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
於兰站在柜子前头那面镜子跟前,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前後照了好几个来回。
镜子里头的女人,脸上那点浮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皮肤白得跟新剥的鸡蛋似的。头发是刚才洗澡时洗的,这会儿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发质又黑又亮。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又侧过身看了看肚子——还行,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
除了胯骨比怀孕前宽了那麽一小圈,别的地方基本都回去了。
「可算熬出头了。」於兰对着镜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姐,你照了得有半小时了吧?」
於艳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拎着个尿芥子,「再照下去,那镜子都得包浆了。」
「滚,净说那咬眼皮的话。」
於兰白了她一眼,「我这是好不容易出月子了,不得看看哪儿胖了哪儿瘦了?」
她接着说,「这月子坐的跟坐牢似的。窗户都不让开,澡也不让洗。每天就在炕上、屋里来回转悠,这谁能受得了?」
於艳把盆放下,搓着手进了里屋,挨着她坐在炕沿上:「你这还叫坐牢呢?姐夫给你照顾得跟个公主似的。天天在家吃喝不愁的,别人想过这日子还过不上呢。你看隔壁王桂芬,挺着个大肚子还得自己洗衣裳呢。」
於兰摇头:「那不一样。」
她顿了顿,眼睛飘到了窗外,「我跟你说心里话!你姐夫越是把我照顾得这麽好,我心里头越不得劲。」
於艳一愣:「啊?为啥不得劲儿啊?」
「你没结婚,你不懂。」
於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个空奶瓶子上,「你姐夫天天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天天在家好吃好喝,啥也帮不上他。
虽然给他生了个儿子,可这往後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就一辈子在家当个吃闲饭的吧?」这话在於兰心里压了好些日子了。
於艳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姐,那你想干啥啊?」
「我想跟你姐夫一块儿赚钱啊。」
於兰说得很笃定,「今儿天气好,我打算一会儿出门去找刘颖逛逛街。正好儿让她帮我参谋参谋服装店的事儿。」
於艳「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外头胡同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卡车发动机声。
那声音从胡同口一点一点地近了,最後稳稳停在自家门口。
紧接着,外面传来几声关门的响动。
张景辰一手拎着一个大帆布兜子,肩上还挎着一个,往屋里走去。
「姐夫!」於艳快步迎上去,接过一个包裹:「这买的啥好东西啊?」
「先帮忙!」张景辰把肩上的兜子一卸,动了动肩,长出一口气。
於兰也从里屋出来:「这趟活儿顺利麽?」
「顺利,我天天都顺利,就没有不顺利的时候。」张景辰笑着说。
於兰接过他手里的另一个兜子搁在地上,又顺手帮他把大衣的扣子解开,「路上累不累?」
「还行,回来这一路上都是天宝开的,我不咋累。」
张景辰摘下帽子,在身上扑了扑,「刚卸了货,把天宝送回家,就赶紧回来了。」
他话锋一转,问於兰,「对了,吕哥那边没来信儿吧?」
於兰想了想,摇头:「没有。这两天就隔壁大嫂来过一回。再没别的人来了。」
「哦。」
张景辰皱了皱眉,自言自语似的,「这没个电话是真不方便啊……」
「啥事儿?急麽?」於兰问。
「也不是很急。」
张景辰摆了摆手,「行了,先不说这个。」
他把那俩布兜子一拎,搁在炕上,「过来过来,你俩都过来。看我给你们带啥好东西了!」
於兰和於艳好奇地凑过去:「这包里都是啥啊?」
张景辰也没卖关子,把麻绳解开,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一件、两件、三件——炕上一下子被这些花花绿绿的衣裳铺满了。
於兰跟於艳就那麽愣愣地看着。
「快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张景辰先把那两件卡其色风衣,一件递给於兰,一件递给於艳,「这是给你俩买的!这可是省城最流行的款式哦。」
於兰捧着衣服,看了看张景辰,又看了看那衣服,「哎呀,那你倒是先出去啊。」
「就是就是,姐夫你出去等着去。」於艳把他往外推。
里屋的门「啪」地关上。
「穿外衣还撵人?」
张景辰笑了笑,低头摸了摸脚下「呜呜」直叫的小黄,说:「诶呀,好像忘给你带礼物了。不好意思啊,小黄。」
还好小黄也不是挑理的狗,依旧不停地盘着他的裤腿子。
里屋里头窸窸窣窣的,过了得有五分钟也没有出来的迹象。
「咋样啊?这麽墨迹呢?」张景辰冲门那边喊。
「再等一下,不行进来嗷。」於艳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开。
於兰先迈出来一只脚,在张景辰面前转了一圈:「你瞅瞅,我穿的咋样?」
那件卡其色立领风衣显得她十分时尚,腰带一系,把她那刚瘦下去一点儿的腰身衬得正合适。
她歪着头左看右看,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张景辰眼睛一亮,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好看媳妇儿,这衣服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於兰被他这一夸,嘿嘿一笑,十分得意。
於艳从门後头跟了出来,里面穿的是碎花连衣裙,外面是敞怀的风衣。
她把头发往耳後一别,叉着腰,臭美地转了一圈儿:「姐夫,我呢?」
「你这身也成。」张景辰点头,「小艳穿这身儿上街肯定呼呼招风。」
「哎呀,真的啊?」於艳红着脸说,「谢谢姐夫。」
「谢啥,这是你应得的。」
张景辰看二人都试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开口:「你俩猜猜,这两身儿衣裳多少钱?」
於兰捏着自己的衣领,仔细打量:「这料子,这做工……在咱县里百货大楼,怎麽也得三十块往上吧?」
「四十!」於艳抢答,「我在县城都没见过这麽时髦的款式,肯定贵!」
张景辰摇摇头:「再猜,使劲儿猜。」
於兰咬着嘴唇又看了看,迟疑地说:「……五十?六十?」
「我看得六十多。」於艳点头,「毕竟是省城带回来的嘛。」
张景辰乐了,伸出俩手指头:「二十一件。」
「啥?!」姐妹俩异口同声。
於兰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襟:「这料子、这做工……才二十块钱?」
「是的,你们没有听错。就是二十块。」张景辰把脚搭在炕沿上,「咋样?便宜不?」
「便宜!太便宜了!」
於艳立马说:「过年时候,姐夫给我买的蓝色呢子外套,还要三十块钱呢!」
「嗯?那外套不是二十块钱麽?」於兰头一歪,疑惑地看着她。
於艳心里一慌,连忙说:「啊对对对,二十,二十,我记错了。」
她赶紧岔开话题:「这个风衣比我那外套多了这麽多的料子,价格竟然一样。那老板真是奸商啊!」
於兰也连连点头:「还是你姐夫会买东西。」
张景辰慢悠悠地问出关键的话:「那我再问你俩……要是在咱大河县的商场,你们看见这种衣裳,三十五一件,你们买不买?」
於兰想都没想:「那肯定买啊,这衣服的款式咱县里压根就没有。
穿出去一看就知道是省城来的时髦货,这谁不想要?」
「我也买!」
於艳跟着接话,「姐夫你不知道,前阵子百货大楼上了几件外地货,款式还没这好看呢,才挂上去就让人抢光了。
咱县里的姑娘们,是真没吃过啥细糠。」
张景辰笑了笑,没说什麽。
两姐妹又回到屋里,叽叽喳喳地试穿另外几件衣服。
等姐妹俩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到於艳跟前:「小艳,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我不要啊,姐夫。」於艳摆摆手,没接,「这衣服就当我工资啦。」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张景辰把钱塞到她手里,「你的付出姐夫都看在眼里呢。
这钱也不多,主要怕你乱花。等你结婚我和你姐再送个大件儿。」
他顿了顿,「你姐这也出月子了。这两天给你放假,拿着钱出去玩玩儿。」
於艳「啊」了一声,捏着钱不知道说啥好。
於兰这会儿凑过来,跟张景辰说:「那不行啊,我还打算下午去刘颖家一趟呢。
你给小艳放假了,我还咋出去了?」
张景辰一听,反倒乐了:「那就给你俩都放假!你们一起出去溜达溜达。」
「那我儿子咋办啊?」於兰下意识地问。
「我看着啊!」张景辰拍了拍胸脯,「我在家又没啥事儿。」
「你看得了?他这最近可闹腾了。」
「看得了啊!」张景辰拍着胸膛说,「我是他亲爹,这你还不放心?」
「哦,你确定啊?」於兰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肯定!」
张景辰这时候从那堆衣服里又抽出一件连衣裙。
「这件衣服你拿着送给刘颖。」他把衣裳递给她,「别空手去,不好看。」
於兰一愣:「这衣服不留着卖啊?」
「我带回来这批衣服就是打算送人的。」张景辰说,「让她穿出去,给咱们当移动的GG牌。」
「行!」
於兰眨了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把那件衣服搁在一边。
张景辰简单叮嘱一番:「一会儿别光顾着溜达。多看看别人是怎麽做生意的。」
「真当你媳妇是傻子啊?我今天出门就是这个意思。」於兰小腰一掐。
「得,算我多嘴。」
姐妹俩收拾好衣裳,又对着镜子捯饬了好一会儿,才往外走。
走到门口,於兰回过头:「你有一会儿自己整点儿吃的吧,不乐意做就吃点儿糕点。」
「知道了,不用管我。」
「晚上我尽量早点儿回来,给你带饭。」於兰声音里透着轻快。
「行啊。」
於兰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他一遍:「那你看好大发啊,他要是哭你就抱起来拍拍,要是饿了奶瓶在笼屉里温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张景辰把她往外推,「赶紧的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姐妹俩这才一前一後出了门。
随着院门「哐当」一关,张景辰耳朵清静了。
他也知道於兰这段时间肯定憋坏了,想想也是,都在屋里圈了小半年了.……大象也受不了啊。
张景辰摇了摇头,目光扫视屋内一圈,小家伙在摇篮里睡着正香呢。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行了,这下就剩咱爷俩了。」
张景辰捋起袖子,先把炕上那堆衣裳叠好搁柜子上,又把於兰那两个空奶瓶拿到厨房洗了。
完事後,他去地窖里摸出半块儿肉,又切了根葱,下锅一炒,把酱往里头一倒,旁边儿挂面一煮,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一碗炸酱面。
他刚把面端上桌,小黄就从炕洞底下钻了出来。
它甩了甩脑袋上的灰,蹲在张景辰脚边,歪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碗。
「得得得。」
张景辰起身去厨房掰了半拉馒头,丢给小黄。
小黄一口接住,三两下嚼吧嚼吧咽了,又巴巴地看着他。
「没了!」张景辰一瞪眼。
小黄立马「呜」了一声,可怜兮兮地往後退了一步,趴在他脚下,把脑袋枕在了他的鞋面上。
不是他舍不得,而是於艳走之前刚喂完它。
张景辰没辙,只能由着它枕。
他这碗面才吃了一半,炕上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来了来了!」张景辰赶紧把碗放下,从摇篮里捞起他儿子。
小家伙哭得脸红脖子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都跟着使劲。
张景辰熟练地摸了摸尿布,乾的——不是拉也不是尿。
「那就是饿了!」张景辰嘀咕了一声,把孩子搁回炕上,去厨房把奶瓶取过来。奶瓶里那点儿温奶他试了试,温度正好。
他抱起儿子,把奶嘴往他嘴里一塞。
小家伙吧唧了两口,扭头就把奶嘴顶了出来,更用力地哭起来。
「嘿。」张景辰额头上冒汗了,「你这是闹啥呢?」
他把奶瓶搁下,把儿子竖起来拍了拍後背——一个小奶嗝打出来,还带着一口奶,全吐在了他肩膀上。
「不是饿了,不是拉了,不是尿了,也不是有嗝——」张景辰一样一样排查,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把儿子横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後背,可小家伙不买帐,哭得浑身紧绷。
小黄从炕洞底下探出脑袋,「汪」地叫了一声。
张景辰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额头上全是汗,後背都湿透了。
「不行不行,得找救兵——」
他抱着儿子冲出院子,敲响了隔壁大哥家的门。
王桂芬挺着大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拉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张景辰一脸狼狈相。
「哎哟,老二,这孩子是咋了?」
「大嫂你快帮我看看,这孩子从刚才就哭到现在,办法都试个遍儿,就是停不下来。」张景辰急着说。
王桂芬伸手接过孩子,先摸了摸尿布,然後仔细地翻看一遍,最後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孩子头顶。
小家伙的哭声居然小了一点,但还是哼哼唧唧的。
她继续用手指,在大发的头上慢慢地揉搓起来。
「应该是头痒了。」王桂芬语气肯定道,「你拿指肚轻轻给他划拉划拉。」
「啊?这麽简单?」
张景辰半信半疑地学着王桂芬的样子,拿指肚在儿子头皮上轻轻划拉——先是头顶,然後是後脑勺,一下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果然神奇。
小家伙的哭声渐渐小了,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子,眼睛半闭着,打了个小哈欠。
不到半分钟,彻底安静了,小脑袋一歪,靠在他肩窝里睡着了。
张景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嫂子,谢谢你了。」
「嗐!谢啥!你大哥那时候也是这德性——孩子一哭他就蒙圈了,站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
王桂芬扶着肚子,好奇地问:「对了,於兰呢?没在家吗?」
张景辰点点头:「嗯,她和於艳出去逛街了。」
「嗬嗬,小兰可真享福啊,刚出月子就有空出去溜达。」
王桂芬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试探,
「对了,你家这房子……之前不是说要卖吗?张罗得咋样了?」
张景辰先是一愣,他根本就没打算卖房子……但他随即想起於兰跟他说过的话。
他想了想,说道:「我这房子暂时不打算卖了,最近太忙了,过段时间再说吧。」
「不卖了?那……」
王桂芬眼神一亮,可马上又换上一副愁容:「唉,这就不好办了。
我跟你大哥最近也在商量,我们寻思着把现在住的这套卖了。」
她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铺垫,「爸不是要把隔壁那家的院子也并进来一起翻盖吗?
我们琢磨了好久,还是决定搬过去跟爸妈一块儿住。主要那边离店里近,方便照看生意。
要不是图这一点,我们还真舍不得搬,在这儿都住出感情了,你说是不?」
「嗯,你说得对。」张景辰点点头。
王桂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看,下个月就要动工了,爸那边已经和隔壁把院子定下来了,翻盖用的物料也开始进了。
我们要是再耽搁几天,恐怕就赶不上进度了……」
张景辰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王桂芬这哪儿是为难,她这是想抢先一步搬过去,趁张椿霞和他都还没拿定主意,先把那个最好的位置给占了。
他也不点破,问:「那嫂子你跟大哥这房子,打算卖多少钱啊?」
王桂芬伸出一根食指,又比划了五个手指头,「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了,一千五吧.……」
张景辰「扑哧」一声笑了。
王桂芬脸上一僵:「你笑啥?我们是不是要多了?」
「嫂子。」
张景辰指了指外头胡同,「咱这是啥位置啊?
城边子,挨着菜地,前头那条路化冻的时候能陷进去半条腿。
就这位置,你指着一千五?
你看看城中心邮电局後身那套青砖小院才卖多钱?人家才要一千四。」
王桂芬被噎了一下,赶紧反驳:「那也不能这麽算啊!
咱们这房子可都是新房子啊,盖起来还不到两年呢!
而且院子还这麽大!能种菜,还能停车的……」
「行行行。」
张景辰也不想跟她较真,「那你卖卖看,没准就卖上价了。」
王桂芬一听这话,又来了自信:「那二弟你这边有啥朋友要买房的麽?给我们引荐一下。」
张景辰摇摇头:「暂时没有,要是有我这房子不早卖了麽?」
「也是.……」王桂芬点点头,眼神里不知道在想什麽。
张景辰话头一转:「对了,你们店里现在生意咋样了?忙不忙?」
这话一出口,王桂芬脸上「刷」地一下子又活泛起来:「哎哟,你可问着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店里那叫一个红火啊!每天都忙不过来。
而且,前阵子樊力不是一直在跑乡下的资源麽?这阵子可算是有收获了。
现在不少村子都开始从我家订货了,量虽然还不大,但往後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是好事儿啊,恭喜你们了,这买卖算是干起来了。」张景辰点点头,笑着说。
「哈哈哈,我就有这旺夫的命!!」
王桂芬越说越来劲,「其实我家本来盖房子那笔钱,差不多攒够了。
樊立见路子打开了,准备继续投钱,又进了批货,现在我们打算趁热多铺几家。
他一走,你大哥现在也忙得饭都没功夫吃了,哎……」
张景辰一听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嫂子,你回去跟我大哥说一声。」
「咋了?」
「让他把帐盯住了。」
张景辰把杯子一搁,「扩张是好事儿,可步子别迈得太大。
乡下那些个铺子,回款慢不说,赖帐的可不少。这个要注意。
而且货铺得太开,资金链一旦周转不过来,前头赚的那点儿全得搭进去。」
王桂芬一愣。
她原本还以为张景辰会跟着她一块儿夸两句,没想到他说了这麽一番不咸不淡的话。
王桂芬收起了分享欲,淡淡地说:「嗯,行吧,我回头跟你大哥念叨念叨。」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张景辰确实没别的话头,才挺着肚子站起来:
「行了老二,我得回去歇会儿了,这小子太调皮了.……」
「行,大嫂你慢走。」张景辰把她送到院门口,看她进了自家院子,才转身回屋。
进屋一看,大发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跟没事儿人似的。
张景辰长出一口气,瘫坐在炕沿上,低声跟大发嘟囔:「做父亲难啊……」
时间慢慢过去。
一晃就来到了下午四点半。
张景辰这会儿正在炕上跟大发进行单向交流:「儿子,叫爸爸。」
小家伙瞪着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咘」。
「不是『咘』,是『爸……爸』。来,跟我学:爸……爸。」
「哒。」
「不是哒,是爸。爸。嘴唇碰一下再张开。」张景辰拿手指着自己的嘴巴,做嘴型示范。
「噗——」小家伙喷出一个口水泡泡。
「行,今天就练到这儿。明天继续。」张景辰拿手绢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单方面终止课程。
这时候房门「咣当」一声响。
「回来了,我回来了!」
於兰拎着两个铝饭盒推门进屋,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在外头逛了个痛快。
「等急了吧?饿不饿?」
「还行。」张景辰说。
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伸手把儿子抱起来。
「这是咱妈包的饺子,猪肉酸菜的,还热着呢,你快吃。」於兰把其中一个饭盒推给张景辰。
张景辰打开饭盒盖子,一股子酸菜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他把饭盒盖搁在饺子旁边,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油滋啦馅儿的,真香!」
於兰检查了一遍孩子,发现没啥异常,回头打量张景辰一眼:「咋样,带孩子好玩不?」
「不咋样!」
张景辰喝了口水,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回我算知道,你在家带孩子有多不容易了……」
「媳妇你辛苦了!」
这话一出口,於兰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张景辰异常认真的神色。
於兰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从结婚到生孩子,第一回听张景辰跟她说「你辛苦了」。
她赶紧低头去摸那饭盒:「哎呀,啥辛苦不辛苦的,还不都是为了我的好大儿。
我跟你说啊,今儿可有意思了……」
她故意把话头扯开,开始碎碎念:「我跟於艳从家走,先去了刘颖家。
刘颖看到我去,可高兴了.……她那房子比咱这儿可宽敞多了.……
她老公也在家,看到我们来,那叫一个客气.……」
「衣服送了麽?她喜欢麽?」张景辰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着问。
於兰点头:「送了,她当场就穿上试,可合身了。一个劲儿问我在哪儿买的。」
「喜欢就行,以後也是你的固定客户了。」张景辰笑了。
「嗐,我也不能收她钱啊。」
於兰笑了,「我跟你说啊,这百货商场可热闹了……巴拉巴拉.……」
张景辰没插嘴,由着她说。
於兰越说越兴奋,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从前判若两人。
等她倾诉的差不多了,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於兰赶紧把一个袋子抱过来:「哦对了,给你买了点儿东西。」
她把第一个纸袋子打开,里头是几条新买的内裤和袜子。
「你那几条都让你穿得发黄了,我前儿洗的时候就想给你买,一直没机会出门。
下午正好碰上百货大楼搞活动,挺划算的。」
「嗯。」张景辰接过去看了看,「不掉色吧?」
「咋可能,我亲手给你挑的呢。」
於兰又把第二个纸袋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衬衫:「这件衬衫是刘颖给你买的。」
「啥?她给我买衣裳干啥?」张景辰愣了。
於兰把衬衫抖开:「人家不爱占咱们便宜呗,非要去给你也挑一件衣服。
我看她那架势,再不收就要急眼了。」
於兰冲他眨了眨眼:「你赶紧穿上试试,其实这衣服我也相中了。」
张景辰也没扭捏,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褂子一脱,把那件浅灰色衬衫披上。
他个子高,肩膀宽,那衬衫合身得跟量过尺寸似的。
张景辰把扣子扣好,又把袖口卷了卷。
於兰看了一眼,又把那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扔过来:「这个也套上。」
张景辰把皮夹克套上,又把领子立起来。
於兰愣愣地看着他。
男人剃着干练的寸头,轮廓硬朗,衬衣外头套着那件领子立得笔挺的皮夹克。
衬衣领子正正好好卡在皮夹克拉链下面,衬得整个人的精气神往上拔了一个档次。
那个寸头,当初刚剃的时候於兰还嫌弃了好一阵——说像个劳改犯,没以前中分看着顺眼。
可这会儿配上这件皮夹克,反倒把一个男人该有的棱角全勾出来了。
「太好看了。」於兰憋了半天憋出这四个字,「但这衣服你不能穿出去。」
「为啥?」
「你穿出去肯定得把别的女人魂儿勾走。」於兰说完,自己都笑了。
她努力地严肃起来,板着脸说:「你以後开车的时候不许穿这个,只能回家穿给我看。」
「那你在家不许穿衣服,只能出去穿。」
「那我不是又被困在炕上了?」
俩人闹了一阵儿,於兰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喘了口气。
「对了。」她把杯子放下,眉头皱了皱,「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於艳的事儿……我感觉她有情况了。」
「啥情况?」张景辰一愣。
於兰说:「今儿我们仨人本来一块儿逛街呢,逛到二道街那块儿,於艳突然说她肚子有点儿不得劲儿,要先回家。
我也没多想,就让她先回了。
後来我跟刘颖分开,回爸妈家一看!你怎麽着……於艳压根儿就没回去!」
张景辰想了想,「可能是出去找小姐妹玩儿了呗,这也正常。」
於兰摇摇头,眼睛眯了一下:「不像。我这第六感最准。
她要真去找小姐妹玩儿,跟我说一声不就完了?我看啊,不是找姐妹这麽简单。」
张景辰想了想:「你的意思是?」
「她是不是有对象了?」於兰看着张景辰的脸。
「嗐!有也正常,等她觉得合适,肯定就跟你说了。」张景辰不在意地说。
「嗯。」於兰点点头,「我也是这麽想的。」
张景辰转了个话头:「爸妈最近咋样?」
一提到这个,於兰那张脸又笑开了:「我跟你说啊,我妈现在可神气了。」
「咋个神气法?」
於兰说:「三哥这阵子生意不是越来越好麽。
妈就天天在家给他帮忙,穿串、切肉、洗签子。
家里天天来串门的人是络绎不绝啊,都想学三哥那个买卖呢。」
张景辰乐了,「咱三哥也站起来了。」
「何止,三哥现在可扬巴了。」
於兰得意得跟自己挣了钱似的,「还说每月给妈开工资呢!
开多少不告诉我,但我看我妈那笑模样儿,肯定不少。」
张景辰一拍腿,笑着说:「哈哈,咱妈现在也是技术工了。」
「可不,比我强。」於兰点头附和。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娘家那头的零碎事儿。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麽就拐到了儿子身上。
於兰托着腮,看着儿子那张睡得安稳的小脸,突然开口:
「你说啊景辰,这孩子小名儿叫『大发』,是奶奶起的,挺好。
可这大名儿……咱都拖到现在了,不能再拖了。」
张景辰也凑过去看,点点头:「对,这事儿是该定了。这几天我正好有空,明天去把户口上了。」
「你说叫啥名字好?」於兰歪头问他。
张景辰捏着下巴:「你有啥想法?」
「你是他爹,你先说。」
「张云飞——飞黄腾达的飞,壮志凌云的云。这名儿有气势,将来能成大事。」
「张云飞……」
於兰念了一遍,皱了皱眉,「听着是大气,可有点儿太外露了。咱是普通人家,将来这名儿压不压得住啊?」
「那叫张嘉文呢?嘉是美好,文是斯文。」
「嘉文……这名儿一般。」於兰说。
张景辰撇撇嘴:「那你说叫啥?」
於兰想了想:「张天佑咋样?老天爷保佑。」
「嗯……」张景辰反覆念了两遍,「也行。可这名儿有点儿……老气,像我爷爷那辈儿起的。」
俩人对视一眼,都摇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於兰看着炕上的儿子,慢慢开口:「你说,叫张平安咋样?」
张景辰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抿着嘴熟睡的小家伙。
平安
张景辰轻轻地念了一遍:「不用大富大贵,不用飞黄腾达,也不用文采风流,咱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就行。」
「行!」他点点头,「就叫张平安!」
於兰自豪一笑:「那就这麽定了。」
她伸手过去,把儿子身上的小被子又往上掖了掖:「你好啊!张平安。」
地上的小黄跟着叫了几声,似乎表示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