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得差不多时，体育场外头已经亮成了一片。
几盏临时拉过来的大灯泡挂在铁架子上，黄澄澄的光把烧烤摊前那片空地照得透亮。
炭火的红光、灯泡的黄光、远处体育场大门里头透出来的银幕反光，把这五一节日的夜晚，衬得五光十色、热闹非凡。
烧烤摊子四周全是人，蹲着的、站着的、搬了砖头垫着坐的，一圈一圈往外散。
每张桌上都堆着撸空的铁签子，炭火劈里啪啦炸着响，满空气都飘着孜然混辣椒面的焦香。
「二哥！嫂子！这儿呢！」
王富贵从人堆里站起来，扯着嗓子冲这边喊，手举得老高。二狗骑车快，三人比张景辰两口子早到一步。
张景辰顺着声音看过去——靠近路边的位置，一张拚起来的长桌边。
孙久波、尹珍、马天宝两口子、二驴、王富贵、二狗，已经落座了。桌上摆着两大盘肉串、一盘烤土豆片，还码着几瓶啤酒和橘子汽水。
见张景辰和於兰走过来，桌边人齐刷刷都站了起来。
「二哥好！」
「二哥！」
「二哥来了，坐我旁边儿。」
「都坐都坐，站着干啥。」张景辰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圈。
马天宝跟媳妇李彤坐最里头，手里攥着啤酒瓶，脸膛微红，看样子已经喝了几轮。
二驴挨着他俩坐，王富贵和二狗刚到没一会儿，外套都搭在椅背上，袖口撸到胳膊肘，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被灌了酒。
尹珍紧挨着孙久波，俩人中间隔了不到一巴掌宽，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景辰，来我这儿。」马天宝招招手，往旁边挪了挪，「特意给你们留的座！」
「好。」张景辰笑着走过去，坐在了孙久波和马天宝中间。
李彤赶紧拉於兰：「小兰快坐我这里，咱姐俩好久没唠嗑了。」
「来了来了。」於兰刚要落座，眼角余光往旁边一扫，又站住了。
隔了几张桌子，她妈王萍芝正弯腰从大铝盆里往托盘上码腌好的肉串。她头发用块蓝布巾包着，袖子卷到手肘，手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似乎是有些疲劳过度。
李正敏攥着个小本子在炉子旁招呼顾客，时不时还凑到炉子边，给主烤官於富擦把汗。
二嫂马凤霞也在，她什麽也没干，就站在街边儿和几个相熟的人，正满脸笑意地唠着嗑。
「嫂子你们先吃，我过去看看哈。」於兰跟桌上人打了声招呼，撩着衣角就往那边走。
「妈！正敏姐！」於兰喊了一声，又瞅向马凤霞，「二嫂也在呢？」
王萍芝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脸开心：「小兰来了，这是刚收摊？」
「嗯……妈你累不累啊？快歇会儿。」於兰看着她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心里有点心疼。
王萍芝一脸不在意，笑得情真意切：「累啥累！眼看你三哥日子好起来了，妈高兴还来不及呢，半夜都笑醒好几次呢。」
这个家里，她最犯愁的就是於富了。眼见他这日子一步步好起来了，王萍芝是打心眼里开心，感觉年轻了二十岁都不止。
「你啊.……」於兰说着就撸袖子，「你快去歇会儿吧，我替你整。」
她刚要回头喊人，就被王萍芝一把拦住了，厉声批评道：「去去去！不用你啊。
你这一天也累够呛，等你三哥过几天忙完的，妈再去帮你！你别挑理啊……」
「.……」於兰看着母亲的样子，顿时有些不知道说什麽好了。
「就是，二妹你别操心了，这活儿也不咋累啊！」
马凤霞也赶紧走过来摆手，「有我们仨跟着忙活就够了，你赶紧跟景辰他们吃饭去！」
於兰瞅着她这轻松模样，再看她一身乾净的衣裳，心里门儿清——这二嫂就是来走个过场的。
她也没点破，伸手就要帮王萍芝干活。
「服务员！我的串还没好啊？」不远处一张摺叠桌旁的顾客扯着嗓子喊。
於兰赶紧陪着笑脸，走了过去：「烤着呢，大哥稍等。马上就好，我去给你催催哈。」
「都在这干坐『俩点儿』了，啤酒都喝没了，好赖给我们弄几串打打牙祭啊。」桌上的顾客一脸不满。
「马上马上！」於兰赶紧走到炉子边。
就见这十米长的大烤架上摆满了肉串，於富跟一个帮手分工合作，一个刷油、翻面，一个撒料扇风，手都没停过。
她拍了拍於富的肩膀：「三哥。」
「等会儿！别催！」
於富正忙得烦躁，回头一看是於兰，耷拉着的脸立马舒展开，笑着问：
「二妹啥时候来的？景辰呢？」说着还往人群里望了望。
「景辰他们跟那儿唠呢。」於兰往桌子那边指了指。
「这久波跟二驴一早上就来帮忙了。」於富笑着说：「也给他们累够呛。」
「我帮你弄吧，刚才那桌还催呢。」於兰说道。
「嗐，这一炉子下来全能出，你别管了。」於富笑着往外推她，「快去吃饭去，这儿不用你。」
「就是，二妹子你也累一天了。」
李正敏今天也没了往日的精致，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满是汗珠，「这阵子也没功夫去看你，你摊上生意咋样？」
「挺好的……」
「服务员！再来两瓶啤酒！」
「服务员！加二十串肉串，火大点儿！」
「服务员……」
顾客的喊声此起彼伏，打断了俩人的话。
「来了来了！」於兰跟李正敏对视一眼，赶紧转身迎了上去。
……
张景辰举起啤酒瓶，对着桌上众人扬了扬：「.……啥也不说了，干一个！这段时间辛苦大夥了，我敬各位。」
「好！」
「干了干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二哥服务！」王富贵嬉皮笑脸地接话。
「就你小子会拍马屁。」孙久波一脸不屑地怼他。
马天宝瞅着孙久波乐：「咋，抢你台词了？」
孙久波哈哈一笑：「还是宝哥懂我！」
「我了解你，就像农民了解大粪一样。」
一桌人哄笑起来。
张景辰放下酒瓶，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邻桌坐着四五口人，拖家带口来的，中年男人正拿牙签剔牙缝里的肉丝，媳妇抱着孩子，小娃举着串烤肉啃得满脸油。
再旁边一桌是俩年轻小伙子，脚边堆着空啤酒瓶，正你一言我一语跟於富打听明天出不出摊。
远处体育场大门里，银幕光影一明一暗，电影的音效隔着老远飘过来，和烧烤摊的笑闹声，构成一种北方少有的『露营』氛围。
「今儿是真热闹啊。」张景辰感慨了一句。心里暗道可惜，於兰在百货大楼忙了一整天，没赶上这光景。
马天宝灌了口酒，放下瓶子咂咂嘴：「那可不！
今天这场面，简直比过年还热闹！你是没见我晚上来那阵儿……」
他话没说完，孙久波就接了茬：「你晚上才来的算啥，你是没瞅上午那阵仗，我和三哥都快被烤熟了！
那架子上的串刚摆上去，翻个面的功夫就不见了！」
「有这麽夸张？」张景辰好奇问。
「是真的，我作证！」二驴跟着点头附和。
孙久波转头看向张景辰：「二哥你不知道，一早体育场的人还过来找茬，说里头有规定不让摆摊。
结果你猜咋着？
王敬峰，王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跟那人说了两句话，那人立马就变了脸，不光让摆，还给咱腾了块好地方。」
「那估摸是看你的面子。」张景辰笑了笑，没提几人之前悦来饭店吃饭那茬事儿。
孙久波一脸得意：「估计是……毕竟我跟王哥也算老熟人了。」
「回头得好好谢谢王哥。」
於富这时候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串走过来，「咚」地搁到桌上，「大夥赶紧趁热吃！
这是最後一炉了，烤完就收摊！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不伺候了！」他恶狠狠地说。
「哈哈咋的，嫌钱烫手啊？」孙久波打趣他。
「有钱任性。」
於富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挨着张景辰旁边的凳子坐下，长出一口气，
「我的妈呀，今天这一天可熬过去了，再烤下去我都快成『乾屍』了。」
张景辰给他递了杯水：「赶紧歇会儿，你也吃两口。」
於富咕咚灌了半缸子水，放下杯子缓过劲，脸上浮起笑：「不过说真的，今天这场面真超出我想像了。
从出摊开始人就没断过，光啤酒汽水就卖了好几十箱，烤串都数不过来，还好备货备得足。
真该早点儿听你和於兰的好了.……」
「饭店还没开张，名声先打出去了，这是好事。」张景辰点点头：「对了，你那边饭店准备得咋样了？」.
「饭店那边，我爸跟二哥这两天天天帮我忙活。」
於富说：「桌椅都是他俩打的，漆也刷完了，灶台重新砌了，隔断也弄好了。
就灶台那边剩点收尾的活，估计八号之前能利索。」
「九号备货，十号开业。」张景辰替他补了一句，「是这节奏不？」
「对！」於富咧嘴笑，「到时候你可得过来给我剪彩。」
「行，我多叫几个人给你捧场。」张景辰笑着应下，又问，「对了三哥，开业菜谱定没？
有没有拿得出手的特色菜？就像悦来饭店那种，能撑场子的。」
於富挠了挠头：「我就琢磨了几道家常凉菜。
特色菜……还真没想好。你有啥主意不？」
张景辰说：「你这饭店单靠烤串的话，只能火一时！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跟风模仿。
所以你这饭店以後肯定是要往正餐上转型。」
「转是得转……可我也没啥拿手的啊。」
「我给你想了道菜，辣子兔丁和麻辣冷吃兔。」
张景辰慢悠悠开口，「这菜做法不难，关键在麻椒和辣椒的比例，撒上花生碎、干椒段，下酒一绝。
要是做好了，保准有人专门奔着这道菜来。」
「兔肉？」於富愣了一下，「咱们县里好像真没饭店做这个。」
「所以才叫特色嘛。」张景辰笑了笑，「再说货源现成的，天宝农场那边，搞点兔子还不是顺手的事？」
马天宝在旁边一听就乐了：「这不撞我枪口上了麽！农场周边那些兔子窝跟自家後院似的。我门儿清！」
张景辰看向於富：「三哥，你明天下午来我家找我。
我带你去天宝农场瞅瞅，顺便弄几只兔子回来，然後教你这道菜怎麽做。」
於富眼睛越听越亮：「那敢情好！就这麽定了！」
两人正商量着时间，旁边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孙久波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脸微红，有点不好意思。
二驴的大嗓门传过来：「久波！你别光喝酒不说话啊！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是！」马天宝跟着起哄，「刚才小珍都默认了，你还想抵赖咋的？」
李彤说：「就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给句痛快话！」
王富贵笑着说：「波哥，别怪我哈，是宝哥非让我说的！」
这群人里，他是第一个知道孙久波和尹珍关系的。毕竟那会儿他在跟着孙久波学车呢。
尹珍坐在孙久波旁边，手里攥着瓶汽水，脸红到耳根子，但却努力抬着下巴，一脸骄傲地瞅着众人。
马天宝最来劲，敲了敲桌子：「我说久波，你这也不够意思啊！
这麽大事儿不跟大夥通个气！想吃独食是吧？」
李彤一脸姨母笑：「就是就是！不过你小子可算开窍了，不枉费尹珍等你这麽久。」
孙久波抬眼瞅了瞅尹珍，又扫了圈满桌盯着他的人，突然一拍桌子：「没错！我和小珍就是好上了！
谁藏着掖着了？
我把话撂这儿，等过阵子买完房子，我俩直接领证！
你们就等着随礼吧！」
「哇——！」
「我去！这麽快？」
「哈哈哈，让你小子掏上了，这不双喜临门了麽！」
「真的假的啊？」
众人一阵惊呼起哄，尹珍愣在原地，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孙久波——因为这话，她也是头一回听到。
她心里一热，刚要站起来问是不是真的，就听见身後传来於兰的声音。
「呸！大嘴一张，你说娶就娶啊？」
於兰不知道什麽时候走到了尹珍身後，伸手把她按回座位上，对着孙久波笑着怼回去：
「我告诉你，别欺负我们小珍没娘家人哈！你家里四大件不置办齐整，我们可不嫁你！」
尹珍仰着头，一脸感动地看着於兰。她倒不在乎什麽大件不大件，可心里知道，这是嫂子在给自己撑腰。
「就是！得先说好了，以後家里必须是媳妇管钱，不然谁嫁给你啊！」李彤也站到尹珍身边，仨人瞬间统一了战线。
面对来势汹汹的三人，孙久波赶紧往张景辰和马天宝那边递眼神求助。
马天宝瞅了眼自家媳妇，咽了咽口水，给了孙久波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张景辰摊了摊手：「你瞅我俩也没用，我俩不也得上交工资麽。」
一桌人哄堂大笑。
孙久波看着张景辰的模样，心里暗自嘀咕：对啊，强如二哥这样的男人，也得听媳妇的。
这麽一想，好像也没啥丢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