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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最好的年代

    大解放在胡同口熄了火,引擎声一断,整条巷子又恢复了安静。

    两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王富贵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

    「富贵儿。」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这几天我家里事儿多,这车就得你自己跑几天。

    然後明天下午早点收工,叫上天宝他们一块儿来我家吃大席。」

    「妥了,二哥!」

    王富贵接过钥匙,往手心里掂了掂,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这是组织对我的考验啊,保证完成任务!」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回慢点儿开,遇事儿别着急。可以找个靠谱的朋友跟你一块儿。」

    「真的啊?」王富贵眼睛瞪得溜圆,里头亮了一下,「我好多朋友都羡慕我呢。」

    「有合适的就带上,跟着跑几天。要是那样的话,以後也能跟咱们一起跑车。」

    张景辰笑了笑,「相当於给你个举荐权!好好把握这份权利啊。」

    「二哥你放心,我有个同学嘎嘎能吃苦。」王富贵赶紧接话,语气带着急切:「他家里老困难了。」

    「行,你看着办,决定权在你。不懂的事儿就问久波他们。」

    「好嘞!」

    俩人在门口分了手,张景辰推开自家房门。

    小黄摇着尾巴凑过来,肚子还是圆滚滚的,蹭了蹭他的裤腿。

    张景辰撸了它两把,才把小黄放走。

    下午家里那些人不知什麽时候走了。地上收拾得乾乾净净。

    墙角的大包袱被打开了两个,衣物从里面鼓出来一角,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

    屋里灯亮着,

    於兰正抱着张平安在炕边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看见他回来,於兰把孩子放在炕上,迎上来:「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我给你盛去。」

    张景辰『嗯』了一声,打了盆凉水,稀里呼噜地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

    於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辣椒炒肉,一碗汤,两个大馒头。

    「他们都走了?」张景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走了。爸他们吃完就回去了,大哥三哥他们说明天过来。」於兰坐到炕沿上。

    「小艳呢?」

    「跟爸一块儿回去了,让她歇歇。」

    「嗯。」

    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一低下去,屋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张景辰闷头吃饭,吃了两口,抬头看见於兰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电视,却明显没在看。

    「咋了?」他放下筷子。

    於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拿起一个小本子。

    「我刚才算了算。」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家里换了一扇门、窗户一整面、柜子一组、单人床一张……

    这些东西都是爸出的,我给他钱,他也不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不算其他的东西。」

    「其它啥东西?」

    「玻璃!咱家那窗户碎了整整一扇,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凳子、菜刀、墙面之类的。」

    於兰咬了咬嘴唇,「大哥那医药费咱得出吧?虽说没外人,可大哥是为了咱家受的伤……」

    「这个肯定得咱们出!」张景辰点头。

    她这会儿声音有点发颤:「现在想起来我都後怕,要是平安有个三长两短,我都没法活了。」

    「别怕。」张景辰走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

    於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不是有我呢麽?」

    张景辰伸手把她面前的本子合上,推到一边,「东西坏了还能再置,人没事就好啊。」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这事儿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啥好办法麽?」於兰问。

    「这你就别操心了。」张景辰站起来,语气认真,「我跟你保证,以後咱家不会再出这种事儿了。」

    於兰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些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这个语气。想到这里,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好,我去收拾桌子。」於兰起身往厨房走。

    张景辰跟在後头:「对了,你把从省城买的那些衣服翻一翻,挑一身好的,给隔壁大嫂送过去。」

    於兰回过头看他。

    「大哥也没少帮忙。」张景辰说,「不管咋说,人家是豁出命来帮咱的。这情分咱们不能装不知道。」

    於兰应道:「行。」

    「皮鞋也找出来一双,给大哥送去。」

    「好。」

    於兰进了里屋,从衣柜里翻出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摊在炕上。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蝙蝠衫,又拿起一件紫色的比了比,想了想,把紫色的放下了。

    嗯,这个颜色好卖,不能给她。

    「大嫂怀了孕,穿宽松的好。」她仿佛在自言自语,然後把那件深蓝色的叠好,又从一旁地上拿起一双皮鞋。

    皮鞋是棕色的,圆头,中跟,鞋面上有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於兰摸了摸鞋面,有点舍不得——这鞋是她在省城百货大楼对比了好多家,特意给张景辰挑的。当时她站在柜台前,把那几双皮鞋比了又比,售货员都不耐烦了。

    她现在是什麽都舍不得往出拿。

    「别看了。」张景辰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回头我再带你去买就是了。」

    「谁看了?」於兰把皮鞋塞给他,瞪了他一眼。

    俩人拿着东西,推开隔壁的院门。

    张景军和王桂芬正在屋里算帐,屋里收音机放着歌曲,桌子上摊着一堆毛票和帐本。

    他看见张景辰二人进来,赶紧起身招呼:「老二啥时候回来的?吃饭没?」

    「刚吃过,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

    王桂芬看见二人手里的包袱,眼睛先落在了上面,脸上的笑容跟着就深了三分。

    「哎呀,来就来呗,还拿东西!」她嘴上这麽说,手已经伸过来接了。

    嫂子,这是我跟景辰在省城给你们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於兰笑着说。

    王桂芬把包袱打开,看见那双皮鞋,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大皮鞋,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於兰摆摆手。

    王桂芬把皮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拎起那件蝙蝠衫往身上比了比,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衣服可真好看,小兰你可太会挑了,有眼光!」

    「这衣服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送给你妹妹穿。」於兰说。

    「送给她就白瞎了,」王桂芬把衣服往怀里一搂,像是怕谁抢了去,「我虽然现在穿不了,等我生完孩子就能穿了。」

    「小雨,才睡醒啊?」於兰朝一旁的张小雨招手。小姑娘怯怯地走过来,被於兰拉进怀里。

    张景军给张景辰倒了杯水,拉着他坐到椅子上:「老二,正好你来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樊力把之前乡下的帐全结清了!」张景军说到这个,声音都拔高了半截,「你猜有多少?」

    「多少?」

    「一千一百多!」

    「那挺好啊。」张景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我听了你的话,现在开始记帐了。」

    张景军转过身,从桌上拿起算盘晃了晃,「现在店里每笔进出我都记。

    你看,这是前天的,这是昨天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老二,我跟你说,这个买卖是真赚钱。

    我现在正寻思着再开一家分店呢,你觉得咋样?」

    「开啊。」张景辰笑了笑,「流程你都熟了,觉得有把握就干。」

    「行,到时候要是有不懂的,我就过来问你。」

    张景军接着说,「对了,你现在缺不缺钱?我目前手头宽裕,你要是用钱尽管开口。」

    张景辰愣了一下,看着他大哥。

    张景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假装的客套,是真想帮他。

    「不用,我这暂时够用。」

    「真够?你别跟我客气。」

    「真够。」

    这边男人们聊着生意,那边於兰和王桂芬拉着张小雨唠起了家常,说的都是省城的新鲜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张景辰站起来:「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大哥嫂子你俩也早点歇着。」

    张景军把他俩送到门口,又嘱咐了一句:「用钱就说啊!」

    「知道了!」

    出了门,张景辰却没急着进屋。

    他站在院子中间,借着月光打量着这三百多平的大院子。

    院子里还堆着白天没收拾完的木头渣子,狗窝在院角,东墙根下搭着个简易棚子,放着些杂物。

    「看啥呢?」於兰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我在想,这院子以後得怎麽改造。」

    张景辰说,「以後货肯定越来越多,总不能都堆在屋里。」

    「可不是嘛。」

    於兰点点头,也跟着他一起看着院子,「爸说了,最近来帮咱们好好弄弄。

    我想让他打个货架子——屋里那麽多衣服,分类出来都没地方放,总堆在炕上也不是个事儿啊。」

    「行。」

    张景辰说,「研究研究,下个月底咱家也动工,把院子好好归整归整,院墙弄高点。」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明天把家里人都叫来,一起吃杀猪菜。」

    「行,那邻居都叫谁?」於兰问。

    「只要是来帮过忙的,就都叫上。」

    「那得摆几桌啊?」

    「别管几桌,反正院子这麽大,几桌都摆得下。」

    於兰笑了:「好!听你的。」

    这时,院子角落里传出一阵「哼哼」声。

    张景辰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简易围栏里面圈着一头大肥猪,肚子快贴着地了,正拿鼻子拱地上的土,拱一下哼一声。

    他走过去看了看:「这猪真不小,得有三百斤吧?」

    「差不多。」

    那猪看见有人来,抬起头,拿一双小眼睛看了看他俩,又低下头继续拱土,尾巴还悠闲地甩了两下。

    它不知道明天等待它的是什麽。

    「这麽大一头猪,能吃完吗?」於兰有点发愁,怕放坏了。

    「吃不完就分一分呗。」张景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家分上几斤,让大伙儿都沾沾油星。」

    於兰看着那头猪,皱了皱眉。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毕竟前车之监就摆在那里。

    「不会!」

    张景辰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的肩头,带着一股温热。

    月光下他们俩的影子合成了一团,「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再说.……你藏着掖着的,别人就发现不了了麽?」

    「也是.……」於兰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说话。

    月亮从云层後头探出头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一夜无话。

    ……

    次日,四月十八号。

    阳光正好,春天末尾那种暖融融的日头,照在人身上酥酥的。

    派出所门口那两棵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几只麻雀在枝头上开着晨会。

    张景辰手里拎着个帆布兜子从派出所大门出来,彪子跟在後面。

    刚才俩人一起进去,陈公安把那三个贼的笔录拿给张景辰看了,又带他去认了人。

    果然如於江所说,就是三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听人说张景辰最近发了财,就起了歹心,根本不认识张景辰,也没人指使。

    彪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仨瘪犊子,真是穷疯了。」

    「嗯。」张景辰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有一股淡淡的不安。

    彪子说:「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查查他仨家在哪儿,带你过去出出气。」

    「这倒不用。」张景辰收回思绪,把帆布兜递给彪子,「彪哥,这个给你的。」

    彪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八盒录像带,封面花花绿绿的,全是港片和武打片。

    包底下还有一双皮鞋,黑色,三接头,鋥亮鋥亮的。

    「录像带都是新片子,回头你和我大哥分分。」

    张景辰说,「皮鞋是我在省城买的,四十四码,你应该能穿吧?」

    「能能能,你多大鞋我就多大脚。」

    彪子把皮鞋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乐了,「三接头?这可是干部鞋。」

    「你现在也是干部嘛。」张景辰笑着说,「手里管着那麽多人呢。」

    「那还不是借你的光?」

    彪子哈哈一笑,把皮鞋和录像带往怀里一搂:「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录像带的钱到时候月底一起算。」

    「小问题。」张景辰问,「店里现在怎麽样?」

    彪子把烟掐灭,笑得大牙都露出来了:「特别好。」

    「没起啥么蛾子吧?」

    「那倒没有,就是小打小闹的多。」

    张景辰点点头:「那就行,你回去跟大哥说,你俩多培养点儿人,回头机会合适再弄个店。」

    「没问题。江哥这几天受伤没去录像厅,他那边的场子都是盛子在看着。」

    彪子说:「我没事儿就过去转转,没出什麽岔子。」

    「行,这事儿回头细聊。」张景辰点点头。

    两人在派出所门口分了手。

    彪子拎着帆布兜子往录像厅方向走了,张景辰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七拐八绕,到了老赵头家,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大爷,是我,张景辰。」

    门开了,老赵头穿着一身劳动服,手里拿着个菸袋锅子,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咋来了?真是稀客。」老赵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不是想你了麽。」张景辰笑着进了屋。

    「拉倒吧,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老赵头斜了他一眼,「有啥事儿快说吧,说完我还得去农场呢!」

    张景辰见状,开门见山:「大爷,我来取那两把五四式。」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好了等枪证下来再来取麽?」

    张景辰苦笑:「计划有变。」他把自家遭遇跟老赵头说了一遍。

    「啧。」

    老赵头看了张景辰一眼,没再多说什麽,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把五四式手枪,旁边摞着三盒子弹,跟上次张景辰见到的一模一样。

    老赵头从铁盒子底下抽出一个红皮小本,往张景辰面前一推:「这是持枪证,都给你俩办好了。」

    持枪证?

    张景辰一愣。

    他拿起那个红皮小本,翻开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他自己,钢印盖得清清楚楚,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张景辰看着老赵头淡然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麽。

    「老头,你之前是逗我呢吧?」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感激。

    「你这小子,混熟了是吧?没大没小的!」老赵头顿时一瞪眼,眉毛竖了起来,「不要拿回来!」

    「别别别,要要要!」张景辰把持枪证攥在手里,心里一阵感动。

    他从兜里掏出一遝钱递过去,「赵叔,这五百块钱你拿着。」

    老赵头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之前不是说好了,这枪不要钱,送你了。」

    张景辰把钱往桌上放:「那不行。」

    「那你把枪还我。」

    「那……也不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老赵头语气很硬,「我只求一件事。」

    「你说。」张景辰正襟危坐,像个听训的学生。

    「以後要是出了事儿,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哈哈。」老赵头笑起来,把铁盒子往他面前一推,「拿着吧。你跑车走南闯北的,家里又出了那档子事儿,留着防身。

    这持枪证上的枪,在队里放着呢,你要是用的话,提前跟我说。」

    「好!」张景辰点点头。

    老赵头语气缓了下来,意味深长地说:「这东西可以成事儿,也可以败事儿!我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张景辰点点头:「放心吧大爷,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肯定不会冲动。」

    「那就好……走吧,我得去农场了!最近我发现那对小娃娃不对劲,我得过去看看到哪一步了。」老赵头一脸着急吃瓜的样子。

    张景辰把铁盒子收好,转过身:「对了大爷,今儿下午我家杀猪,您早点来。

    顺便把周叔一家也叫上,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当休息了。」

    「杀头猪?」老赵头眼睛一亮,「有血肠麽?」

    「那必须的呀。」

    老赵头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能点个菜麽?」

    张景辰笑着问:「当然行,什麽菜?」

    「也是血肠,但是得用肥肠灌。」

    「啊?那能好吃麽?」张景辰从来没听过这种吃法。

    老赵头一脸认真:「这你就不懂了吧,用肥肠灌的血肠嘎嘎香,你就吃去吧!」

    「行,这菜必须给你安排上,到时候我也尝尝。」

    「成!」老赵头站起来,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你家在哪儿?我得早点儿去。」

    张景辰把自家地址告诉了他。

    「行,记得给我弄点好酒。」老赵头搓了搓手,「杀猪菜不配好酒,那不是白瞎了麽?」

    「没问题!擎好吧!」张景辰果断点头。

    从老赵头家出来,两人分开。

    张景辰把铁盒子往怀里揣紧,大步往家走去。

    拐进自家胡同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

    整个胡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他家院门口支起了两口大锅,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蒙蒙的热气蒸起来老高。

    七八个汉子正把那头小三百斤的大肥猪往案板上拽,猪嚎得震天响,四条腿乱蹬。

    「按住了按住了!别让它跑了!」有人喊着。

    「按着呢按着呢!」

    「你他妈按的是猪腿吗?你按的是我手!」

    「差不多差不多,谁的手不是手?」

    一群小孩儿在人群外面钻来钻去,有的手里举着树枝,有的拿着口袋,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有个小小子跑得太快,被地上杀猪褪毛用的木盆绊了一下,啪叽摔了个跟头,抬头哭了两声,看见没人理他,又自己爬起来跑了。

    前院当间,黄大娘和王婶子正搬桌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几个妇女蹲在地上洗菜,一边洗一边唠嗑,手里的活计不停,嘴也不停。

    胡同的李大爷袖子撸到胳膊根,正磨刀呢,面前摆着三四把刀——剁骨刀、切肉刀、剔骨刀,一字排开。

    他拿起一把,拿大拇指试了试刀刃,不满意,又继续磨。

    於富和张景才不停地往院子当间搬凳子。

    王桂芬躲在一旁指点着江山,一会说这个锅的火大了,一会说那个盆里的酸菜没洗乾净。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柴火的烟气、猪身上的腥臊味,还有人们发自心底的喜意。

    张景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好几秒。

    於艳从外面端着一盆切好的酸菜,跟一个婶子走过来,扯着嗓子喊:「姐夫!让让让让,别挡道!」

    众人回头看见他,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哎呀,东家回来了!」

    「感谢张二盛情款待啊!」

    「这猪可真肥,一会儿?点儿『油滋啦』得老香了!」

    「我家过年都没吃上这麽多肉……」

    「好久没开过荤了,今天谁吃主食谁是狗!」

    『主屠』李大爷抬头看了张景辰一眼,手上磨刀的动作没停:「张二这猪买得不错,膘够厚,灌血肠肯定香!」

    张景才把最後几个凳子放下,擦了把汗走过来:「二哥,东西都准备齐了,嫂子说先摆四桌,你看行麽?」

    阳光从偏西的位置打过来,把他家院子照得金灿灿的。

    张景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就是最好的年代。

    邻居之间不用招呼,不用给工钱!你家有事我搭把手,我家杀猪你来吃肉,就这麽简单。

    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映出这个时代人们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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