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营地里的事情,二刘即刻动身,简直如之前出摊卖席子一般从容。
甚至,他们本就是跟刘三阿公他们一起动的身,只一直到了京口大道,刘三阿公他们留在野集继续卖席子和冬日麻屩,而刘阿乘与刘吉利早将那袋子银器藏入准备好的一大袋稻草里面,继续让骡子驮着往东走,直趋北固山下。
京口大道是大晋朝廷最重要的一条官道,其通达自不必多说,然而这一路行的却磕磕绊绊,刘吉利也察觉到了刘阿乘的一点心态变化,原本正想问问呢,结果竟然没能问成。
原因非常简单,往来的人,尤其是往东的人太多了。
不仅仅是高级士族的车队,如刘任公那种一望便是流民帅的底层士族队伍,还有南徐州上上下下的官吏,全都在往北固山下赶,这么多人,个个都要去见大都督,而且还都是车马如龙的那种……他大都督再王师败绩,再失势,那也是垂帘太后的亲爹,是南徐州的天,反而就得趁着这个时候去表忠心才对。
如此多的人,加上类似于刘阿乘、刘吉利这种下一级的帮闲,加上原本就要经过的商贾,道路上可不拥挤吗?
尤其是二刘只有一个不能骑的骡子,人家车队、马队从后面一过来,那你就得让开……就这样,磕磕绊绊,躲躲闪闪,走到快天黑,累得腿酸脚麻,竟然还有三十里路。
好在刘吉利熟悉地方,虽然不能找到如刘阿干家那种财主投宿,却及时在天黑前寻到一个屯镇外的聚居点。花了八个沈郎钱,每人吃了个粗粝的米饭饭团,喝了一碗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的虾米盐汤,可因为带着银器,也不敢住店,也不敢露财,复又出去,就挨着人家屯镇外面墙根避风一面露宿了一夜。
折腾到这份上,莫说昨日的意气风发了,连刘吉利都没力气好奇了。
翌日一早,两人蓬头土面的,脸都发紧,只能先找溪水洗了脸再继续东行,中午之前终于来到京口大道的最东端,然后越过运河抵达北固山下。
且说,这联通三吴与长江的运河一开始开凿便是从北固山西侧山脚下开始的,然后顺着东南方向直奔三吴腹地而去。而因为西面京口大道是直通建康的道路,还有一座南山限制了空间,所以运河以西是不许开设正经官方市场的,只有一些为运河提供服务的码头、官署、仓库……但反过来说,运河以东,从北固山下开始,顺着运河,则几乎天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繁华的、堪比城市的商业聚集区。
如果非要给这年头京口这个广义地区指一个核心城区,大概就是这北固山-铁瓮城下、运河以东的区域了。
尤其是挨着运河跟北固山的这个角,是有一个官方名字的,唤作叫做京口里——没错,这就是大京口名字的来历。
回到眼下,既花了五个沈郎钱过了运河,抵达京口里,二刘终于放松了一点,然后却不着急找人,反而是寻到了一家背靠运河的店,问清价格,排出十几枚沈郎钱,要了四大碗豆粥,一碟盐菜,细细的吃完了,吃爽了,堂而皇之的公款吃喝结束了,然后又歇了一阵子,看了看满目的商铺、船队、奴客、官仆、客商,听了些八卦。
这才起身,不紧不慢的在这北固山下的商业区里打听起来。
待到下午,终于在北固山下、铁瓮城南面的官道边上,见到立在路边宛如喽啰的刘治父子。
出乎意料,虽然疲惫,虽然有些烟尘之色,虽然也有些紧张神态,虽然明显站的脚都麻了,甚至连进入铁瓮城里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但这父子几人意外的精神气十足,刘虎子甚至离开自己父兄,在道路对面跟一个同龄人在做什么争辩。
好像在夸他的虎皮!
正在与人说话的刘虎子回头看到刘乘,立即含笑招手,但紧接着一瞥,看到随行而来的刘吉利,复又尴尬起来,直接连番摆手,示意他们远离。
刘阿乘莫名其妙,但还是直接转身去官道另一边找刘治刘任公了。
随即,就在路边,他向后者详细汇报了前日的事情,从猎虎到真的无意间冲撞了谢氏的野游帷帐,再到回来分布的过程,以及带了银器过来,今早用公款吃了盐菜和豆粥的事情……这才是他过来的关键,那百匹布的价值太高了,最起码对于眼下的流民营地和刘任公家来说太高了,当时分布当然是合情合理合乎势头的,但总要及时汇报才好。
毕竟,这个营地的流民帅是人家刘任公。
刘任公听到一半,不由冷汗迭出,他昨日虽然听自家儿子说了,但刘虎子那张嘴能说完个事情就不错了,如何晓得什么轻什么重?
待此番听到刘乘细细说清楚如何遮掩过去,谢家如何弃营地如扔掉坏掉的草屩,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那日我就说一定要阿乘你跟了去,幸亏跟了去,否则如何化险为夷?至于布匹的事情,你也做的极好,反倒还是阿虎不知轻重……他扔下百匹布直接跑了,却不想想,咱们营地里的情况,那百匹布扔那儿两三日不动是要火并的!至于银器,不是不能用,但这是谢家的物件,再精美不可能直接做礼物,要先找人换,只怕来不及了。”
“那我下午尽力去换,万一明日得用呢?”刘乘终于结束了汇报,然后反过来询问。“不知道任公这里如何,可算顺利?”
“顺利还算顺利。”刘治话到这里才有了些喜色。“你高世叔着实尽力,到底排上了,大都督府的属吏都出来说话了,只是不晓得今日还是明日才能见到……原本说是今日,但早上就听人说,大都督府的长史从彭城回来了,这位长史姓荀,不是寻常门第,大都督临时设宴招待呢,也不晓得下午能不能见到。”
“我估计要明日,还是让阿乘去把银器换了为好。”刘胜忍不住插嘴道。“阿爷看看那边,人家刘阿干他阿爷刘迎公,可是带了不知道多少金银过来的,都有个胡床(马扎)来坐的,还坐在大门外第一个……真要是大都督见了他以后又偶感个风寒什么的,咱们可不白来了?”
“大都督宏福齐天,不要胡说八道。”刘治无奈摆手道。“迎公那是想给独子刘阿干求个官,咱们只是想求过冬的接济,不是一回事……你高世叔一再叮嘱的,咱们没有根基,轮不到咱们,而人家迎公家已经来了好几年了。况且,真要送礼,些许银子够干什么的,无外乎是打点一些门内外的奴客,里面的门路半点没有。”
刘胜欲言又止,却只能跟弟弟刘培去看刘乘。
刘乘会意,直接点头:“我跟吉利兄去京口里换一下碎银子……有用没用预备着!”
刘胜兄弟这才点头。
而刘治只能叹气。
转过身来,刘阿乘其实已经醒悟之前刘虎子在官道对面的怪异动作了,便直接来问:“对面就是刘阿干家?”
“可不是嘛。”刘吉利冷笑道。“刘阿虎估计想着刘阿干家是沛郡的,你是谯郡的,怕是近枝,所以喊你去认识一下,但看我也跟来,晓得真去了脸上摆不开,所以又要我们躲开。”
且说,来到京口也有了一阵子,刘阿乘又素来喜欢打听此类事情,倒是对一些事情有了足够认知……其实,真按照礼法来讲,一家人迁移到其他郡,经历三代后就算扎根了,那他就应该以新的郡名冠自己姓氏。
可实际上呢,实际上因为郡望的存在,这些家族普遍性还是要用血脉上最出名的郡称。
就比如说这个刘阿干家,父祖早好几辈子到沛国去了,照理说应该自称沛国刘氏,但无论是他自家自称还是其他人喊,都喊做彭城刘氏,一则是因为血脉,确实是从彭城这边过去的;二则是因为沛国刘氏在江左有自己郡望,而且颇为显赫,非要蹭的话人家不认……谢安的老婆就是这家人。
而如果说刘阿干家还有沛国刘氏占住了郡望,没奈何的话,那高屯将一家就更直接,他家据说也早上百年就从渤海搬到邻郡乐安了,如今又南下到了江左,照理说应该自称乐安高氏完全无碍,但就是捧着渤海高氏的名头不放!
包括刘阿乘自己,因为谯郡没有对应郡望,所以他一开始自称什么谯郡刘在刘虎子听来就显得很奇怪,这才引出了冒姓彭城的事情,以至于认识了一大窝子彭城刘。
那么为什么如此呢?答案就在这些人脸上。
不用别的时候,就现在去看,从此时等在铁瓮城外的刘迎公父子,看到刘任公这边刘胜、刘培、刘建三个儿子,一直到身边黑着脸牵骡子的刘吉利,刘阿乘轻易便能从这些人脸上看出两个字——做官。
想想就知道了,在这个家族共享政治声望的年代,维持郡望也就意味着可以共享做官的资格。
政治利益才是核心。
有人做了官,做大官,连续做大官,几代人下来,九品中正制下该来的门第也就来了,也就自然有了所谓郡望……反过来,两三代人不做官,那自然就要一代不如一代。
就好像之前那高屯将说的一般,律法上理论上只有二品甲门和次门,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二品高门甲第之间都有明显的歧视链条,下面根据地域、官职,歧视链给你铺的满满的,莫说不做官了,只是不能长期做大官,门第就会一层层往下掉……二品高门、次门、寒门、兵家……掉到最后,就是刘任公家里和刘阿干家里这种断档的,已经算是标准的底层士族了。
也就是大家兔死狐悲,依旧认你是士族一份子,给你保留一个做官的希望,实际上一无所有,什么九品中正制不要去想了,只能去尝试当“劲卒”。
这种情况下,士族扩大郡望,扩大到离谱的地步,本质上是一种政治保险。
刘阿乘心中感悟到了一点知识,自然忍不住与身边的京口百晓生来验证:“刘阿干家里不缺钱不缺人,就是想做官?”
“对。”刘吉利立即点头,表情甚至有些怪异,好像在说这个你都要问?
“真能做上官吗?”刘乘一边牵着骡子往京口里最繁华低端走,一边继续来问。
“看是什么官,只是想当个‘劲卒’,道理是行的……正好青州败了嘛,折损了好几千兵马,北府正要募兵补充,只要大都督开个口,屯将这等官职正是给刘阿干这类人设的。”刘吉利认真以对。“再加上刘阿干是家中独子,他祖父又做过江对岸的广陵相,本地的人脉还在,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可不是嘛,我竟忘了时势,那你觉得刘任公家里这几位呢?”
“刘虎子那张虎皮送上去,展示一下武勇,也有可能,但他两个哥哥这个年纪了,去当‘劲卒’不觉得好笑吗?”
“这也是。”刘阿乘点点头,复又追问。“那你呢?上次捉鱼的时候说一半刘虎子来了,你还没说你的念想呢!”
“我……”刘吉利有些尴尬。“不瞒你说,我们这一支算是咱们彭城刘氏之前数十年间最显赫的,所以我才不甘心做‘劲卒’,只不过两三年下来,一日日穷困下来,连‘劲卒’都没能耐做,我也着实没有那个心气了,直到见到你,这般年轻却有这般志气,还这般老道,方才又有些羞惭之心,重新起了志气。”
果然,这几位就是要做官,之前批判过这些北楚流民帅只想做官的刘吉利干脆想做大官。
刘阿乘斜眼看了这位“同宗”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隔了半日,都已经到京口里大街前了,方才来了一句:“若是这般,只望你也好,虎子也罢,早日出人头地,才好抬举我一下。”
这句话倒是诚心诚意——昨日就意识到坞堡那么难起了,可不得巴结着这些预备当官的。
“苟富贵,勿相忘。”刘吉利摇摇头,复述出了一句千古名言。“你若有一日有北伐的局面了,也莫忘了抬举我们……不过眼下,还是得指望着刘阿虎多些。”
刘阿乘也只能点头。
另一边,刘虎子依然在与刘阿干吹嘘自己的虎皮,而着刘阿干也一样是少年心思,明明自家父亲花大价钱走通了门道,明明他家在京口不知道要胜过刘虎子家多少,可面对那张血淋淋的虎皮,他竟真觉得被对方压了一头!
说到最后,这位也才十八九岁,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底层士族子弟竟只能躲闪起来,所谓顾左右而言他:“刚刚你招手是让谁来,又摆手让谁走?”
“本来是想给你引荐一位同宗兄弟。”刘虎子闻言倒是立即尴尬起来,不好再说虎皮。“他这人虽然比我们还小些,却素来有大志向的,也极聪明……再加上他父祖虽然被羯胡带到河北做官,可之前家却落在谯郡,应该跟你家那边更熟一些……”
“谯郡?”刘阿干愣了一下,思索再三不能明白。“谯郡哪里来的同宗?”
“你不知道也正常,父祖去河北了嘛。”刘虎子赶紧解释。
“你为这个又让他走了?这算什么?咱们这个样子跟他们屈身事贼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那个刘吉利……你晓得此人吧?后来投奔了我家,整日谁都看不上,就只看得上我这阿乘兄弟。”刘虎子稍作解释。“刚刚我看到刘吉利也跟来了,真到了当面,你们难道不尴尬?”
“原来如此。”刘阿干反应过来,当即冷笑。“你若说刘吉利,我就晓得了,这厮心比天高……而且你那阿乘兄弟的来历我也猜到了!他们那一支,只怕心气都这般高!”
“什么意思?”刘虎子一愣。
“你不晓得吗?这刘吉利整日糊弄,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他根底,其实早就猜到了……人家那一支,可是做到镇北将军、都督四州军事、假节的,而咱们的祖父,只是做到一郡太守、一国国相,如何能比他们大志?而且他们那一支当年北走投羯胡时,可是足足两百余口一起过去的,如今羯胡垮了,这两三年里只回来两三人,反倒奇怪。”刘阿干言之凿凿。
“竟是这一家,我竟然从未没往这里想!也是那阿乘常年遮掩的好!”而刘虎子竟也恍然大悟。
“一模一样,都是遮掩,不过可不得遮掩吗?”刘阿干冷哼一声。“满朝二品甲门,都算这家仇人!要我说,若非他们那一支连累,咱们早就得官了!”
“不至于。”刘虎子赶紧摆手,本能为之辩解。“丛亭里本家还出过清谈的大名士呢,一直到现在,江左这些人说到我们彭城刘氏,都要说他可惜,也没见到因为可惜就给我门做官的。而且你刚刚不还说,咱们还有一支同宗,当年南渡的时候直接过来,现在就在京口里的那家,明明祖上只是连着几代县令,他本人反而做到东安太守,也未见连累……何况咱们现在不过是求个兵家将门的出路,哪里就能扯到那些?”
这些道理,刘阿干心知肚明,所以闻言也黯然下来:“也罢,先求个‘劲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