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於兰坐在炕沿边上，怀里抱着刚吃饱的张平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後背，嘴里哼着调子。
小家伙此刻一脸「醉意」，眼皮慢慢合拢，攥着於兰衣襟的小手也一点点松开。
於兰又等了片刻，确认他睡踏实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好大儿放进摇篮里，拉过枕巾搭在肚子上。
刚直起腰，就见於艳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低声问：「睡了？」
「嗯！」於兰轻手轻脚走出里屋，顺手把门虚掩上。
姐妹俩坐在客厅的餐桌上吃着早饭。
「姐夫这次出门得几天能回来啊？」於艳剥了个鸡蛋放到於兰碗里。
「说是两三天，但也不好说。」
於兰吃着鸡蛋，想起什麽，叮嘱道：「代工组那批活儿眼瞅着就收尾了，你最近没事多去看着点儿。」
「知道。」
於艳连连点头，「还好奶奶最近在家帮我看着孩子，不然我都出不了门儿。」
「姐知道这阵子辛苦你了，等你姐夫这趟回来，给你放几天假，让你出去好好玩几天。」
於兰摸了摸她的手背，从兜里掏出一遝零钱，也没细数，都放到於艳手边，
「这钱你拿着，以後想要什麽就跟姐说，我都给你买！」
「我不要啊，姐！」
於艳把钱推了回去，一脸认真，「你们和姐夫最近这麽忙，这个时候让我出去玩，估计我都玩不踏实。」
顿了顿，她继续说，「再说，姐夫现在不光忙活自己的事，还得帮着咱一家人忙前忙後。
我得知道轻重缓急啊！」
这话是於艳的肺腑之言。
张景辰这大半年的变化，如果说於兰是亲眼目睹，那於艳就是第二个见证人。
於兰一脸吃惊，没想到自己妹妹能说出这麽有格局的话。
她不仅在心里感慨：曾经那个追在她屁股後面要糖吃的『老疙瘩』，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
「你能这麽想，姐很高兴，真的。」
於艳笑嘻嘻地说：「咱家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爸妈也不再唉声叹气地为大哥、三哥他们发愁了。
这种好日子咱们得保持住啊！玩，啥时候都能玩儿，赚钱的机会可就指着这一阵呢。」
这话说得於兰都愣了，「行啊，小瞧你了，没想到小妹现在这麽有思想觉悟。」
於艳嘿嘿一笑，腰杆挺直几分：「也就是在你们面前我还是小孩儿，我在外人面前可老有面子了。
你都不知道，昨天黄大娘她们还夸我有派头呢。」
「好好好！」
於兰一脸欣慰，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锺，快速把碗里的粥喝光。
「那我先走了。」
「去吧姐，对了，记得把饭带上，你昨天就没拿。」於艳赶紧起身进厨房，把提前装好的铝饭盒用布兜裹好，递了过来。
「好！」於兰把头发用一根皮筋紮起来，走到前院，「奶，我走了啊！」
院子里，王丽荣正眯着眼睛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
听到声音，她眼都没睁，开口道：「去吧！路上慢点。」
「哎！」於兰拿好东西，出了院门。
她走到斜对面孙久波家的院门前，也不敲门，直接喊了一声：「尹珍！好了没？」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了来了嫂子！」
尹珍挎着个布包出来，锁好院门，三两步便跑到於兰跟前。
「你今天穿这身衣服好看，显得像刚结婚的小媳妇。」於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嘿嘿，没嫂子你好看。」
尹珍把布包甩到肩上，自然而然地挎上於兰的胳膊，看到於兰手里的饭盒问道，
「嫂子，你咋也带饭了？昨天不是说好的，我带咱俩今天的饭？」
「是麽？我都忘了。」於兰笑了一下，「没事儿，多了就给刘姐他们尝尝呗。」
「也是，刘姐那人还是不错的。」
两个女人，一个高挑，一个圆润，叽叽喳喳地往胡同外走去。
王桂芬站在自家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抿了抿嘴。
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半阴半晴。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回了屋。
厨房里，妹妹王桂芳正在灶台前做着早饭，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姐，姐夫醒了没？饭快好了。」
王桂芬「嗯」了一声，径直走进里屋。
炕上，张景军侧躺着，脑袋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後脑勺和半个肩膀。
王桂芬走到炕边，伸手推了推：「起来吃饭了。」
张景军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起来！」王桂芬加重了手上的劲儿，又推了一下：「都几点了，还睡？」
张景军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几点了？」
「快八点了。」王桂芬转身往外走，「赶紧起来，饭都好了。」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馒头。
张小雨趴在桌边，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发呆。
张景军洗了把脸出来，看了看桌上的馒头和咸菜，皱着眉坐下：
「整点儿鸡蛋、拌菜啥的啊，天天就知道糊弄！」
「有吃就吃吧，我这身体能给你做饭就知足吧。」
王桂芬在他对面慢悠悠坐下，随口问，「新店那边的装修到哪一步了？」
张景军喝了一口粥：「墙刚刷完一遍，还得再刷一层。订的柜子估计还得四五天能到。」
「还得四五天？」王桂芬眉头一皱，「上次你不是说月底就能完事、开业麽？」
「当时是那麽寻思的，可是这木匠师傅不好找啊，贵不说，还得排队，我有啥办法？」
张景军说，「再说我也不想催太紧，要是活干得毛糙，後面看着也闹心。」
「爸爸辛苦了，最近都瘦了。」
张小雨在旁边接话，「还有，你晚上早点回来呗，每次都等我睡着你才回来，都没时间陪我玩了。」
张景军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头顶：「怪我了，今晚爸爸早点回来陪你。好不好?」
「好耶！」张小雨开心地吃起了手里的馒头。
王桂芬低头喝了两口粥，没说话，筷子在咸菜碟里拨来拨去。
吃完饭，张景军把碗一推，打着哈欠说：「店里今天没啥事，我再睡个回笼觉。十点叫我哈。」
王桂芬正在收拾碗筷的手一下就停住了，转过身看他：「你说啥？」
张景军被她这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我说让你十点……」
王桂芬的声音有点破防：「老二这个月基本就没咋着家，忙得脚不沾地。
於兰也是天天早出晚归，孩子都是奶奶带着。
你再看看你呢？」
「你这话是啥意思？」张景军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不知所措。
王桂芬走到他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张景军，你得支棱起来啊。
你看看老二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你心里就不着急吗？」
张景军沉默了几秒：「我为啥要着急？」
「你！」王桂芬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怒其不争：
「我这就是怀着孕呢！不然我就自己去干活了，还用在家跟你在这墨迹？」
这话倒是实话。
王桂芬现在要是没怀孕，她巴不得天天住在店里。
现在眼看着自家被隔壁老二家拉开的差距越来越大，她心里怎能不急？
都是一个妈生的，她家老大差啥了？
张景军的眉头拧了起来，脸色发沉：「我这不是一直在干麽？你就不能让我歇口气？」
「你歇口气？」
王桂芬冷笑一声，「人家老二歇过气没？人家现在是买车买房又置地。你再看看咱家……」
「够了。」张景军的火气也上来了，「你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吧？
你让我干活，我干了。你想要洗衣机，我也给你买了。现在我歇会儿，又说我不支棱。
你到底想咋的？」
王桂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声调降了下来：「我没别的意思，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嗬嗬！」
屋里静了两秒。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啦！」张小雨带着哭腔劝道。
张景军看了一眼女儿，挤出一丝微笑：「我们没有吵架哦，爸爸先出去干活啦。」
他摸了摸张小雨的小脑瓜，又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王桂芳，然後对自己媳妇冷冰冰地说，
「我去店里了。」说完重重吐了口气，转身抓起外套，蹬上鞋，推门出去了。
王桂芬站在原地，听着院门「咣当」一声合上。
张小雨小声问：「妈妈，那爸爸今晚还能早点回来麽？」
王桂芬没有回答，反而说：「你去隔壁找太奶奶玩吧，妈跟你小姨说会儿话。」
「哦。」
等张小雨出了门，王桂芳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姐……你刚才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有麽？」
「有……还是没有啊？」王桂芳不确定地说。
王桂芬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意：「我故意的。」
「啊？」
「你以为我真想跟他吵架？不！我这是在给他提个醒。」
王桂芬把手搭在肚子上，「你没结婚，有些事儿你不懂。
姐跟你说，男人你就不能给他好脸色，就得不停地鞭策他。
这个家要不是我一直『提醒』他，你姐夫早就飘得找不着北了。」
王桂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等新店开起来後，你来店里帮忙，宝柱也来。」
王桂芬认真地说，「到时候让你姐夫跟樊力一样，出去跑乡下厂里的业务就行。
店里的事……咱们姐俩管就行。」
王桂芳问：「那姐夫能愿意麽？」
「在意谁的看法，就会变成谁的裤衩。」
王桂芬冷笑了一声，摸了摸肚子，「我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个家，终究还是得靠我撑起来啊……」
王桂芳看着自家姐姐那自信的模样，心中颇有触动。
……
日头升高，公园里的大杨树在风里哗哗作响，似有蝉鸣，又似有人挥鞭抽陀螺。
张景军推着自行车进了公园，找了个背阴的长椅，把车锁在旁边栏杆上，一屁股坐下。
「真他妈的累……」
他嘟囔了一句，然後把外套卷成一团垫在脑後，躺了下来看着头顶的树叶。
当家不再是避风港，那种心里的累，比身体上的劳累更加让人难以承受。
树叶在风里翻着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张景军闭上眼，脑子却静不下来。刚才王桂芬的话还在耳边转来转去，嗡嗡的，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比来比去有啥意思？」
「再说了，现在的日子不比以前强百套？」
「真是不知道知足！」
他满脑子的碎碎念，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风声渐渐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景军？」
张景军猛地睁开眼，日光被一片阴影挡住了。
他眯眼一看，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站在长椅前，头戴小帽，身穿白色长衫，正俯身看着他。
「……李梅？」能见到初恋，张景军一脸惊讶，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李梅轻笑一下：「怎麽，吓着你了？」
「没有没有……」张景军赶紧坐起来，拿手扒拉了两下头发，「你咋在这儿呢？」
「我今天休息，看到天好就出来转转呗。」
李梅在他旁边坐下，「路过这儿，看见有个人躺那儿挺眼熟的，走近一看，还真是你。」
张景军搓了搓脸：「好巧……」
「巧啥巧，县里就这麽大点地方。」李梅侧过头看他，「你最近咋样？」
「还那样呗。」张景军目光扫向四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李梅点点头：「对了，你媳妇快生了吧？」
张景军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七月中旬吧。」
「.……」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李梅低下头：「挺好。恭喜你，儿女双全了。」
「还不一定是男孩儿呢！」
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都觉得有点尴尬，感觉有点没话硬找的意思。
於是二人都不再开口，就那麽并排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孩子追跑打闹的笑闹声。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最近……」
「.……」
又是同时开口：「……你先说。」
「.……」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