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宗红袍长老赵天烈借着系鞋带的由头,悄悄把身子往后排挪了两个身位。
他背着手缩在青铜殿柱后头,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符,压低嗓音对着玉符飞快交代。
“徒儿,快去把为师那尊九龙紫金炼丹炉从地窖里抬出来,连夜装车。”
“为师打听到青州那边缺烘干茶叶的师傅,咱们这套九幽地火温控最稳当,去晚了连炉灰坑都占不上了!”
而在仙盟长桌的正对面,几位来自隐世古族的族长也正用神念激烈交流,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讨伐大会,转眼间变成了各大宗门私底下的岗位抢夺战。
万宝楼的几名分舵主更是缩在墙角,掏出账本把之前欠青州商队的违约金划得一干二净,生怕万葬山哪天清算到自己头上。
仙盟盟主陆长青看着台下乱成一锅粥的众人,面色发黑,手里的白玉镇尺在长桌上重重一拍。
“肃静!”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里来回回荡,众人这才勉强收回思绪,干咳着坐正了身子。
陆长青顺了口气,语气低沉。
“摘星客纵然破境,也不能掩盖万葬山不守仙盟规矩的恶劣行径。”
“若是全天下的修士都丢下飞剑去种地,宗门的长幼尊卑还要不要了?”
“中州八千宗门的规矩,岂能被青州几亩田地给冲垮!”
陆长青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大宗掌门。
“老夫决定,由仙盟派出巡道使团,老夫亲自带队,前往青州万葬山实地勘察。”
“若彼处确有邪术惑众,仙盟定当雷霆弹压;若是合乎天道的大机缘,仙盟自当妥善接管。”
台下的各派老怪一听这话,心里纷纷暗骂陆长青是个老狐狸。
这老家伙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分明也是想借着公差的名义,亲自跑去青州蹭太古茶树的破境机缘。
“盟主英明!我等愿随盟主一同前往巡查!”
赵天烈第一个跳出来,嗓门喊得比谁都大。
不到半日功夫,一支由三十位中州化神与合体期修士组成的巡查队伍,便浩浩荡荡登上了飞舟,风驰电掣奔赴青州。
……
翌日清晨,万葬山北坡的三号大棚外。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青草的微甜。
九株太古悟道茶树在吸收了数日地脉生机后,长到了齐腰高。
每片翠绿的茶叶表面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山风拂过,茶香在整座山谷里飘散。
林远背着小竹篓,手里拿着特制竹剪,正小心翼翼采摘第一批成熟的嫩茶尖。
小白蹲在茶树下的石头上,两只爪子捧着一颗熟透的野李子,吃得嘴角沾满果汁。
“主人,天上有好多大鸟往咱们这儿飞呢。”
小白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抬起前爪指了指北面的天空。
李长生坐在茶垄旁的小木扎上,手里正翻着一本摊开的旧历书。
“不是大鸟,是中州来的客人。”
李长生连头都没抬一下,语气平和。
“林远,茶采够半斤便收手,莫要伤了茶树的嫩枝。”
“知道了,先生!”林远应了一声,把最后两片嫩叶放进小竹篓。
山道口,三十艘中州仙盟飞舟在空地上落下。
陆长青领着数十位衣着华贵的中州修士走下甲板,原本想摆出一副巡查的威严气势,却在踏入万葬山地界时齐齐愣住了。
只见在平整的田埂小路上,星宿海执法首座摘星客正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布短褂,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玄铁撬棍,正指挥着几名剑修固定水渠两旁的护坡石。
摘星客周身散发出的合体初期境界威压凝练浑厚,比中州许多苦修千年的同阶修士还要纯粹三成。
赵天烈快步走上前,盯着摘星客手里的撬棍,嘴巴半天没合拢。
“摘星道兄……你……你真在此处干杂活?”
摘星客停下手里的活计,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神情从容。
“赵长老,这不是杂活,是在借物修心。”
摘星客指了指脚下松软的泥土。
“在宗门闭关三百年,满脑子都是名利争斗与寿元大限,道心早已枯竭。”
“在此处搬石修渠,才明白一草一木皆有规律,顺应自然,修为水到渠成。”
陆长青走上前来,眉头拧成死结,刚要开口,后山方向飘来一股醇厚茶香。
这股茶香初闻极淡,但吸入腹中后,众人体内干枯的经脉同时发出轻响。
几位寿元将尽的老者身子发颤,元神深处的暮气被茶香一扫而空。
“太古悟道茶……出茶了!”
赵天烈咽了口唾沫,失声喊道。
陆长青再也维持不住仙盟盟主的架子,快步顺着茶香的方向走向后山。
当数十位中州修士穿过竹林来到草棚前时,只见那位青袍男子正坐在粗木桌前,用一只粗瓷茶壶缓缓冲泡着嫩绿茶叶。
沸水注入,碧绿的茶汤在瓷碗中旋转,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白汽。
白汽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株古树虚影,道韵流转。
李长生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平日里在中州呼风唤雨的宗门掌权者。
“远来皆是客。”
李长生指了指桌前摆放的几只粗瓷大碗。
“山野粗茶,不讲排场,想喝粗茶需自己去井边洗碗。”
陆长青看着李长生那双深邃的眼眸,心中翻江倒海。
以他合体巅峰的眼界,竟然完全探不出眼前这名青袍男子的虚实,只觉得对方与整片天地山川浑然一体。
陆长青呼出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道袍,默默走向水井旁。
这位统领中州仙盟千年的大修士挽起衣袖,伸手从井里摇上一桶清泉,认认真真洗刷起手中的粗瓷海碗。
身后的赵天烈等几十位掌门老祖见状,收敛了先前的倨傲,排起长队在井边洗碗。
仇千丈抱着大铁锹蹲在一旁的石头上,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从兜里掏出一把南瓜子嗑得咔咔作响。
“排好队,井绳别绞在一起,洗完了碗自个儿去灶台旁取开水。”
仇千丈敲了敲木桶边沿,嗓门洪亮。
堂堂中州各路宗门老祖,此刻捧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粗瓷碗,规规矩矩地站在草棚外,眼巴巴地等着那一勺热气腾腾的春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