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
张景辰把两辆车的七千六百块钱交完,将收据揣进怀里。
他笑嘻嘻地说:「赵叔,钱交完了,帮我俩车的档案找一下呗。」
赵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小子今天穿了件乾净的藏蓝外套,头发利索,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精气神跟之前大不相同。
「嗬嗬,以後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赵斌放下茶缸,感慨了一句,转身去柜子里翻找档案。
趁这工夫,张景辰弯腰从布兜里拎出那根油纸包的鹿腿。
外表的皮毛已经刮乾净了,暗红色的鹿肉上带着一层薄盐霜,一股腥甜味散出来。
他把鹿腿搁在办公桌角上,动作自然得跟放自家厨房似的。
赵斌找到档案,一回头就看见了桌角那根鹿腿:「这是啥?」
「承蒙山林厚赐,此乃深居幽谷、不染尘嚣的正宗野鹿腿。」
「啊?」赵斌一愣。
张景辰往前凑了半步,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这东西可不好淘换了。
别看这腿小了点儿,就这点玩意儿就要小一百块呢。」
「小怎麽了?」赵斌嘟囔一句,没理他夸张的言语,拿起鹿腿翻了翻。
暗红色的鹿肉纹理紧实,筋膜剔得乾乾净净,一看就是好东西。
放下鹿腿,赵斌又瞅了瞅张景辰那老实巴交的表情,心里觉得有点不对:
「你小子怎麽突然这麽会办事儿了?不是又要起什麽么蛾子吧?」
「没有没有。」
张景辰笑着说,「我孝敬我叔儿,这不理所应当的麽?
这腿你就吃去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赵斌看着他憨厚的表情,点点头,把档案和钥匙推了过去:
「行,你小子有心了。这是钥匙,手续齐了。拿着单子去後院提车.……」
话没说完,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赵科长!赵科长!後院有人打起来了!小周说见血了都!」
赵斌猛地站起来就往外走,皮鞋敲着水泥地当当响,嘴里嗬斥道:
「谁敢在这儿闹事?反了他了!当这儿是自由市场呢?」
来人喘着粗气:「咱也不知道啊,小周就说了这麽两句,然後就晕了过去。」
张景辰心里一沉,想起了马天宝。他赶紧把东西塞进兜子里,快步跟了出去。
後院停车场。
张景辰跟着赵斌赶到的时候,打斗已经停了。
马天宝站在卡车前,身上的棉袄撕了一道口子,棉花翻出来白花花一片。左边脸颊青了一块,肿得眼睛都小了一圈。
可他脸上表情倒没什麽变化,还是那副老实相,只是两只拳头的骨节上全是红印子。
三个穿制服的安保员站在他面前,把两拨人隔了开来。
对面那场面就难看多了——
王全发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右眼,眼眶子充血肿得老高,嘴里嘶嘶抽着冷气。棉袄领子被扯掉一颗扣子,露出里头的毛衣。
一个人捂着肚子蹲在他旁边,脸都白了,棉袄前襟上印着一个完整的鞋印。
另外两个,一个捂着後脑勺,一个嘴角破了,血淌到下巴上,正拿袖子擦,半张脸都是血道子。
赵斌扫了一眼这场面,心里就有了数:四个打一个,还没打过。
「这是怎麽回事?」赵斌眼睛一眯,沉声问道。
王全发捂着眼睛站起来,抢先开口:
「赵科长,这车是我先看上的,我刚说要办手续,这大个子就冲过来骂人!」
「就是就是!」後面的人跟着附和,「这个傻大个说不过,就开始动手打人。」
「科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新买的羊毛衫,都让他扯开线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脏水全往马天宝身上泼。
「放屁!」马天宝怒目圆睁,「明明就是你们先动的手!撒谎死全家,你敢说麽?」
「呸,就是你先动的手!」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赵斌出声打断。
王全发他爹,他认识。王全发是什麽性格,他更略知一二。
今天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王全发挑起来的。
张景辰走到马天宝身边,看了看他肿胀的脸颊,又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咋回事儿?吃亏没?」
「嘿嘿,没吃亏。」马天宝摇摇头,咧嘴一笑,「那四个也是废物。」
他把刚才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张景辰听完後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先看赵叔怎麽说。」
赵斌听马天宝讲完经过,脸上立刻换上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既然当事人都在场,那就把话说清楚。王全发,到底咋回事?」
「我们就是来买车的!他非要说这车是他的,然後冲过来就——」
王全发又把刚才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这车确实是他的。」赵斌听完,语气毫无波澜。
王全发一愣,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了:「啊?啥意思?」
赵斌一指张景辰:「他刚办完手续,钱也交了。」
王全发脸涨得通红,那只没肿的眼睛瞪得老大:
「赵科长,这不合规矩吧?明明是我先的,哪有不讲先来後到的道理?」
「什麽不合规矩?」
赵斌的声音硬起来,「这两台车昨天就定出去了,你现在才来看,管什麽用?」
张景辰趁机把档案袋举在手里,冲王全发挥了挥,一脸嘲讽。
王全发看看赵斌,又看看张景辰,不甘心道:「周管理跟我说这车没人定的!」
「小周呢?」赵斌扫视了一圈。
安保员接话:「好像是晕血了,被保卫员给送附近诊所去了。」
「……」
「……」
赵斌咂咂嘴:「行了,先不管他,说正事儿吧。
下面我简单说两点——
第一,这车现在是张景辰的了,没有任何争议。王全发你也别拿车说事儿了。
第二,你们在局里打架斗殴,已经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我把你们五个动手的人,都送到派出所去。你们有啥话去那儿说,我没空给你们断官司!
二,你们赶紧从我眼前消失,我也不追究你们责任。愿意打,出去打个够。」
「啪啪啪!」
一阵掌声突然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鼓掌的人。
张景辰右手像敲木鱼一样拍打着下面的左手,满脸真诚:「不愧是赵科!处理起事情真叫一个条理清晰,责任明确。
佩服佩服,不愧是我从小就崇拜的人。
赵科长,我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赵斌用手摸了摸鼻子,强行压住嘴角那丝弧度,装作尴尬地瞪了他一眼:
「少拍马屁!你事儿都办完了,还呆这儿干啥?赶紧滚。」
「这就滚,检查一下车就滚。」张景辰笑嘻嘻地拉着马天宝往卡车那边走。
赵斌转过脸,目光落在王全发四人身上,脸顿时耷拉下来:「你们四个怎麽说?」
王全发要是还看不明白怎麽回事,就不用出来混了。
很明显,赵斌的屁股是坐在张景辰那边的。
但赵斌能在运输局稳坐科长位置这麽多年,根本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人。
况且今天自己这边四对一被反杀,已经够丢人了,再跟赵斌掰扯就是自取其辱。
他把矛头重新转向张景辰,带着一股火气撂下狠话:
「张二,上次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帐。你等着,咱俩这事儿没完!」
张景辰头都没回,一脸不屑:「不用等,现在我就去外面等你!我看你这人真是记吃不记打。」
说完,他和马天宝分别上车,打火,准备往外开。
王全发脸色顿时一变。
他身边那几个人也变了脸色。
刚才四对一都打输了,这要是让张景辰给他们堵门口,以後就真不用在大河县混了。
「走!」王全发捂着眼睛,朝工程队那几个人一挥手,「先回去再说!」
工程队的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捂着肚子、捂着後脑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去。
王全发跑出去二十多米,回头一看,张景辰的卡车已经缓缓起步。
这一幕吓得他顿时又加快了脚步。
赵斌看着远去的卡车,又看看王全发那拨人的狼狈样,叹了口气,摆摆手把安保员解散了。
这种级别的打架斗殴,不能说普通,只能说太小儿科了。就是送到派出所,人家都不爱管。
门卫老孙头扛着扫帚过来扫地,边扫边啧啧感叹:「现在这年轻人的身体,都不抵我年轻时的一半儿。
那特麽四个打一个,让人打得哭爹喊娘的,真是丢人啊!」
「是呗。」
赵斌走了几步,随手拍了拍旁边一辆退役卡车的车头,「也不知道还好不好往出卖了.……」
哗啦啦——
那卡车的前脸跟拚接的积木似的,保险杠、大灯、倒车镜、雨刷器,乃至後车斗……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一颗螺丝砸在赵斌脚面上。
他咽了下口水,看了看老孙,又看了看这辆只剩骨架的卡车。
老孙眯着眼睛看着他,悠悠说了句:「赵科,最近功力大涨啊……」
「……」
赵斌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转成了黑。
「这他妈是谁干的啊啊啊啊——!!!」
一阵怒吼,直插云霄!
……
两台墨绿色大解放一前一後开进粮库大院。
门卫老李一看打头的是张景辰,连登记的本儿都不掏,抬手就把那道旧木栏杆咣当一抬。
「小张又来了?」
「麻烦李叔了。」张景辰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丢了一包大前门过去。
「哈哈,以後多来!」老李头收下烟,笑眯眯地说。
「得嘞,先进去了李叔。」张景辰按了下喇叭,往机修车间那边开去。
老李头站在门口,脖子跟着车转,嘴里嘟囔着:「这小子买卖还越整越大扯了,这才几天啊,都整上小车队了……」
机修车间门口,刘科长正蹲着抽菸。
旁边老刘头拿扳手敲着一辆手扶拖拉机的轮毂,叮叮当当的动静传出去老远。
看见两台大解放一前一後停下来,刘科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刘哥。」张景辰从驾驶室跳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条牡丹烟,十分顺手地插进他怀里。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刘科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烟——牡丹。
在粮库当机修科长这些年,求他办事的人不少,塞烟也不稀罕。
但出手这麽大方又这麽频繁的,只有张景辰一个。
「还是你懂哥哥啊,这烟抽着不咳嗽。」
刘科长把烟翻了个面看了看,目光又落在那两台车上,「这两台是?」
「自家兄弟刚买的二手车。」
张景辰说着,拿脚踢了踢卡车的轮胎,「要说车这一块儿,大河县谁能有我刘哥精通?」
刘科长直了直身子,嘴角微微一扬:「直接说事儿。」
「哈哈,按我那车的标准改造下车斗,做个常规检查,然後刷个漆。」
张景辰直说道,「刘哥,你看这俩车得多少钱能下来?」
刘科长绕着两台车走了一圈,弯腰看看底盘,站起来看看车斗,拿拳头敲了敲ca15的引擎盖。铁皮发出闷闷的回响。
他说道:「二百六。」
张景辰想了想:「行!料挑好的用,车斗用加厚钢板,大箱板该换新的就换。」
「好小子,这是接到大活儿了吧?恭喜啊。」
张景辰嘿嘿一笑,也没多解释。
刘科长把牡丹烟揣进棉袄内兜,笑了:「还好你来得早,再过两天忙起来,我可没空帮你弄了。
老刘头~」
老刘头从拖拉机轮毂上抬起头:「哎!」
「这俩车你带人给翻新一下。车斗里外加固,底盘检修,全车喷漆,钣金该敲的敲。」
张景辰赶紧从车里拿出另一条大前门,给在场几个大师傅一人散了一盒:「师傅们多费心了。」
烟散到最後,连扫地的小学徒手里都塞了两根。那小学徒乐得跟过年似的。
老刘头接过大前门,看了看烟盒,乐了:
「上次还是石林呢,这次就换大前门了,下次是不是得散中华了啊?」
「嗬嗬,借您吉言!」
刘科长瞅着张景辰这做派,慢慢点了点头:「景辰,你这人以後不愁没饭吃。」
「那要是没饭吃咋办?」张景辰开玩笑地问。
「我给你补!」
「行,一言为定哈。」
刘科长笑着摇头:「你那车弄好了,去看看吧。」
「行。」
三人来到车间旁边的空地上。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ca15静静停着,车身在午後的阳光下泛着匀净的光泽,像是刚从生产线上开下来。
张景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是他之前那辆大解放?
原本坑洼的车门被刮了腻子重新喷漆,平整得跟镜子似的,都能照见人影。
车门上那排「大河县建筑工程公司」的白字重新描过,笔画工整,比原来气派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又凑近看车斗。
加高的三十公分挡板,焊口平整光滑,和原车斗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後加的。
张景辰伸手摸了摸护板——焊得结结实实,怎麽推都纹丝不动。
他退後两步,绕着车慢慢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从车头到车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原本有些变形的後保险杠重新焊过了,尾灯换了个新灯罩,连後视镜的支架都重新刷了黑漆。
「怎麽样?还满意不?」刘科长叼着烟,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张景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麽。
半晌,他颤颤巍巍地问:「这得加不少钱吧?」
「加啥钱?」
刘科长一瞪眼,「库房里正好有些『废品』,放着也是落灰。物尽其用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给的可是九十块钱呢,这可不是小钱儿啊。」
张景辰心里明镜似的——这活儿九十块肯定下不来,刘科长没少往里搭东西。
这都是人情啊……
「刘哥,我懂,这事儿多谢了。」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
刘科长挥了挥手里的那条烟,掏出钥匙扔给他,「那两台车我尽快给你弄好。」
张景辰从兜里数出三百块钱递过去:「妥了,车你看着弄,钱不够跟我说。我给你补!」
「用你补个蛋!」
刘科长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行了,我先回去干活了。」
「回见,刘哥。」
张景辰回头朝马天宝一招手:「上车,走。」
启动车的时候他才发现——离合轻了,挂档顺了,方向盘也不跑偏了。看着眼前这辆几乎全新的大解放,他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开了。
开玩笑,该开还是要开,而且还是狠狠地开!
他不开,难道留给别人开吗?那要是别人站起来开怎麽办?
卡车缓缓启动,路过运输科的时候张景辰进去瞅了一眼,王敬峰并不在里面。
张景辰只好先把马天宝送到林业局门口。
「东西都带着呢?」
马天宝拍了拍棉袄内兜:「拿着呢。」
「行,那就赶紧去办林权证。然後你忙活你的事儿,等我那边有信儿了再找你。」
「好!」马天宝点点头,「那个王全发怎麽搞?」
「等我找人打听一下他最近的工程在哪儿,到时候给他个狠的!」张景辰说道。
「行,到时候叫上我!」
「那必须的!你先去吧。」
马天宝点点头,转身往林业局大门口走去。
张景辰目送他过了门卫室,才挂挡踩油门,往父母老宅方向开。
卡车停在老宅门口,街对面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齐刷刷看过来。
「快看,是老张家二儿子。」
「这车可真气派啊!都晃眼睛!」
「可不,听说张老二现在学好了,也不赌了,也不嫖了。」
「啊?赌我知道,他还嫖?你听谁说的啊?」
「呃……忘了。」
张景辰听不到这些蛐蛐声。
他推门进院,李淑华正在院子里晾被子。
看见二儿子开着车回来,她好奇地问:「二啊,今天这麽有空呢?没出车?」
张景辰跺了跺脚下的大泥,「嗯,刚修好车,寻思把奶奶接到我那儿待几天。
她这阵子都没出屋晒太阳吧?」
「没出.……说是腿疼。」李淑华瞅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信息量颇为复杂。
「我去看看。」张景辰直接进了屋,来到奶奶的小屋里。
奶奶正盖着她那件老粗布棉袄子,坐在炕头上眯着眼。
听见动静,王丽荣眼皮一抬:「让我看看是谁啊~哦,原来是我大孙子回来啦。」
「哈哈,奶奶,想没想我?」
张景辰走过去,把脸贴在奶奶脸上蹭了蹭,「我寻思接你到我家住两天呢,想去麽?」
一听这话,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哗地一下就笑开了:
「哎呀,哎呀,我这就走,我得看看我重孙子去。」说着就要往下挪,像急得跟赶车似的。
「你别急啊,慢点儿。」张景辰赶紧扶住她,「你重孙子现在也不会跑呢。」
「咋不急啊。」
奶奶嘴里嘟囔着,扭过脸就去摸炕头上那个蓝布小包袱,
「你不懂,这小娃娃一天一个样儿。我好几天没见,现在肯定又长出一截儿了。」
那个小包袱里头,是老太太早就备好——给重孙子纳的两双小棉鞋,还有她悄悄攒的一些冰糖块儿。
张景辰瞅着王丽荣把这些东西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他眼眶热了一下。
那点儿物件对他来说不算什麽,可对王丽荣而言,这全是她这些日子一点一点攒下的念想。
前世,他没能送奶奶最後一程
多少个深夜,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催他以头撞墙。
如今能时常陪在奶奶身边,便是他重生一世最大的福报与快乐。
「我去你家的事儿,你妈知道不?」王丽荣慢慢挪下了炕。
「刚才进门碰见她了,说了。」
张景辰蹲下给她穿鞋,手扶着她脚後跟。
奶奶低头看着他的後脑勺,伸手拍了一下:「轻点儿,这小子就是没有闺女细心。」
「嘿嘿。」张景辰站起来扶住她胳膊,「我们走吧。」
二人出了门。
李淑华看到後,停下喂鸡的手叮嘱道:「你奶奶在那边住两天就行,别让她吃太油腻的。」
「知道了妈!」
张景辰把奶奶扶上车,将她搁在副驾驶座上。
先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掖在奶奶腰後头当靠垫,又把那个小包袱搁在她膝盖上,拍了拍。
王丽荣归心似箭,嘴上不住地催:「行了行了,快开车吧,我着急看我重孙呢。」
卡车一路往家开。
张景辰开得比平时慢,每一个坑都是龟速过去。
到家门口,於兰一听见车响就赶紧从屋里出来。
一看是奶奶,她立马迎到门口,又惊又喜:「奶奶,你咋来啦!你看景辰也没跟我说一声.……」
「哎哟,我大孙媳妇儿。」
奶奶让张景辰扶下车,颤巍巍地走过去,伸手就拽住於兰的手,上下端详,
「瘦了,这脸蛋儿瘦了一圈儿。」
「没瘦没瘦,我一天可能吃了呢。」
「瘦了就是瘦了,奶奶眼睛还没花呢。」奶奶一把拉着於兰往屋里走。
进了屋,奶奶急得脚步都打飘了,直奔炕边。
「哎呦,我的宝贝哟……」
她凑到重孙子跟前,脸上的褶子全都笑开了,「比上回见又大了一圈。」
大发嗯了一声,那小嘴又抿了抿,像是冲太奶奶笑。
奶奶眼眶一红,声音轻了下来:「……长得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儿。」
她在炕沿上坐下,舍不得挪窝。
一会儿摸摸大发的小手,一会儿摸摸大发的小脚,嘴里不停地念叨:
「奶奶活了这麽大岁数,今儿才算齐活儿了。」
於兰在旁边瞅着,眼泪都快下来了,心里不是个滋味。
……
下午,
张景辰使出了看家本领,先给於艳放了几天假。
等她走後,他做了一桌好菜.……每道肉菜都炖得软烂脱骨,特别是那个清炖鹿腩。
「开饭啦。」
张景辰把那碗鹿腩炖萝卜搁在奶奶手边。
於兰抱着大发坐到桌边,张景辰把凳子挪到奶奶旁边方便夹菜。
小黄趴在门口,尾巴在地上来回扫,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众人。可惜无人理会。
奶奶夹了一块鹿腩,咬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奶奶,咋样?咸不咸?」张景辰问。
「正好。」
奶奶咽下去,慢悠悠地说,「你这手艺,比你爸强。你爸炖肉就知道放盐,别的啥也不放。」
「我爸那叫原汁原味。」张景辰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
「原汁原味个屁。」奶奶说了句粗话,「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就说他做饭像插猪食。」
於兰噗嗤乐了。
奶奶又吃了一块红烧鹿排,喝了半碗汤,就了一碗米饭。
张景辰後来又给她添了半碗,也被她吃完了。
王丽荣平时在家吃饭从来不超过一碗,今晚吃了两碗,算是很给面子了。
晚饭後,於兰在外头收拾碗筷。奶奶靠在炕头上歇着。
王丽荣眯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小辰啊。」
「咋了奶奶。」
「你爹要翻盖老宅,让你们都搬过去,这事儿你怎麽看?」
「我挺想过去的,那样就能天天看到你了。」张景辰说。
王丽荣眯了眯眼,声音沉了沉:「奶奶跟你说句心里话。」
「奶奶你说。」
「你跟小兰别搬过去。」
张景辰一愣,没想到奶奶会这麽直接。「啊?」
「听奶奶话。」老太太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按在张景辰手背上。
「你大嫂啥性格,你大妹啥脾气,你心里也有数。」
「三家儿媳妇挤一个院子里,那不叫家,那叫戏台子。」
张景辰沉默了。
「你媳妇儿是个能受气的,但她受的气都搁在心里头,搁多了会憋出病来。
还有小娃娃,在这种院子里成长,也会不开心的。」
奶奶顿了顿,叹了口气:「奶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
远香近臭——奶奶在这世上活这麽多年,看明白了。」
张景辰心里头那根弦嗡地一颤。
他低声说:「奶,这话说的,你不是也在那院子里住麽?」
奶奶笑了:「奶奶老了,没人跟我老婆子争。
奶奶就在炕头上坐着,谁也不沾谁的事儿。」
她拍了拍张景辰的手背,「再说了,我要是想重孙子了,我孙子能开着车来接我,
你能比麽?」
「.……」
张景辰沉默良久,紧紧握住奶奶那只手,「奶奶,我听你的。」
「这才是我的好乖孙。」
奶奶眯起眼睛,缓缓说道,「该孝顺就孝顺,该亲近的亲近。
但日子是两口子自个儿的,不能让别人搅和。这道理你得记着。」
「嗯。」
「你这小院儿多好。守住了,这以後就是你跟於兰的根!」王丽荣说完这番话,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靠在炕头上,慢慢眯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张景辰坐在炕沿边,看着奶奶睡着的脸。
心里发誓:一定要把奶奶接过来,跟他一起生活。别人照顾奶奶他不放心!
……
……
接下来这几天,因为吕强那边一直没信儿,张景辰也没急着找散活儿。
他先去给这两辆车办了油本、营运证等手续,把两辆车欠的九百五的养路费和自己那辆的三百六一起交了。
然後抽空跑了一圈大河县的服装市场行情。
调研了一圈之後,他心里有了数——
农贸市场旁边那片露天摊,人杂,衣服卖不上价儿。
供销社的服装柜台是国营的,他一个个体户挤都挤不进去。
车站那片摊子全是流动客,做不出回头买卖。
跑了三天,张景辰发现县里的人最认的还是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这几个字本身就是招牌。
最终他决定,第一步还是先入驻百货大楼,等打出名头後,再单独开门市。
他在二楼蹲了三天,数客流,看光线,最後锁定了三个最旺的位置。
楼梯口正对面那个摊位最和他的心意。
但是那摊位现在是一对中年两口子在卖布料,听说合同下月底到期。
经过张景辰不懈的「努力」——百货大楼的管理员老张终於松了口:答应他,下个月那两口子要是不续约,楼梯口那位置先紧着张景辰。
张景辰在饭店门口和老张分别,带着醉意回到家里。
奶奶昨天已经被他送回去了。现在屋里就他们一家三口。
张景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於兰的时候,兴奋得手舞足蹈。
灯光底下,於兰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也没搭话,就那麽痴痴地看着他。
「你怎麽不说话?」张景辰停下来问。
「不是在听你说麽?」
「哦……」感觉到她没怎麽听进去,张景辰借着酒劲儿凑过去,「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麽样?」
「除了英俊,剩下的没什麽好说的。」
「.……」
(谁问这个了?)
张景辰刚要吐槽,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景辰!」
吕强站在门口,那张脸通红通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成了——咱们得动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