职司要少得多。

    甚至,这屋子里面其实有人私下商讨过,在桓云忽然去世的情况下,桓温自己内里都乏人的时候,用刘乘这个根基浅薄的人来做土断,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好机会。

    桓云的死,对上下游人事斗争而言,不可能不是下游占便宜。

    现在闹出了岔子,也不能更改这一点。

    「不过,户部尚书的职务,是一定要给我的。」刘乘继续认真道。「此职,舍我其谁?」

    「我觉得不妥当。」江虨忽然又开口。「卫军,朝廷自有制度,仓促合并两部容易起乱子————你不如兼任左民、度支二部尚书,名正言顺便是。」

    「那就兼嘛。」刘乘没有强行争辩。

    「那事情就这般说?」郗愔等了一会,眼见无人开口,主动来做总结,或者说尝试打圆场包饺子。

    「还差一件事情。」刘乘站起身来,走到孙盛身边,将那个涂改了许多的稿纸拿过来,环顾众人。「诸位,人无信不立,我自然信得过诸位,但我这是要去与桓公做分辨,咱们不妨重新誊抄几份,请今日在场之人联署,并加上一条,凡事以推动土断为本,若有後续,一并以此番署名之人再议,务必促成大事。」

    「可以。」司马昱轻松以对,他现在倒是超然了许多。

    其余人也没有反对,很快,包括全程一言不发的祠部尚书孔严在内,所有在场之人,一并在新誊抄的文书後落笔。

    刘乘自带了其中两份,先行告辞,当场动身,往牛渚去迎桓温。走前约定,谢安晚出发一日,明日动身,确保中途不出信息上的岔子。

    我是晚一日动身的分割线江彪见太祖,归来谓妻弟诸葛衡曰:「此人兼资文武,通晓轻重,赫然一英雄,若桓元子有事,承其业者,必此人也。」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桓公扶镇南灵柩东归,与太祖逢於江上,跟跄挽手曰:「御龙当承吾臂。」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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