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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吃肉三顿不如.....

    大河县客运站,暮色笼罩大地。

    马洪军拎着黑皮包,从大客车上下来,不禁揉了揉老腰。这一路颠得他腰都快断了。

    他这趟出差,是代表县供销社去省城谈笔订单。

    本以为很快就能完事,却没想到足足谈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才总算把合同签了下来。

    「马主任,这次出差全靠您才能拿下这笔订单啊。」

    同行的干事小刘跟在他身後,脸上堆着笑,「您这酒量真是深不见底,佩服。」

    「都是被逼的……算了,不说了。」马洪军摆摆手,声音很闷,「我先回家了。」

    「出来这麽久,嫂子肯定惦记够呛,马主任你快回去吧。」小刘一脸关心。

    马洪军没接话,只是点点头,拎着皮包往家走。

    他今年四十八,在县供销社当了八年副主任。按理说大小也是个干部,可这干部当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主要是因为现在的供销社不比前些年了。

    前些年的供销社算是独家买卖,垄断市场的供和销,老百姓买东西只能来这儿。

    那时候的供销社主任,不夸张地说,说话比乡长还好使。

    现在政策放开了,个体户像雨後春笋一样冒出来。

    街边开小卖部的、赶集摆地摊的、走村串户的货郎担,把供销社的买卖分流了一大半。

    供销社的柜台摆的还都是那些过时的老款式。可有些大胆的个体户,已经去省城进「洋货」了。

    这麽一来,供销社的买卖是一天不如一天。

    上头三天两头催业绩,下头的人又不好管,他这个主任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在六七十年代,他这个位置还是肥差,到了现在,已经成了苦差了。

    「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呕——」马洪军赶紧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

    他家住在供销社家属楼,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红砖墙面。楼里所有人家的厨房都在楼道里,这就导致楼道常年飘着一股炖白菜的味儿。

    马洪军爬到二楼,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手却停在了半空。

    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里头传出一阵女人的说笑声,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马洪军皱了皱眉。

    他媳妇宋玉琴平时不怎麽爱串门,家里头少有这种阵仗。这是趁他不在家,请客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

    一眼扫过去,客厅里坐着三四个妇女,全都眼熟,都是附近的邻居。

    隔壁的王姐、三楼的李姐,还有一楼把头那家的孙大姐,几个人围着茶几,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茶水,正聊得不可开交。

    她们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裙子把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衬着那白生生的脖颈,竟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

    马洪军看着那个背影,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我回来了。」他把皮包放在鞋柜上。

    那女人转过头来。

    马洪军愣了三秒。

    第一秒:这人谁啊?

    第二秒:怎麽长得跟我媳妇有点像?

    第三秒:「你……你咋穿成这样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宋玉琴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摆:「怎麽?不好看麽?」

    「不是……」马洪军嗓子眼发乾,说不出话来。

    他跟宋玉琴结婚二十年了。在他印象里,媳妇是个很「古板」的人。

    女人出门必是一身工作正装,要麽就是列宁装,头发必须梳得服服帖帖,蚊子上去都劈叉那种。

    可眼前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面色红润,透着光泽。浑身上下,从神态到气质,都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韵味」。

    「哎哟,老马回来啦?」

    王姐站起来,脸上的笑带着促狭,「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媳妇就该让人抢跑咯!」

    「谁抢她干啥?」马洪军还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李姐接话,嗓门大得震耳朵:「你说干啥?

    你也不看看你媳妇现在有多俊?哪个男人能禁得住这个考验?」

    孙大姐嗑着瓜子,上下打量着马洪军,嫌弃地啧啧嘴:「我说老马,你也得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了。

    你看你这一身灰不溜秋的,往你媳妇旁边一站,跟差了俩辈分似的。」

    「可不是嘛。」

    王姐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头点着马洪军的肩膀,「人家现在城里都讲究这个……叫啥来着?哦,形象!

    你也得注意注意形象了。不然回头你媳妇上街,人家还以为你是她爹呢!」

    几个妇女笑得前仰後合。

    宋玉琴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别逗他了。他刚出差回来,饭还没吃呢。」

    「哎哟,心疼了?」

    王姐挤挤眼睛,「那我们先走了,不耽误你们两口子『交流』了。」

    「走咯。」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站起来,拿上自己的东西,鱼贯往门口走。

    王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宋玉琴眨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後关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马洪军站在客厅中间,看看门口,又看看他媳妇,喉咙滚了滚:「你……你吃饭了没?」

    「早吃了。」宋玉琴站起来,往厨房走,「你等着,我给你热饭去。」

    「不急。」马洪军走到她身旁,说,「你这裙子啥时候买的?」

    宋玉琴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百货大楼新开了一个叫『小兰精品』的摊位。

    这裙子是我花八块钱买的。」

    「八块钱?」马洪军两只眼睛仔细打量着自家媳妇,「那还挺便宜的。」

    「对啊。」

    宋玉琴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从里头抱出好几个纸盒子,摞在茶几上,「我还给你买了一身衣服呢。」

    「哦?」

    马洪军看着那堆纸盒子,每个盒子上都写着「小兰精品,你值得拥有」。盒子用细麻绳打着十字结,看着十分上档次。

    宋玉琴把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盒子,一双黑皮鞋,皮面鋥亮,鞋底厚实。

    第二个盒子,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料子挺括,款式新颖。

    第三个盒子,是一件菸灰色的仿鹿皮夹克。

    宋玉琴把夹克抖开,往马洪军身上比了比:「快试试,不合身我好去给你换。」

    「花这冤枉钱干啥……我穿工服就够了。」马洪军嘴上嘟囔着,手已经伸过去把夹克接了过来。

    他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脱下来,套上夹克。

    宋玉琴绕到他身後,帮他把领子整了整,又拽了拽下摆,「转过来让我看看。」

    马洪军转过身来。

    宋玉琴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挺合身的,还显精神!」

    马洪军没说话,走到卧室的大衣柜前。那衣柜上镶着一面穿衣镜,还是他结婚时候打的,现在镜子边角都有点花了。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菸灰色的夹克,肩线正好落在肩膀边上,收腰的设计把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显高不少。底下的牛仔裤笔直,皮鞋鋥亮。

    马洪军看着镜子,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跟宋玉琴处对象那会儿,他也爱打扮。

    那时候流行军装绿的褂子,他攒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穿着去她家提亲。

    老丈人说:「这小伙子精神。」然後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後来,供销社的事儿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大,日子越过越磨人。

    他再也没心思收拾自己。衣服能穿就行,鞋不露脚趾就对付。柜子里那几件衣裳,领口磨出了线头,袖口全是球。

    宋玉琴站到他身後,看看镜子里的他,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一身碎花裙子,他一件新夹克。镜子里那两个人,不像现在的他们,倒像二十年前刚处对象时的模样。

    「看啥呢?」宋玉琴问。

    「看咱俩。」马洪军说,嗓子有点哑,「觉着有点陌生。」

    这时,桌上的收音机正放出一首歌来。

    前奏一响,两人都愣了。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马洪军转过身来,看着宋玉琴。她抬起头,看着他。

    「女士,可否共舞一曲?」马洪军笑着伸出手。

    「这话这麽耳熟呢?」宋玉琴「噗嗤」笑了出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两个人贴着,在客厅里慢慢晃起来。

    收音机里的歌声悠扬,二人的鞋子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马洪军的手搭在她腰上,隔着碎花裙子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上的温度。

    「哎。」宋玉琴忽然说。

    「嗯?」

    「你顶到我了。」宋玉琴把头埋进他胸口。

    「……」

    马洪军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慢慢晃着。

    他想起二十年前,哪有什麽收音机,他就用嘴哼歌。两个人在她家胡同口,一圈一圈不知疲惫地转着。

    直到老丈人站院门口假装咳嗽,他们才赶紧分开,假装在谈思想工作。

    那时候她腰才一尺八。

    如今短发里明晃晃的,尽是白发。

    可马洪军低头看她,觉得这女人,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宋玉琴。

    收音机里唱到最後一句:「……光荣属於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歌停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洪军低下头,宋玉琴抬起脸。俩人目光交汇处,似乎能融化一切。

    马洪军的手从她腰间向上滑去。

    两人的脚步开始往卧室的方向挪。

    ……

    隔壁。

    王姐贴着墙壁,耳朵竖得老高。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入耳朵。

    然後是床板开始有节奏地「嘎吱」。频率越来越快。

    王姐的眉毛一点点挑起来,眼睛越睁越大。

    她赶紧撂下抹布,双手扒着墙,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墙里。那凶猛的撞击声,一下下撞进她心口。

    王姐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她男人正在椅子上看着黑白电视,一只手抠着脚丫子,另一只手往嘴里丢花生米。桌子上还搁着一盘炖排骨。

    王姐听着隔壁传出的撞击声,有些失落地感叹:「哎!……吃肉三顿,不如进肉三寸啊。」

    想到这儿,她利索地解下围裙,团成一团往旁边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她得去找好姐妹,明儿一早,一块上百货大楼。

    ————

    隔天,早上八点。

    於兰和张景辰到柜台的时候,尹珍已经到了。

    她已经把盖在货上的床单掀了,正踮着脚往铁丝网上挂衣服。两条胳膊举得高高的,嘴里还哼着歌。

    「小珍,咋来这麽早?」於兰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尹珍回过头来,一脸干劲:「睡不着啊,我寻思早点来乾乾活。」

    「不用来这麽早啊。」

    张景辰把带来的衣服放在柜台上。

    於兰一边解包袱一边说,自信地跟张景辰说:「你看着吧,我今天肯定比昨天卖得还好。」

    「我不看!」张景辰摇摇头。

    於兰拽着他,生怕他跑了似的:「不看不行!谁让你昨天说我是靠运气的。」

    「不行,我先去趟厕所,你们先整,我一会儿回来。」张景辰连忙遁走。

    「等你回来的!」

    於兰转头拉过尹珍:「小珍,我跟你二哥商量了一下。」

    「嗯?」

    「从这个月开始,你每个月的工钱,除了三十块钱的底薪之外,」

    於兰顿了顿,「另外再给你纯利润的百分之五作为提成。咱们卖得越多,你赚得越多哦。」

    「啊?」尹珍手里的挑杆停在半空。

    她愣了两秒,然後放下挑杆,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纯利润的百分之五。

    假如一天就算一百块钱的纯利润,百分之五就是五块钱。

    一个月三十天,那就是一百五。一百五,再加上底薪三十块。

    她一个月能赚一百八十块钱?尹珍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喊出来。

    她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於兰:「嫂子,我没听错吧?」

    於兰笑着说:「咋的?嫌少啊?」

    「不是不是!」尹珍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於兰笑着在她手上拍了拍:「别跟别人说哈,就连孙久波也别说。」

    「哎!我听你的,嫂子!」尹珍连连点头,挂衣服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脸上满是干劲。

    这时候,其他柜台的售货员陆陆续续到了。二楼慢慢热闹起来,人们互相打着招呼。

    隔壁刘姐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些,拎着个布兜子,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底下挂着黑眼圈。

    她往柜台後头一坐,先打了个哈欠。

    「刘姐,你昨晚上干啥去了?又『还债』了啊?」对面柜台的售货员探过头来,眼神暧昧。

    「你这一天没别的事儿?」刘姐白了她一眼。

    「这不是关心你麽!」

    「干你的活儿吧!」刘姐说完,转过头来看於兰:「小兰,姐求你个事儿呗。你家那个纸盒子,能匀我几个不?」

    於兰正在理货,闻言抬起头来:「刘姐你要纸盒子干啥?我这都是有标语的。」

    「不是我使。」

    刘姐压低声音,往於兰那边凑了凑,「昨天我一个姐姐来我家,看见你家那包装,眼热得不行。

    她娘家弟弟要定亲,想买几件体面衣服送女方,觉得拿别的包着不好看。

    就想问问你家那盒子能不能卖她几个。」

    张景辰这时候走了回来,说:「卖啥卖,送她几个就是了。」

    「哎哟,那可太谢谢了!」刘姐双手合十,「老弟你放心,姐不白拿你东西,回头姐请你吃饺子。」

    几人说话间,百货大楼的大门开了。

    人陆陆续续往里走,奇怪的是,今天这些人目标出奇一致,全往二楼涌,直奔於兰的摊位。

    楼梯口,两个女人四处打量,其中一个女人看到於兰柜台前面的标语——

    「小兰..精品……服饰!宋玉琴说的就是这家!王姐快来啊!」

    「来了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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