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
大兰县,宋军的木材厂。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宋军坐在办公桌後面,手指夹着烟,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地图上很多地方被红笔圈了标记,密山和省城的红圈最密,旁边还写了不少的小字。
吕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喝了口茶:「军哥,景辰那俩车,按说昨天就该到了,这都……」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他们不会又遇到啥岔子了吧?」
「你这兄弟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硬得很。」
宋军弹了弹菸灰,语气不慌,「再说,你在这跟着瞎操心也没用。」
「哎……」
吕强叹了口气,站起来踱了两圈,点上根烟,一脸愁容:「军哥,你是不知道,景辰这刚有了儿子,我……
早知道让刚子跟他去好了。」
「行了,知道你们是过命的兄弟。我不是让李兵一路跟着了麽?」
宋军抬了一下眼皮,「而且那边也来电话了,就是个意外,有惊无险,人都没事。」
吕强咂咂嘴,又叹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他点子好,还是不好了。
走哪儿都能遇上事儿,偏偏还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不是点子问题,是命硬。」
宋军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李兵在电话里说了。
张景辰反应不慢,枪法也准,关键时候没掉链子。
他俩二对三,是压着对面打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赞许:「这人胆大心细,嘴还严。是块好料!」
「那是,我吕强看中的人,差得了吗?」
吕强颇为自得地笑了两声,随即又问,「军哥,後面那些单子……」
宋军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不急。
後面让他先熟悉熟悉路线和流程,等口岸那边开始动工、订单量上来,再看他能接多少。」
「嗯……」吕强迫不及待地问:「那你准备给他开什麽价格?」
「你这话说的,怎麽好像我是外人似的?」宋军看了他一眼:「我能亏了他?」
「没没没,我这不是好奇麽……」吕强讪讪一笑。
宋军把茶缸放下,刚要接话,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紧接着有工人在门口喊:「老板!有车进来了!说是给你拉货的!」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院门口,两台卡车停在一旁。
张景辰三人排成一溜,正往旁边的沟里放水。
「卧槽,二哥你这玩意儿咋肿了?」二驴侧过头,惊呼。
「憋的吧。」孙久波扫了一眼,撇撇嘴。
「放屁,这是天生的!」张景辰甩了甩,提上裤子。
吕强快步走了过来:「辛苦了景辰,这一路累坏了吧?快让我看看。」他抓着张景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就是出了点小意外。」张景辰嗬嗬一笑。
「我知道,听说了。这事儿怪我……」吕强这话没说全。
张景辰懂他的意思,轻松一笑:「这年月干啥没风险?
想要安全,就天天在家待着得了。不努力、不拚搏,谁会上门主动拉你一把?」
「好!这话说得有见解!」宋军走了过来,拍了拍张景辰的胳膊:「没怪我吧?」
「没有!但确实吓够呛……就当练胆了。」张景辰说的是这一路的担惊受怕。
「卧槽,这车……」吕强看清卡车侧面的样子,皱了皱眉。
宋军也看了过去。
驾驶室侧面两个明晃晃的弹孔,挡板凹进去一大块,副驾驶的玻璃用一块旧帆布临时挡着。整个侧面挡板上不下三十个弹孔,就连轮毂上都有弹痕。
宋军眼神微眯,仿佛看到了当时众人枪战的画面。他招呼一声:「进屋说。」
吕强冲孙久波和二驴招手:「走,波子,强哥给你拿条进口烟,压压惊。」
「进口的?谢谢强哥!」孙久波面色一喜。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
落座後,张景辰把帆布包里的调拨手续、入关记录、商检单和特许通行证一一掏出来,码在办公桌上。
「宋哥,所有手续都在这儿了。」
宋军拿起来翻了翻,随手丢在一边。
「这趟活辛苦你们了,不光人差点受伤,车也损失这麽大。」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运费和修理费都在里头,两份方案——一份是现钱,一份是板材。你要哪种都行。」
张景辰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果断地说:「就选这两车板材吧。这木材挺不错的,正好过阵子我还能用上。」
吕强笑着说:「你看,我就说这小子尖吧?这两车木材得五千多块呢!」
这话一出,二驴和孙久波都惊了一下,心里头飞快地算帐——这一趟跑下来光运费就五千,比跑普通货运强两倍都不止。
二哥真会选!
张景辰笑着说:「强哥,没准这信封里是六千块钱呢?」
宋军嘴角动了一下,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了,落子无悔。万一真是六千,我看着更闹心。」张景辰摇摇头。
「哈哈,可以。」
宋军对他这个态度很满意,把信封放回抽屉,又从里面拿出一份合同,封皮底下一行小字「长期运输合作协议」。
他把合同推了过去:「按照目前厂里的订单量,需要你这边出三台车。
运费按趟算,一趟九百,没有任何抽成。但必须是重卡!
要是大解放一趟拉十吨的话,运费只能给到七百五。
然後回头货你自己找,找着算你自己的。」
张景辰点点头:「明白。」
一趟九百,一个来回按四天算,三台车一个月轻轻松松两万块,这还没算回头货的运费。
这就是稳稳的现金流,而且结钱还靠谱。
张景辰拿起合同仔细看了看,条款很公道,没什麽坑人的地方。
「你也看到了,厂子目前在扩产。过段时间还得频繁去密山那边拉货,你这边的重卡得多备几台。」宋军说。
「这个我知道,回去我就准备。放心吧,宋哥。」张景辰连连点头。
「手里资金有问题吗?」宋军看了他一眼。
张景辰想了想,说:「没问题!」
「嗯……上次你不是说也想整个木材厂吗?」
宋军慢悠悠补了一句,「等你弄起来,木料直接拉我这儿来,价格好说。」
「好的,宋哥。」
张景辰心里一喜,坦然接住了对方的善意:「等我开始办的时候,来你这取取经。」
他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把长线合作的口子彻底对他敞开了。
意味着这一趟考验,他算是正式通过了。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算是初见成效。
「行!」宋军一脸笑意,应下。
张景辰把合同签好字,等宋军盖上章,把合同收进包里,起身道:「宋哥,这辆车得大修一下了。等修好了我立马过来。」
「不急。」宋军摆摆手,「车该修修,人该歇歇,不差这两天。」
「好!」
张景辰借了宋军办公桌上的电话,给王敬峰打了个电话,让他跟刘科长说一声。
挂了电话,张景辰挠了挠头,心想:得请个专职修车师傅了,不能老去麻烦人家刘科长。
又跟宋军和吕强聊了几句,张景辰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吕强送他一路走到院子里,等张景辰上车後说:「兄弟,别怪哥没提前给你透话,这事儿……」
「我懂,强哥。」张景辰打断他的解释,「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些?」
「嗯!」
吕强看着张景辰笑意盈盈的脸,确认他这话是真心的,心里松了口气。
他不想因为这点事儿和张景辰生了隔阂。
吕强小声说:「後面口岸那边的贸易线,我探了探宋哥的口风,他到时候肯定把你带上。」
张景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谢了,强哥。」
「快回家吧,路上慢点。」
张景辰冲吕强摆了摆手。
孙久波在後面按了一下喇叭,两辆车缓缓驶出木材厂大门,沿着土路往大河县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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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张景辰家,厨房内。
於兰、於艳、尹珍三人一边摘菜一边唠嗑。
「姐,」於艳把一根烂菜叶扔进旁边的筐里,「那个老张今天找你谈话没?」
於兰头也没抬:「嗯,来了。」
「他又说啥了?」
没等於兰说话,尹珍抢着说:「还是那套话,说什麽个体摊位必须统一进货渠道,不然没法联营。
还说过两天领导要来视察,摊位上的货要是不合规,到时候怕面上不好看。」
於艳听完气鼓鼓的,声音调高了半截:「这不纯纯扯犊子吗?
怎麽政策到他嘴里说变就变呢!我看这就是明摆着逼咱们呢!」
尹珍扭头看向於兰,担心地说:「嫂子,那个王小美最近往老张办公室跑得可勤了,每次去都拎着东西,不知道是不是.……」
於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语气平淡:「她爱送啥就送呗,咱还能把她腿绑起来啊?」
「姐,都什麽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咋还这麽放松?」於艳急得直跺脚。
於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慌什麽?
他无非就是想让咱们『意思意思』,不然就给咱们穿小鞋,不就这点事儿吗?」
於艳见她油盐不进,只能小声碎碎念:「姐夫这都走一周了还不回来,万一老张真给摊位撤了……」
於兰抬眼瞥了她一下:「你姐夫走之前不就说了吗?这趟活得跑一周左右,这才刚七天。」其实她心里也有点着急,但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乱。
她语气放缓了些:「这两天我托刘颖帮我找了个门市房,就在百货大楼对面那条街上。
今天中午我抽空去看了,位置不错,店面也够大。」
於兰可不是那种只会在家等男人拿主意的女人。
於艳问:「多大啊?」
「三十多平吧。」
於艳又问:「那房租多少钱啊?」
「估计得个四五千吧。」
於艳点点头:「还好,才四五……」然後猛地反应过来,「千!?」
「对啊。」
「咋这麽贵?」
於兰笑着说:「我准备把那个门面买下来。」
於艳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买下来!?你不跟姐夫商量商量就买?」
尹珍也有点惊讶,这事儿於兰也没跟她说过。
「这点事儿还用商量?」於兰白了她一眼,「我现在一天赚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也是……」
於艳琢磨过来,点点头:「有了自己的门市,就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
姐,那你准备啥时候搬过去啊?」
「早着呢!手续太麻烦了,等你姐夫回来去谈价格。」
於兰指着地上洗菜的水盆,「去,把洗菜水倒了,我这腰疼。」
「哦……」於艳麻利地端起盆子往外走。
於兰转头问尹珍:「对了小珍,你家收拾得咋样了?一会儿我和小艳过去帮你吧!」
一提起这个,尹珍脸上浮起笑容:「不用了嫂子,那屋子没啥收拾的,我和我哥也没多少东西。」
「也是。」於兰点点头。前天於艳和尹珍去帮着搬家,用家里的三轮车,三趟就把东西都搬过来了。
於兰好奇地问:「那房子你们花了多少钱买的啊?老蒋头好说话麽?」
尹珍一脸神秘:「我跟你说嫂子,你是不知道啊,当时……」
俩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代工组的小丽探进头来,脸上跑得红扑扑的:「嫂子,到了到了……」
「什麽玩意儿到了?」於兰抬头,一脸疑惑。
小丽喘了口气:「二哥,是二哥到家了!」
於兰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什麽动静都没有。
她又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我倒园子里啦!」於艳端着刚才洗菜的盆子,从院子里颠颠跑进来。
「……」
「……」
「哎?小丽你咋来了?今天没加班麽?」於艳好奇问。
於兰擦了擦手:「去做饭去,别在这打岔。对了,多做两个菜,你姐夫回来了。」
「啊!好嘞!」於艳赶紧去地窖取肉。
於兰拉着小丽,接着问:「你二哥在哪儿呢?」
「在停车场卸货呢。」
「你瞅我这脑子。」於兰一拍脑门。张景辰回来肯定要先停好车啊。
她赶紧往门外跑。身後的尹珍也是一脸喜色,张景辰回来就代表她哥也回来了。
俩人连跑带颠,出了胡同,直奔停车场那边的院子。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松木的香气。
走进院子,只见地上堆着散乱的板材,从墙根一直码到院子中央。
张景辰正和王富贵、张小满还有几个司机,把一些短料往仓库里搬。
「景辰!」於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张景辰回过头看见是她,笑着走了过去:「你咋来了?」
「小丽说你回来了,我不过来看看?咋样,这趟活儿顺利麽?」於兰的手在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跟检查什麽稀世珍宝似的。
「有点小意外,耽误了几天。」张景辰一脸轻松,「总体还算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於兰见他没有受伤,也就放了心。
她看着满院子的木材:「这……这都是啥啊?咋拉回来这麽多木头?」
「这是运费。」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她解释了一下原因。
於兰大概听明白了:「哦哦哦……这些东西值五千块是吧?那要去哪儿卖啊?」
「不卖,留着咱们自己用!」张景辰说,「下个月咱们家就动工,翻修!」
「真的吗?」於兰一脸希冀。
张景辰一脸豪气:「当然,我啥时候骗过你?」
「那倒是……」於兰点点头,然後又摇摇头,「不对,咱俩刚在一块的时候,你就骗我了。」
「啊?什麽事儿骗你了?」
於兰想到什麽,脸色微红,伸手示意张景辰把耳朵贴过来,悄声说:
「就那天晚上……你不是说就进来半截麽?」
张景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於兰一脸坏笑,理直气壮地说:
「咋了?我说的是後半截不行麽?」
「……你总有理。」
「叫我总理。」
看着说说笑笑、一脸甜蜜的俩人,尹珍不好意思地打断:「二哥,我哥呢?他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啊?」
张景辰赶紧解释:「他跟二驴把车送去修了,车有点小磕碰。」
「哦哦。」尹珍点点头,没再多问。
於兰挽起袖子,带上手套:「小珍,咱俩也搭把手,早点搬完好早点回家吃饭。」
「好!」尹珍也跟着过去帮忙递一些轻巧的板子。
一群人分工明确——男的负责扛重料,女的负责整理码放。
忙活了一个钟头,总算把所有木材都归置进了仓库。一些大料被张景辰靠到了不碍事的墙根底下。
张景辰锁好仓库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今天就到这儿,大伙儿早点回去歇着。今天谁值班?」
「是我,二哥!」王富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辛苦你了。」
张景辰跟王富贵交代了两句明天的安排,便牵着於兰的手,慢悠悠往家走。
晚风一吹,把他身上的疲惫与汗水都吹散了不少。
走了没几步,於兰忽然想起什麽,「对了,大哥说让你回来後去他那儿一趟。」
「啥事儿啊?」张景辰一愣。
「说是……小五那边的事儿。」於兰面露回忆,摇摇头,「具体啥事儿他没说。」
小五。
张景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