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一片狼藉。昨夜那场厮杀留下的痕迹还在——烧焦的帐篷,还有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草地。黎文忠带着人正在清理战场,一具具尸体被抬到一起,准备掩埋。那些帮派分子的尸体,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浑身是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赵崇义躺在帐篷里,望着头顶的篷布,思绪万千。
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那是黎文忠的人给他包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赵崇义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刚才的一幕幕——厨房里那些被吊着的人,案板上血淋淋的肉块,秦远文那张狞笑的脸,还有曾铁光举起菜刀砍向秦远文的那一瞬间……
他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不行,他得去看看曾铁光。
他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营地里,黎文忠正带着几个人在远处挖坑,一具具尸体被抬过去,扔进坑里。另几个人在照顾那几个“菜人”。那几个“菜人”躺在一处干净的地方,身上盖着薄被,有人在给他们喂水、擦洗伤口。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但至少还活着。
曾铁光躺在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里。赵崇义走过去,掀开帐篷,看到他正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发呆。
“曾小弟,”赵崇义轻声道,“感觉怎么样?”
曾铁光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赵大哥,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
赵崇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
“好好休息。”赵崇义说,“等你好些了,咱们就回家。”
曾铁光点点头,眼中忽然涌出泪水。他哽咽道:“赵大哥,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些天,被吊在那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拖走,听着他们的惨叫,闻着那股血腥味……我……我每天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赵崇义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恐惧,那种绝望。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他能想象。
“但现在没事了。”他轻声说,“你活下来了。咱们都活下来了。”
曾铁光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赵崇义陪他坐了一会儿,拿出包袱里在浮空山制作的药品,递给曾铁光一些,“自制的药品,拿去擦拭伤口。”
曾铁光接过药品,点点头。
赵崇义起身离开。他找到米紫龙,米紫龙正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打盹。他的身上也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
“米兄,”赵崇义叫醒他,“怎么样?”
米紫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还活着。就是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赵崇义在他身边坐下,也把随身药品拿出一些给了米紫龙,米紫龙拿起药品涂抹起刀伤口来。
两人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
“黎文忠帮了大忙。”米紫龙说,“要不是他,咱们昨晚就交代在那儿了。”
赵崇义点点头:“是啊。黎文忠是个好人。”
米紫龙忽然问:“那几个‘菜人’怎么办?他们现在虚弱成这样,走都走不动。”
赵崇义想了想,道:“等会儿问问黎文忠。他应该会有办法。”
尸体终于掩埋完毕。黎文忠带着人回来,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他们顾不上洗漱,安排了个人巡逻,其余人随便找个帐篷倒头就睡,实在是太辛苦了。
赵崇义他们很快也躺下休息了。
很快,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大家陆续醒来。
黎文忠走到赵崇义面前,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赵兄,你们……要走了?”
赵崇义点点头:“黎兄,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黎文忠摇摇头,道:“不用谢。秦远文……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害了很多人……”
赵崇义看着他,这个交趾武士,沉默寡言,却有着一颗正直的心。他拒绝了秦远文的拉拢与恐吓,一直在暗中观察,最终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
“那几个‘菜人’怎么办?”赵崇义问,“他们现在走不了路。”
黎文忠看了一眼那边躺着的几个人,道:“我带人把他们背到附近的村子。让他们……休息几天,等恢复了,自己离开。村子那边我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照应。”
赵崇义点点头,感激道:“麻烦黎兄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黎文忠摆摆手,道:“应该的。你们……路上小心。秦远文跑了,他还会回来的。下次……我们一起对付他。”
赵崇义握住他的手:“好。一言为定。”
道别的时候到了。赵崇义、米紫龙和曾铁光三人,互相搀扶着,朝来时的路走去。黎文忠站在营地里,目送他们离开。那几个“菜人”躺在远处,虚弱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眼中满是感激。
走了很远,赵崇义回头望去。营地里,黎文忠正带着人把那些“菜人”一个个背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晨光里。
赵崇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三人来到之前观察敌情的那座小山上。两匹马还拴在那里,正在悠闲地吃草。它们显然不知道主人经历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赵崇义解开缰绳,扶着曾铁光上马。曾铁光虚弱得连缰绳都握不稳,米紫龙也翻身上马,虽然浑身是伤,但骑马还是没问题的。曾铁光坐在马后面,虚弱地靠在米紫龙背上。
赵崇义骑上另一匹马,两匹马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玄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颠簸。
山路崎岖,马儿走得很慢。曾铁光伏在米紫龙背上,昏昏沉沉的,好几次差点摔下来,都被米紫龙扶住了。米紫龙的伤口也颠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崇义自己也浑身是伤,每颠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只想快点回到玄城,回到那个安全的地方。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三人走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玄城的轮廓。
那座熟悉的城,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暖。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外面的世界从未有过那些血腥和杀戮。
赵崇义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回来了。
两匹马缓缓走进镇子,沿着熟悉的街道,来到振威武馆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练功的呼喝声。
赵崇义刚下马,一个身影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赵大哥!”
是徐文胜。那个憨厚的年轻人,手里还握着一根竹竿,正在练习刺杀。他看到赵崇义浑身包扎着,脸色苍白,顿时吓得脸色大变,连忙扶住他。
“赵大哥!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虚弱地笑了笑:“没事,皮外伤。”
徐文胜又看到米紫龙,同样浑身是伤,更是惊慌:“米师父!你也……”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甫勇大步冲了出来,那身影像一座铁塔。他看到赵崇义和米紫龙的模样,脸色瞬间变了。
“崇义!紫龙!你们……”他冲过来,扶住两人,眼中满是惊怒,“谁把你们打成这样?老子去宰了他!”
赵崇义摇摇头,道:“进去再说。”
皇甫勇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曾铁光。那年轻人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被米紫龙扶着,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到处都是伤。
“这位是……”皇甫勇疑惑地问。
赵崇义道:“曾铁光,我跟你们提过的。云溟城那个善良书生。”
皇甫勇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曾铁光,道:“原来是曾小弟!快,快进去!”
四人走进武馆。院子里,几个学徒正在练功,看到师父这副模样,都惊呆了。皇甫勇挥挥手,道:“都散了,今天不练了!”
学徒们连忙散去。
皇甫勇把三人扶进客厅,让他们坐下。徐文胜连忙去倒茶,又拿来干净的布条和水盆。
赵崇义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到家了。
皇甫勇坐在他对面,急切地问:“崇义,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去湖心岛,怎么弄成这样?”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这几天的经历。
从他们潜入湖心岛开始,那些被吊着的人,那些被剁成肉块的尸体,那个前朝宰杀务的老厨师。讲到他们如何制服那几个厨师,如何救下曾铁光和其他人。讲到秦远文在楼下举办人肉宴会。讲到他们如何被护卫围攻,如何在楼梯口血战。讲到秦远文亲自杀上楼,那诡异的闪避身法。讲到他们筋疲力尽,差点死在岛上。最后讲到黎文忠突然出现,突袭了营地,救了他们。
皇甫勇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了又变。当听到那些“菜人”的惨状时,他一拳砸在桌上,怒道:“畜牲!那秦远文简直是畜牲!老子下次见了他,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当听到曾铁光拼死砍了秦远文一刀时,他又忍不住赞道:“好样的!曾小弟,是条汉子!”
曾铁光虚弱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听到黎文忠突然出现救了他们时,皇甫勇又愣了愣,道:“黎文忠?那个交趾武士?他不是……”
赵崇义道:“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秦远文。他对秦远文的恐吓利诱颇为不满。”
皇甫勇点点头,感慨道:“这人是个汉子。”
讲完这些,赵崇义的伤口又在疼,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米紫龙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皇甫勇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他站起身,道:“你们先好好休息。文胜,去烧点热水,给赵大哥和米师父擦擦身子。我去找大夫来,给他们看看伤。”
徐文胜连忙点头,跑出去了。
皇甫勇走到曾铁光面前,蹲下身子,看着这个虚弱不堪的年轻人,温声道:“曾小弟,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伤,想住多久住多久。”
曾铁光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他虚弱地说:“多谢……多谢皇甫师父。”
皇甫勇摆摆手,笑道:“别叫我师父,叫我皇甫大哥就行。你好好养伤,等好了,我教你几手功夫,以后遇到坏人,也能保护自己。”
曾铁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想了想,却摇摇头,道:“多谢皇甫大哥好意。只是……我想回乐清老家,继续读圣贤书。”
皇甫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读书好!读书人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强!你回去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做大官,替咱们平民说话!”
曾铁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赵崇义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曾铁光坚定自己的方向,这是好事。
徐文胜端来热水,帮三人擦洗伤口。大夫也来了,给三人重新包扎了伤口,开了几副药。忙活了大半天,三人才终于安顿下来。
夜幕降临。
赵崇义躺在客房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湖心岛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秦远文跑了,但还活着。那个恶霸,迟早还会再出现。下一次,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但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