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平四年的秋末冬初,因为江陵和建康那可悲的信息往来延迟,让建康这里的一些人一度产生了一些幻觉,那就是桓云的死确实是一个契机,只要刘御龙本人这边低头,事情就可以迈过去。
因为解除军事危机而步入的政治危机就会迎刃而解。
其实,建康朝堂带着这种侥幸心理做出这种尝试完全可以理解。
皇帝那里都不说了,年轻不懂深浅。而其余懂得深浅的人,恰恰是因为懂得深浅,所以才更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刘乘估计,这才是很多老臣保持沉默的一个缘故。
反正没法子了,如果这种级别的机会都不试试,难道要拱手将江左让出去?
当然,就好像很多完美的计划一样,这个完全就是无可奈何的计划,也从第一步就翻了车。
北流破烂刘阿乘没有低头,也没有被三州持节都督所诱惑,恰恰相反,从事情摆到台面那一刻开始,他就直接掀了桌子。
第一份任命回绝,第一份奏疏上去以後,局势就似乎已经失控了。
建康所有的宴席、集会,都在讨论这个没有半分客气和余地的奏疏……按照刘乘得到的反馈,一般流程就三个。
首先,谴责和愤慨於刘乘的不知天高地厚,不识擡举。那种家门,那种出身,得到如此地位,几乎一跃而为冠族之列,还有什麽可指望的?竟然不知道感激吗?
激烈一点的,会开始讨论苏峻、郭默那批人,也就是当年平定王敦之乱而启用的流民帅们。他们会说,王敦之乱後,这批流民帅其实必须要被解决,否则朝廷无法掌控军权,只是庾亮的水平太低下了,这才闹出苏峻之乱……你还别说,还真挺有道理。
然後,这个时候一般就会有人说起那个阴影笼罩着整个江左的桓温桓大司马。
从刘乘个人方向进行分析的,最终会认为这厮之所以如此坚决,肯定不是不满意这个位置,而是要以土断为手段,为桓温把控江左。
这个刘御龙当然想要持节都督三州,但桓温不给他,他不敢拿,这次的举止,反而有些眼光和智慧,算是拿捏得住立场,以求将来不烧心。
毕竟,这些人真没几个觉得这个北流破烂自家会有如此胆量,更不会觉得他会有什麽属於自己的理想……理想不就是通过在北面拚命,把家族提高到一定份上吗?
而从历史教训讨论的,也会回到那个问题,苏峻之乱谁平定的?苏峻、郭默那批替朝廷平定了王敦之乱的流民帅最後是被谁剿灭的?郗鉴很了不起但没有陶侃也不行吧?
陶侃为什麽能行?当然是因为人家是荆州之主。
所以又绕回来了,还是得说桓大司马。
於是,话题进入第二个阶段,大家感慨於时局的艰难,犹疑於上下游的碰撞,进行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讨论。这个时候,对刘乘的批评就会弱下来,讨论与试探的则是桓温能不能成事,哪家又派了子弟去江陵,谁那儿有江陵那边最近的消息?
至於第三阶段,就顺理成章了。
感慨时局感慨朝廷,继而感慨家族和个人。
家里还有点政治资源和兄弟子嗣的,犹疑於上下游;连门路都没有的,自然忧心忡忡之余谈及祖上荣光,继而愤愤作态;已经有了兄弟子侄去了江陵的,则大多保持沉默。最後免不了该饮酒就饮酒,该服散就服散,可能还会有舞蹈,有家妓,有时候还会弄上来一副雕刻精美的《三国杀》木牌,然後谁又因为不愿意做反贼愤愤然离场,或者大家还算给主人家面子,坐下来打一局,复又指桑骂槐,谈古论今。
所谓放浪形骸,求的一晌一夜之欢,明日再来计较时局,忧心朝廷。
朝廷对刘乘掀桌子一般的应对保持了数日的沉默,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数日後,卫将军刘乘再度上书,指出一旦土断开始,就不得不防备动乱,而禁军荒废日久,几无能为,即便是没有土断之事也应该加快与北府、西府的军事流通,锻链禁军,何况当此土断大局?
乃是建议朝廷调度西府、北府将领与禁军五校、石头城守军、京口防卫军互换,并提议暂时减少京口防线部队,转而沿晋陵、吴郡运河沿线布置。
他甚至给出了一个建议调度的名单,而且看起来公私分明,因为外调的名单里明确包括刚刚成为刘虎子岳父的毛安之,彭城刘氏的同族刘波,以及世交高坚。
当然内调的名单里也包括了沈劲、高衡。
朝廷又不是傻子,将门之间的联姻是一回事,政治立场是另外一回事,毛穆之还跟桓温是至交好友呢,耽误人家政治立场拿捏的那麽稳吗?甚至沈劲、高衡都还有得说,毕竟这是有家门的,一个是江左本地大族,一个是半截京口将门之後。
反而是名单後面那群看起来跟你刘乘没关系,甚至名字都没听过,普遍性只担任过屯长,才刚刚因为之前的战事拿了个爵位或者弄了个低阶杂号将军的淮上流民帅,才是最危险的。
於是乎,朝廷终於不能忍耐,乃是藉机发作,下旨申斥,指责刘乘身为外镇太守,擅自干涉禁军调度,导致人心惶惶,军心不安。
刘乘没有片刻犹豫,再度上书,直言如今建康朝堂之上,何止是禁军荒废,就连执政的尚书台都藏着不少仗着家门窃取权威的「朽木」,如果不迅速清理,同时赶紧进行土断,国家就要亡了。
原文就是「朽木」。甚至开地图炮开到了整个朝廷南渡以来的士庶天隔、用人不公上面。
乃是公开指责朝廷权柄沦为冠族玩物,而执政之冠族,一面投机上游,将子弟送到江陵,一面却又离间方镇,让其他人为他们「火中取栗」。
没错,刘乘还在奏疏里科普了「火中取栗」这个成语。
一时间建康城不少人都趁势请假回家,认真研究这个成语。
「国乱岁凶,四方扰攘。
「南渡以来,石勒、王敦、苏峻等接踵而至,围驱天子,残暴生灵。皆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
「而朽木禽兽所以自诩名族,玩弄朝堂,戏谑天子,究其根本,实冠族无德而窃家门之望自居,士人无耻而行清谈之事互粉。
「今日事,亦朝廷朽败之明证。彼辈见大司马建功於北方,无能以效,妒忌难名,而圣天子初长,便行离间君臣之事,污名上游自诩忠贞;名为忠贞,又暗输子弟往江陵为人门下;既输子弟於人门下,复首鼠两端,求幸於陛下。故指臣以豫州,再行离间。所为者,不过望臣为之火中取栗也。
「所谓『火中取栗』……」
「别别别,後面那段别念了,我知道火中取栗什麽意思。」谢安挥手制止自己侄子谢朗朗诵下去,在榻上翻了个身,一时焦头烂额,却又不忘吐槽某人的文采。「前面几句还行,不知道是谁给他写的,後面两段又罗里罗嗦起来。」
且说,之前半个月谢东山一直在隔岸观火。
皇帝那里年轻、不听劝,那也没办法,不听嘛,自己话到位了就算尽职尽责了,反正不影响大局,还不如趁机多看几场歌舞。包括前几天刘乘直接明确拒绝朝廷赏赐,指责有人离间方镇,要求立即推行土断,吓到了很多人,觉得这是有人掀桌子了,谢安也都不屑一顾。
掀就掀嘛。
结果呢,就这回的奏疏来看,却不只是掀桌子,而是拔出他那把染金刀来吓唬人了。
这就不能不管了。
他当然知道刘乘在乱挥刀吓唬人,但问题在於其他人不知道,这要有个应激的,不是白送吗?因为刘乘这时候捅到谁,桓温都会负责给他擦刀的。
「你们觉得这奏疏如何?」一念至此,其人复又翻身坐起,来问自己几个子侄。
「骂的太难听了,而且有些事情,就好像当年迁都前的高贵乡公一般,不该说的。」还是谢朗越过几个兄弟给出评价。「说了就要出事。」
「说的对。」谢安点点头,一边摸衣服一边问,俨然是家族教育学家限定回溯。「那阿胡你觉得到底哪句话算是高贵乡公何在呢?」
「名为忠贞,又暗输子弟往江陵为人门下。」谢朗沉思片刻,给出答案。
「不错,这句才是关键。」谢安一叹。「他该给诸冠族留点脸的……这个才是最疼的,搞不好要出事。」
「出事,会有什麽事?」谢朗正色询问。「其实,前面已经留了余地,先设了大司马是忠臣,如今局势是被人离间君臣。」
「若是没那个设立,就不是要出事了……但我还是担心有人会受不了,跟刘御龙做到底。偏偏现在刘御龙手握兵马,积功不赏,却又甘心为桓元子张目,谁上去,怕是都要白送。」谢安给出答覆。「别人我管不了,太后那里总得走一遭。」几名子侄都束手让开已经穿好衣服的叔父。
而这个时候,谢安迟疑了一下,复又严肃提醒:「你们这些天也不要惹是生非了,若是谁实在无事,就去刘御龙那里做记室,也胜过整日宴饮清谈……他跟我要好几次记室令史了。」
几名子侄面面相觑,却无人吭声。
走到门前,谢安醒悟过来,复又回身提醒:「我那不一样!我是知道自己要去干项目、做土断才赶紧享受!」
无人回应他,谢安晓得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加上还要想法子去见太后,乾脆不再多说什麽,只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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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袁氏贵宠於世,富奢甚,不与它公族同。
——《後汉书》.范晔
故谢氏明达於世,桓公未发,则以谢奕为之门下;太祖未起,而以谢将军为之门下。不与它冠族同。
——《论开国诸将军表》.齐.范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