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层主任老张背着手踱到柜台前,脸上挂着笑,热情地打招呼:「恭喜恭喜啊!
张老板,最近你这摊子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看得大伙儿都眼馋够呛,哈哈。
我干了这麽多年的主任,还没见过哪个个体摊位能天天有这麽多人的。」
「张叔说笑了,都是小买卖,混口饭吃而已。」张景辰客气地回应。
「太谦虚了。」
老张脸上带着笑:「还是你媳妇会说好话,顾客都吃这一套。
大楼里的老售货员,都比不上她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藏着几分意味深长:「张老板,你这衣服款式这麽新颖,卖得这麽火!
能不能帮忙牵个线,也给咱们百货大楼自营的柜台供点货?
价钱好商量,放心,亏不了你。」老张话里带着暗示。
张景辰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弯弯绕。
百货大楼这是眼红了。
看着「小兰精品」天天人挤人,别的柜台冷冷清清,管理层终於坐不住了。
这帮人的固有「思维」他太清楚——高高在上的赏你个摊位,像是施舍你碗饭吃一般;如今见这碗饭太香,就想连锅一起端走。
只要张景辰把渠道交出去,估计他过几天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换地方了。
「嗐,我哪有什麽路子啊!」
张景辰没接他的话,打着哈哈:「都是省城的一个亲戚帮着联系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渠道。
今儿有货明儿没货的,全靠运气。不然我刚来的时候咋不卖这衬衫呢?」
老张脸上的笑淡了点,语气带了点不满:「张老板这就不实在了,当初我可是力排众议,给你留了二楼最好的摊位。
现在这点事儿还跟我藏着掖着?.……不讲究啊。」
「何出此言啊?张叔。」张景辰一脸惊讶加委屈:「咱们这关系,我还能骗你?」
说着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刚才李淑华塞给他的那两瓶白酒,手腕一翻,不着痕迹的悄悄递了过去,
「这样,下次去省城进货的时候,让我二姑帮你要个联系方式吧?」
老张盯着他不似作伪的神情,想了几秒,然後伸手把酒接过来:「哎呀,你看你,真是太客气了。
那我们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哈哈。
你忙着,我再去别处转转。」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走了。
尹珍在边上看得直皱眉,等老张走远後,小声说:「他是故意来要好处的吧?」
「真要这麽简单就好了。」张景辰眯着眼睛,望着老张的背影,淡淡道。
没一会儿,於兰换了身宽松的衣服,拎着饭盒回来了。
三个人挤在柜台後面,一人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大快朵颐。
於兰一边吃一边问起马天宝农场的事儿,张景辰就把农场的现状简单地跟她说了说。
吃完饭,於兰收拾好饭盒,伸手推了推张景辰:「你赶紧回家补一觉,看你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
明天不是还要出车吗?」
「嗯!」
张景辰点头,说起明天要做的事情:「明天天宝去齐市买牛,我得替他跑两天。
顺便把黄大娘他们做好的衣服给制衣厂送回去。
还得去找吕强聊聊建材的事儿.……」他越捋事儿越多。
「行了行了。」
於兰赶紧打断他,心疼地说:「赶紧回去补觉,不许再乱跑了!」她站起身,伸手把他肩头沾着的砖灰轻轻拍掉,催着他下楼。
「遵命,首长!」张景辰笑着站起来,「晚上想吃啥?我回去给你做。」
「让小艳做行,你别弄了。」
於兰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对了,你回去说说小艳,她最近吃的脸都圆了一圈!」
「胖点怕啥?咱家有这条件!别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张景辰不以为然,转头跟尹珍说:「尹珍,你晚上跟久波说一声,你俩一起来家吃饭。」
「哎,好嘞二哥。」尹珍点点头。
张景辰下了楼,顺路拐进菜市场,挑了半扇排骨,又称了三斤新鲜的油豆角和一些青菜。
这是於兰最爱吃的菜,排骨炖豆角。
他把菜往副驾上一放,发动卡车,『突突』往家开。
到家停好车,张景辰拎着菜往屋里走。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不要,真不要.……」
「不要不行!」
「必须得要!」
「就是,又不是给你的。」
张景辰推门进屋,就见客厅地上铺着一大片包袱皮,一摞摞叠得齐整的工装码在上面。
李英、黄大娘、王婶子都在,还有另外五个做代工的妇女。八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布兜子、搪瓷盆,正围着於艳推来让去。
於艳见张景辰进来,瞬间如释重负,大声说:「正主回来了,你们快去跟我姐夫说吧。」
众人赶紧调转枪头,直奔他而来,纷纷招呼:
「景辰!」
「张二回来了!」
「咋造这麽埋汰?」
李英走过来,笑着说:「妹夫,这批衣服我们都弄好了。刚才让小艳都验过了,没啥问题。你再检查一遍呗!」
「不用啊!有英姐在,我放心。」张景辰摆摆手。
黄大娘上前两步,指着柜子上的小盆,得意地说:「这是你大爷托人给你弄的野生猴头菇。
这蘑菇炖鸡汤绝了,嘎嘎滋补。」
还没等张景辰说话,一旁王婶子瞬间不乐意了:「好家夥,我说刚才大娘怎麽不说话?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就是,你让我们送鸡蛋、小米。然後自己送这七八块钱一斤的好东西??这对麽?」
「大娘,你这事儿办的真不讲究啊!」
剩下几个女人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声讨黄大娘。
张景辰目光一扫,就看见她们手里有的拎着小笨鸡,有的攥着袋黄豆、红枣、笨鸡蛋,都是一些自家攒的东西,不值什麽大钱,却是一片满满的心意。
「哎呀,这不凑巧了麽,这东西是昨天乡下的亲戚刚送来的。」黄大娘话是这麽说,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嗬嗬,还好我了解你。」
王婶子一声冷笑,从手里的布兜子里掏出两样东西往前一递:「景辰,这是进口的牛皮腰带和牛皮鞋。
都是按照你的尺码买的,你快试试合不合身。」她一脸热情地催促。
黄大娘见状一愣,然後露出不满:「你怎麽送两份儿呢?不说好一人只能送一份儿?」
「那咋了?这腰带是富贵送的,我送的是皮鞋。没毛病啊!」王婶子理直气壮。
「你……行!」黄大娘顿时感觉自己那三斤野生猴头菇有些落了下风。
邻居王姐看着自己盆里的笨鸡蛋,弱弱地问:「王婶儿,你这皮鞋和皮带得多少钱啊?」
「嗐,没多少钱,三十块钱一件儿罢了。」
「嘶——」
後加入的五个代工妇女,顿时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有些烫手,情不自禁地往回收了收。
李英往前走一步,笑着打圆场:「别管送什麽,都是大家的一份心意,礼轻情意重嘛。」
五个妇女顿时松了口气。
「对对对,礼轻情意重!」
「英子说的对!」
张景辰也赶紧点头:「没错,本来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儿,大伙儿犯不上这麽客气嗷。
咱们邻居住着,大伙儿家里啥情况,都知根知底的,咱们不搞这些形式主义!」
「没错,大家量力而行就好!」
李英第一个支持,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块崭新、发光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她一脸笑意:「景辰,这是我给小兰买的手表。晚上你帮我转交给她哈。」
「哎???」
「不是你——」
「英子.……你不是说量力而行麽?」众人纷纷感觉遭到了背刺。
李英一脸自然地回答:「没错啊!」
「那你还???」
「我量大啊!」
「.……」她说的好有道理,众人没法反驳。毕竟这四百件订单里,李英自己就完成了四分之一。
张景辰赶紧摆手:「不行不行,这太贵了。英姐快拿回去。」
「那可不行!」李英笑着接话,「一码归一码,这是送於兰的,不是给你的哦。」
「她那个贵,我们这个不值钱,你收下吧。」
「富贵说这腰带退不了啊。」
「这蘑菇炖小鸡可好吃了。」
张景辰推让了两句,见大夥态度坚决,只好让於艳先收起来。然後转头问起正事:「小艳,大伙儿每人做了多少套衣服?」
於艳掏出专属的小本本,翻了翻:「这批四百套订单,英姐自己就干了一百套。
黄大娘和王婶子一人六十套。剩下的五人,平均每人36套。」
张景辰一脸诧异:「怎麽还平均上了?」
於艳目光往人群最後扫了一眼,语气稍缓:「就是周姐那边的进度……慢了点。
然後大伙儿商量了一下,互相搭了把手。」她说的轻描淡写。
站在最後的周姐脸一下子红了,攥着衣角往前挪了两步:「张……张老板,实在对不住。
我……还弄坏了两套料子。」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浑身透着局促:「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拖了大夥後腿……我再熟悉熟悉,速度肯定能提上来!
真的……别让我走行吗?我以後熬夜赶工,肯定不会再这样拖大家後腿了!」
哀求声让屋内的空气一窒。
张景辰的目光落在人群後面的周姐身上。
这是个三十来岁,但是看着像四十多的女人。她缩着肩膀站在人群後面,头发有些散乱,眼下一片青黑,身上的衣服还打着补丁。
张景辰情不自禁的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所有人看着他,都有些欲言又止。
这时候黄大娘上前拍了拍周姐的後背,帮着解释:「景辰啊,你别怪小周。
小周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家里那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俩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三岁,天天围着缝纫机转。
白天孩子闹的她根本坐不住,只得等晚上孩子睡了才能摸机子,干活儿活。
昨天後半夜孩子醒了找妈妈,扑过来,她手一歪,就剪坏了两块布。」
王婶子在一旁看似小声嘀咕,实则大声蛐蛐:「这缝纫机还是她借钱买的呢,哎.……这两天老有人上门催帐.……可真是没见过钱的主。」
张景辰没急着表态,转头问於艳:「周姐一共做了多少套衣服?」
於艳看着本子,如实说道:「除去坏的那两套,一共三十四套。」
「六十八块钱,也还行。」
张景辰看向周姐,语气没半分怪罪的意思:「家里有孩子难免分心,慢点儿就慢点儿,不用着急。
周姐,心放肚子里!我不会撵你走的!
坏的那两套料子,就按成本价.……扣你一块钱算了。」
周姐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真不让我走?」
张景辰开玩笑似的说:「嗬嗬,咋的也得等你把缝纫机钱赚回来,再『撵你』走啊。」
他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先给你预支一百块。
你先把借的缝纫机钱还上,省得天天来找你要。」
一行清泪划过周姐的脸庞。
於艳一脸傲娇地说:「你说晚了姐夫!我和英姐、黄大娘、王婶子。
我们四个已经帮周姐把缝纫机钱垫上了。」
「是的景辰,这点儿小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黄大娘大大咧咧地说。
李英也点点头:「都是街坊邻里的,谁还没个难处.……我太懂这种滋味了。」
「这都小钱儿。」王婶子满不在乎。
周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了半天:「谢谢你们.……」
「好了好了,哭啥啊?有哭的功夫都能做条裤子了。」
「就是!」
王婶子递了个手绢给她,转头又跟张景辰叹道:「说起来,这事儿也不是她一家的困扰。
我家要是堆上布料、成品,再摆台缝纫机,也没地方转身了。
这要是有个正经地方,大夥凑一块儿做活就好了,互相还能搭把手,取货送货也方便,省得一家家跑了。」
旁边赵大娘也点头:「可不咋的。我家那屋子更别提了,白天做活儿还行,一到晚上点灯熬油的,费电不说,还吵得家里人睡不着觉。」
张景辰听着,心里默默琢磨开了,但也没下什麽保证:
「明天我去服装厂交完这批活儿,看看是什麽情况後再研究。」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妇女们眼睛都亮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
「景辰,真是辛苦你了。」
「要是有地方干活,让我晚上住那都行!」
「啧啧,刚才你不还跟我说,你老爷们晚上不吃你扎就睡不着觉麽?」
「就得冷他几天,看他还跟不跟我得瑟了!」
「哈哈,那你可别让他找来啊,我们可不想看『现场直播』。」
「去去去,这还有黄花大姑娘呢!」
於艳听的正来劲呢,看见大伙儿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挠挠头问:「咋了?吃啥来的?」
「哈哈哈!」
众人看着她的样子,纷纷大笑起来。
张景辰把刚买的排骨和豆角交给她:「你姐说你最近瘦了,特意让我给你买的排骨,说给补补。」
「嘿嘿,还是我姐了解我。」於艳拎着东西颠颠去了厨房。
屋里的几人又聊了几句,就纷纷提出告辞。
张景辰挽留她们吃饭,可几人像商量好一样,纷纷摆手说家里还有事儿。
人走後,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景辰在里屋没看见奶奶和好大儿,问了厨房的於艳才知道。原来是刚才屋里太吵了,奶奶怕惊着孩子,就抱着张平安去隔壁大哥家了。
张景辰对着镜子瞧了瞧灰头土脸的自己,赶紧打了盆水,到院子角落里脱得只剩条裤衩,舀起水哗哗冲掉身上的汗和砖灰。擦洗完身子後,换了身乾净衣裳。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感叹,不光冬天洗澡不方便,夏天也没个正经地方,总归是麻烦。等後面自己建房子的时候,要好好规划一下了。
把自己拾掇好後,张景辰推门进了大哥家。
里屋炕上,
奶奶正轻轻拍着怀里的张平安,阳光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一老一小的身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王丽荣嘴里哼着歌,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
「接姑娘,请女婿,小重孙,也要去……」
张平安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揪着王丽荣的衣襟,已经快睡着了。
奶奶看见张景辰进来,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朝旁边的炕沿努了努嘴,示意他坐下。
张景辰轻手轻脚坐到炕沿上,看着好大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这孩子可比你小时候好带多了。」
奶奶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欢喜,「这样的孩子多生几个都行!」
她话锋一转,抬头看着张景辰:「你觉得呢?」
张景辰被这话整得一愣:「呃……过两年的吧。
最近事儿太多了,要是於兰怀孕了,家里好多事儿都腾不出手来啊。」
「糊涂!」
王丽荣说:「你以为是玩儿呲水枪呢?这玩意儿赶上了就是天意,就得留着!」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要孩子都要不上呢?」
张景辰弱弱地解释:「我也没说有了不要啊……」
「没这个想法就行!」王丽荣满意地点头。
「人家国家提倡一个孩子好。你这倒好……」张景辰叹口气。
王丽荣讽刺道:「国家还让你学蕾锋呢!你咋不把钱都捐出去?」
「.……我钱有用。」
「我要重孙子也有用!」王丽荣学着他的话。
张景辰一脸无奈:「奶,要二胎会被罚款、丢工作的!这钱你给我出啊?」
「你敢生!我就给你出!多点儿事儿啊?」王丽荣一脸不屑。
「.……你不是没钱麽?」张景辰一脸疑惑。
「对啊,是没钱啊。」王丽荣一脸无所谓:「但我有儿子啊。」
「.……」
王丽荣笑嗬嗬地说:「这回知道要儿子的重要性了吧?」
「知道了!我的亲奶。」张景辰伸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乾瘦乾瘦的,却很暖和。
阳光渐渐从炕沿上爬到炕角,又从炕角爬到墙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奶奶偶尔哼的歌谣声。
张景辰看着奶奶和儿子,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麽时候就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奶奶也是这样坐在炕上,拍着他的後背,嘴里哼着这首歌谣。那时候他听不懂这些词,只觉得这调子有些催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如今歌谣还是那首歌谣,奶奶的声音也没变,只不过怀里哄着的人,换成了他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