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所有人还僵在他的最后一句话里。
等到那扇门重新合上，才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新的战争……难道是鱼人的舰队又来了？”
“还是……新的外星文明？”
没人敢确定。
但大家都从秦北望最后那一眼里看出了一件事，这恐怕不只是一句提醒。
秦北望没有在议会大厦多待。
他站在大厦门口，抬眼望向远处。
天已经全黑了。
整片首都市区灯火通明，车流在高低交错的空中轨道上留下层层光带。
秦北望就这么站着看。
过了许久，他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声说了句。
“一切都是值得的。”
与此同时，守望星域，古渡星，襄元市。
一家老旧的老兵酒馆里热闹得不像深夜。
酒馆正中央搭了个简易舞台，其实就是几块防滑板拼起来，再摆了一套破音响。
周围挤满了人，有人跟着音乐拍桌子，有人举着酒瓶晃。
在这片喧闹里，一个金发军官格外显眼。
他披着军装外套，帽子斜斜扣在头上，站在那个简易舞台正中央，大口大口地灌着星尘酒。
黄色的酒液顺着他下巴滑下来，滴在油迹斑斑的舞台板上。
他喝得极快，一扬手就把空瓶子往旁边一搁，又拿起一瓶新的。
旁人看那副做派，只怕都以为这是个十足的老兵油子。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军装外套前襟一阵叮当乱响。
灯光一晃，就见他胸口挂满勋章，密密麻麻，几乎从肩膀排到腰侧。
每一枚都不一样，亮的暗的都有，有金属章，也有几枚烫着特殊纹路的特等章。
而他正是当年立下豪言壮志的周越麟！
酒馆的门又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老旧军装的中年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抬头看见舞台上的周越麟，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了。
周越麟也看见了他。
他高高扬起手里的酒瓶，又拿瓶底碰了碰自己胸前的勋章，金属碰撞声哗啦啦响了一串。
周越麟得意地喊道。
“老兵！
怎么样！
还记我吗？
当初那个扬言要超过你的刺头新兵！
我现在可是烈火舰队火烈鸟军团第8飞行联队的王牌机师！
都说了，我不比你差吧！”
那中年老兵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只是没想到，当初一句玩笑话，这小子真给当了真。
并且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成了王牌机师。
周越麟见他不说话，笑得更放肆，转头朝吧台那边喊道。
“老板！
那老兵今天的账都算我头上！
我请他！”
老兵听了，下意识就要拒绝。
他还没开口，吧台后的独眼老板已经抢先喊了一声。
“好嘞！王牌机师！”
老兵没办法，只能慢慢地朝舞台走去。
等他走到台下，周越麟已经盘腿在舞台边坐了下来，开始介绍自己胸前的勋章。
他先指了指最上面那枚银白色带蓝边的，笑着说道。
“这一枚，是参加阿尔维斯特战役后被授予的阿尔维斯特勋章。”
他说着，又灌了口酒，目光有些飘。
“那一战真是打得天昏地暗。
那些帝国的圣骑士战机跟疯了一样，拼命跟我们缠斗。
你刚打掉一架，马上就有两架补上来。
那一战之后，我升小队长了。
我也是老兵了。”
老兵在台下站着，没有打断他。
周越麟笑了笑，又指向另一枚虎头形状的金色勋章。
“这一枚是白虎勋章，因为我在洛克福德战役中击毁了七架雅典娜的无人战机。”
老兵看着那枚虎头勋章，眉头慢慢皱起来。
毕竟白虎勋章，那是累计击坠五百架战机，才能获得的勋章。
周越麟像看穿了他的疑惑，随即解释道。
“那是因为雅典娜的无人战机有很强的电子干扰。
那些火控和雷达通通用不了。
我们只能靠肉眼、靠反应去干掉那些可恶的无人战机。
那一战后，我荣升了大队长。”
周越麟的语气十分平静，一改先前的得意，反倒是多了几分沉重在里面。
突然，周越麟把酒瓶慢慢放到一边，抬头看了眼酒馆顶上那几盏昏暗的灯。
他脸上的笑没了，转而面露悲怆之色。
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
“那一战，我率领的飞行中队，只有三人能够返航。
七十多人，就只活下来三个。”
此刻，靠近舞台的几桌人都安静了。
“不过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我早该明白的。
但是阿光死了。”
他重复了一遍。
“阿光死了。”
周越麟低下头，继续说道。
“其实我跟阿光也没认识多久，不过是新兵连时的上下铺。
阿光个子不高，性格木讷。
若是不看着他点，很容易就被老兵欺负了。
很幸运的是，即使下了航空队，他也跟我一个小队。
在战场上，他是我最信任的僚机。
平时，他是别人眼中的跟屁虫。
那一次出击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了。”
周越麟的声音开始发紧，手指狠狠捏住膝盖。
“因为都是雅典娜操纵的无人机，我想找人报仇都没法。
我只能把见到的无人战机全都打下来。
直到上级跟我说战斗结束了。
然后我发了疯似的想要找到他那架战机残骸。
但是我找不到，我找不到啊……”
他的头越垂越低，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出来。
他整个人缩在舞台边，肩背轻轻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挡在了他面前。
破旧的军装下摆被门口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名中年老兵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把所有灯光和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都挡在身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把周越麟此刻难看的样子遮得严严实实。
周越麟终于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口子，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现在的我已经是联队长，勋章多到没地方挂了。
可我不想要这些东西。
我的技术越厉害，离开我的人就越多。
我真的不想当王牌机师了，能不能把我弄丢的跟班还给我。
如果能回到当初，打完了阿尔维斯特战役后，我就应该一脚把阿光踢出军队，让他回家娶老婆。
这样，他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