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门市房内。
於兰和尹珍戴着口罩,正在门市里打扫卫生。
这会儿两间门市已经彻底打通,七十平米的空间显得格外通透。
地面是新铺的水磨石,四周墙面新刷的大白已经干透。
大门的位置改了一下,开在门市的正中间,门外又装了新的防盗栅栏。
一进门,正对就是收钱的柜台。
这个柜台长五米,宽一米五,是於龙亲手打的。
整个柜台是全实木结构,台面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刷任何油漆,只刷了一层清漆作为保护。
柜子上没有玻璃罩,这是张景辰特意要求的。
主要是玻璃这玩意太难打理了,而且过几年就过时了,实木的就不会过时,还越用越有味道。
柜台後头的墙上,打了一整面的木饰面,是用来挂最新款服饰做展示的。
於兰打算把左面的空间作为男装区,右边的空间作为女装区。
男左右女嘛。
两个角落後面准备用厚布帘隔出换衣间。
左面靠墙的位置,还用石膏板隔出一个小储藏间,约莫六平米,放货、堆杂物都够用。
於兰直起腰,摘了口罩扇了扇,环顾了一圈:「明天玻璃一安,基本就没啥活儿了。」
尹珍把砂纸往边上一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试衣服的帘子得弄,还有衣架。」
於兰来到门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些零碎东西都好说,明天不忙的时候在大楼里面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就行。」
「嗯!」
尹珍点头,也跟了出去,她看着街两旁亮着灯的铺面,忽然指着斜对面说:「嫂子,你发现没?
最近这条街上好多门市都在装修啊。你看!斜对面那家也在刷墙。」
她指着的方向,正是冬天张景辰摆摊卖炮仗的那个位置。
於兰顺着看了一眼,然後说:「这是好事儿啊,开业的店越多,这条街上越热闹。
不过咱们得在他面前头开业,抢个好兆头。」
尹珍攥了攥拳头,一脸斗志地说:「好!」
二人回到屋内,於兰走到女装区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回头这个位置再弄个大点的试衣镜,咱们现在那个小镜子老被顾客抱怨。
小珍,你说咱这屋里还缺点啥不?」
「缺个收音机,要是客人一进门就能听到音乐,那心情没治了。」
尹珍越说越起劲:「然後在门口和屋里弄上几盆花....
「好家夥,你在家不就这样麽?听歌、种花。」於兰话锋一转,打趣道:「话说,你和久波打算啥时候结婚啊?」
「哎呀,不急,这不一点一点来嘛。」尹珍小脸一红。
於兰凑过去,一针见血:「那你给没给他?」
「啊?啥给没给?」尹珍装着糊涂,但脸色愈发红润。
於兰脸色一板:「别装了,跟我还不能说?」
「给了一半....」
於兰战术後仰,一脸疑惑:「什麽叫给了一半??」
「就是除了%¥#@......剩下的.....都那啥过了。」尹珍面若赤兔,声如蚊蚋。
「嘶,现在的年轻人玩得这麽花花吗?」於兰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哎呀,嫂子,我就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放心吧,我这嘴是出了名的严。」
尹珍一脸不信,拽着她的胳膊:「不行,我不放心,你也跟我说一个。」
「你想听啥?我知道母猪的产後护理,你想不想听?」
「嫂子!!你咋这样呢!?」
俩人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闹够了,俩人拍乾净身上的灰,锁好门,挎着胳膊往家走。
二人拐进胡同,於兰老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斗里还码着各种包裹,孙久波和於艳正往屋里搬。
「是我哥他们回来了!」尹珍惊喜道。
於兰点点头,悬了好几天的心一下落了地。
俩人赶紧加快脚步上前帮忙。
「啥时候回来的?」於兰仰着头问车斗上的张景辰。只见他憔悴不少,下巴上冒出一些胡茬。
「这不刚到麽?」张景辰把车上包裹递给孙久波,「路上卸货耽搁了一下,不然能早点儿到家。」
「没事儿,现在回来也不算晚。」於兰美滋滋地接过一个小包裹,往屋里走去。
人多力量大,五分钟不到,车斗里这些货就卸完了。
「小艳,锅里有饭麽?」张景辰跳下车斗。
「有呢。」
张景辰看向孙久波:「二驴他俩回家,你在我这吃口呗?」
孙久波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不了二哥,我得把车送停车场去,还得把车胎换换。
不一定啥时候能完事儿,你先吃你的。
「行吧。」张景辰点点头。
「轰隆隆」,卡车驶出胡同。
张景辰回屋洗漱完,换了身乾净的衣服,走到厨房。
「快来!」於兰坐在锅台边儿上,拍了拍身边的小马扎。
因为於艳他们已经吃完了,加上客厅已经被包裹堆满,二人就被流放到了厨房吃饭。
晚饭是过水大碴粥配咸鸭蛋,还有辣椒炒肉和炒鸡蛋。
张景辰拿起碗,先扒拉两口粥进肚子,才感觉胃里舒服些。
「这趟去省城咋样?」於兰扣出半个鸭蛋黄,放到张景辰碗里。
「不错,该办的事儿都办了。」
张景辰把碗里的鸭蛋黄碾碎,豁楞匀,又扒拉两口大碴粥:「这次进了一千八百块钱的服装,还买了二百块钱的包装纸箱。」
「都进了啥款式的?」於兰好奇问。
「都是按照你交代来的。」
张景辰说:「港风衬衫、连衣裙、牛仔裤,这三种卖得好的款式,一共进了一千块钱的货。
喇叭裤和蝙蝠衫补了二百块的货。」
他顿了顿,「剩下六百块,我进了些新款式一有海魂衫、泡泡纱衬衫(女)、夏季短裤、背带裤。
哦对了,还在一些摊位上拿了些小样—一丝巾、大方巾、鸭舌帽。另外还有十多套西装、西裤和领带。
这几样你先卖卖看,好的话下回多进。」
於兰眼睛一亮:「西装?咱县城能卖动麽?」
张景辰说:「没啥问题!单位开会、小伙子相亲,都用得上。」
「你说行,肯定就是行了。」
「还有个事儿。」
张景辰又说,「我还去了泡沫塑料厂和弹簧厂,拿了些样品回来。
「啊?这玩意也放店里卖麽?」於兰疑惑问。
张景辰哭笑不得:「想啥呢?这些东西是做沙发用的!
我寻思让二哥试着做沙发呢,这东西在省城卖得贼快。」
「行!到时候我问问二哥他会不会!」
於兰点头,然後把盘子里最後一块鸡蛋夹到张景辰碗里,「哎?我才反应过来。
咱们这还有弹簧厂呢?」她还真没听说过这个事儿。
「哎,像你这麽没文化的人,也就是跟了我才能混口饱饭吃。」
张景辰叹气道:「省城弹簧厂在五八年就建厂了,人家弹簧厂做的双力」牌沙发床垫,前年还评上省级优质产品了呢。」
「厉害厉害。」
於兰一脸赞许:「不过还是你最厉害,到哪儿都不忘了自家人。」
「顺手的事儿!」
张景辰满不在乎,「咱就是动动嘴嘛!
像於富似的,人家二哥也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不然你想帮都没法帮。」
「那倒也是。」於兰点点头:「对了,说到三哥....他昨天还给咱家送了台电风扇呢。」
「这玩意一年能上两次啊?」张景辰笑着摇头:「他店里倒是需要这个。」
於兰一拍手:「没错!三哥跟小艳说的就是他店里买多了。」
张景辰「嗯」了一声,然後问了句:「对了,家里还有多少钱?」
於兰放下筷子,想了想:「上次你走的时候给你拿了两千,剩下的我拢了拢,也就七千三百多了。」
张景辰眉头一拧:「钱花得这麽快?」
於兰赶紧说:「你前几天买车刚拿走一万多,你忘了?」
张景辰:「......」他还真忘了这事儿。
於兰问:「要钱干嘛啊?」
张景辰如实说:「在省城定了两台黄河重卡,八成新的,车况也不错,一台得八千块钱。」
「二八....一万六?」
「是的!」
5
「於兰站起来:「这个月卖服装的帐还没拢呢,等等,我拿来咱们查查。」
「啊?」
於兰搬出钱匣子,两个人就着厨房的灯光,一张一张数着。
最後合完总数,於兰算盘一推,抬头看着他:「八千七百五。
张景辰看着她,有点愣:「从月初到现在,卖了这麽多钱?」
「你以为呢?带干不乾的,一天流水也四五百呢。」於兰一脸傲娇,虽然她自己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她拍了拍那沓钱,算了算:「这八千多加上家里的七千多,正好......一万六!」
「真是可丁可卯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於兰说:「这是老天爷都在照顾你!你打算什麽时候去提车?」
张景辰心头一热,转头喊了一声:「小艳!」
於艳在客厅里拆包,归置衣服呢,闻声探出头来:「咋了姐夫?」
张景辰问:「黄大娘那边的进度咋样了?」
於艳说:「明天差不多就能完工......最晚到後天中午。」
张景辰点头,又看向於兰:「门市那边还差啥了?明天我去弄弄,然後後天去省城提车。」
於兰想了想,说:「就差挂招牌了,别的我都能整。」
「好,明天我找二哥先打个木牌匾吧。这玩意结实。」
「要好看点儿的!」於兰提出要求。
「知道!」
吃完饭,锁好院门,二人回到了客厅。
於兰加入了战场,和於艳一起拆开包袱,把衣服一件件抖开,然後挂起来通风。
那种皱皱巴巴、不像样子的衣服,留着明天於艳在家用熨斗熨开。
「姐夫眼光可真好。」於艳这会儿身穿背带裤,正拎着件连衣裙在身上比划:「这些衣服我都喜欢,太好看了吧。」
「错了,是你姐眼光好!」张景辰笑着说。
「啊?」於兰一脸懵逼。
张景辰躺到床上,一脸得意:「你姐挑男人的眼光就不错,小艳你好好学学,学到手里都活儿。」
「这点我承认。」於兰点头附和:「当初就看上你姐夫脑子好使了。
学习十分稳定」,每次都考班级倒数第二。只有一次,考了倒数第一!」
於艳问:「为啥就那次考了倒数第一啊。」
「因为那天考倒数第一的同学拉稀了,没来..
」
「噗—
—」
两姐妹笑得前仰後合。
张景辰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不是拉稀了,是尿裤子了。走半道一只脚冻在路上了。」
「哈哈哈哈,姐夫你可真能瞎扯,哪有这麽快就冻住的!」
玩笑过後,於兰捂着肚子,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张主任那事儿咋弄了?」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片,上面写着一串号码,递到她面前:「他再去催你,你就把这个给他!」
於兰接过来看了看,有点儿懵:「你真打算把进货商的联系方式给他啊?」
张景辰满不在乎,「给呗。」
"024...
"
於艳也凑过来看,满脸不解:「姐夫,这是啥号啊?」
「盛京那边服装供应商的电话。」张景辰说得轻描淡写,「我找批发市场的老板要的。」
於艳更糊涂了:「那他要是真拿着号去盛京进货咋办?那不成咱竞争对手了?
」
张景辰呵呵一笑,没说话。
於兰反应过来,拍了於艳一下:「傻丫头,你以为去盛京进货那麽容易呢?
来回路费、吃住、押车运货,各种成本加上去,回来卖得比咱们还贵!」
她是跟过张景辰一起出过车的,这里面的艰辛与门道,於兰也知道不少。
张景辰点点头,接着说:「他们要有这个魄力,跑这麽远去拿货,那这钱就该他们赚。」
「你可真坏。」
於兰这会儿才明白了他的意图,张景辰就是故意逗百货大楼这帮管理玩儿呢,他就是要拖到门市开业罢了。
於兰还想再说什麽,一扭头,发现张景辰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於兰冲於艳比了个「嘘」的手势,俩人放轻手脚,快速地把剩下的衣服归置好。
熄了灯。
第二天一早,张景辰吃过饭就去了停车场。
四台跑短的卡车已经出发,剩下的两台长途车的小毛病不少,小崔在和孙久波、二驴他们一起修着。
屋内,服装加工的活儿干得热火朝天,缝纫机响成一片。
张景辰转了一圈,检查了几件成品,见做工都没问题,这才放了心。
黑板上的进度表已经来到了「987/1000」。
等到於龙来後,俩人找了块合适的松木板,截面,推平、刨光、砂纸打磨。
忙活了俩小时才刷上黑磁漆。
「等吧,先晾个一天一夜,然後再上第二遍漆。」於龙放下手里的刷子。
张景辰看着这块牌匾,满意地点点头:「二哥,这字谁写?」
於龙想了想:「我认识个退休老教师,姓郑,一手颜体写得特别好。
要不我去请他过来写?」
「行啊,润笔费的话,大概给多少合适?」张景辰问。
「这不用你管了。」於龙摆摆手。
「也行,你先弄着,回头我让於兰跟你算。」人没钱,说话都没底气,只能找媳妇了。
张景辰其实原本想弄个霓虹灯招牌的,省城现在流行这个,二十四小时开着灯,入夜之後格外招眼。
但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霓虹灯新鲜是新鲜,可他太懂人性了——这麽扎眼的玩意儿,亮不过一个礼拜,指定得被人砸咯。
木牌匾也挺好,低调、紮实、有内涵,就像他一样!
「辛苦你了二哥,我这边暂时没啥事儿了,你帮久波打柜子吧。」
忙活完牌匾的事儿,张景辰跟院里的人招呼了一圈,然後骑上二八大杠,往门市房驶去。
到地方後,等了一会儿,老三张景明就带着两个工人,拉着一车切割好的玻璃,来到了门口。
几人也没废话,直接动手开干。
「二哥,你打算啥时候开业啊?」
「不知道呢,得过两天吧。」张景辰帮忙扶着玻璃。
「开业的时候提前通知我哈。」
「必须的啊!」
叮叮当当的动静,引起不少路人的目光。
有人推着自行车路过,好奇地问:「这是准备开什麽店啊?」
没等张景辰回答,张景明的大嗓门抢着说:「小兰精品服饰,知道麽?」
「哦~~知道知道,是不是在对面二楼的那个啊?」
「啊对对对!回去帮忙宣传宣传哈!」
「好家夥,头一回见到卖衣服的开门市,能回本麽?」
「你是见识少,人家省城有不少专门卖衣服的门市呢。」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街对面,谢飞站在百货大楼旁边,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他叼着根烟,眯着眼,看着张景辰和一群人在干活,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他猛吸一口,然後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转身走了。
悦来饭店,二楼雅间。
王全发高坐主位,面前摆着俩凉菜,一壶北大仓酒。
门开,谢飞进来。
王全发起身:「你可算来了。」
「还说我呢,应该是你可算能出来了吧?」谢飞落座。
王全发「哈哈」一笑,给他倒酒:「工地这边可算完事儿,这不,前天验收刚过,今天就约你出来喝酒了。
你最近咋样?忙啥呢?
「,谢飞说:「还那样呗,天天瞎转悠,比不上你啊。」
王全发举起酒杯:「咋俩就别互相羡慕了,来干一个!」
「好!」
谢飞放下酒杯,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突然,他意味深长地说:「你猜我刚才在街上看见谁了?」
王全发夹了口凉菜:「谁啊?」
谢飞眼睛眯起来,慢悠悠吐出三个字:「张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