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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地主”上线(二合一)

    林业局门口那两级水泥台阶,被南来北往的人鞋底磨得鋥亮。

    台阶上嵌着的红漆大字已经掉了色,远远看去就像几只蹲着的麻雀。

    张景辰背着手站在台阶下,眯着眼瞅了一会儿那块「大河县林业局」的牌子,又扭头瞅了瞅马天宝。

    马天宝涨红着脸,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在裤兜里来回攥,活像个做错事被当场逮住的学生。

    「我说天宝.……」

    张景辰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你这消息打哪儿听来的?」

    「胡同口卖豆腐的王老蔫儿说的……他说包地就得来林业局。」

    马天宝嘴里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寻思他天天走街串巷的,知道的事儿应该比咱多……」

    「卖豆腐的告诉你包地的事儿?」

    张景辰被他气乐了,「那回头我感冒了,是不是还该去兽医站找人给我号号脉?」

    马天宝脖子一缩,彻底没词儿了。

    「难怪人家工作人员不搭理你,没把你轰出来就算不错了。」张景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刚才进去一问才知道,林业局根本就不办理个人承包林地的事儿。

    看马天宝这架势,估计是刚一开口就被人家当成了什麽都不懂的愣头青,几句话就给打发出来了。

    马天宝要包的那块地,是去老窝子的必经之地,挨着路边的一片荒坡,那地方属於乡镇集体林地。

    要承包,得找乡里的农村合作经济经营管理部门,也就是大伙儿常说的「农经站」。

    ……

    农经站在县政府隔壁那条街,是一排显眼的红砖平房。

    屋檐下吊着几串干苞米,风一吹,苞米叶子就哗啦哗啦地响,给这公家地方添了几分乡野气。

    院门口拴着一头老黄牛,正不紧不慢地反刍,看见两个生人进来,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张景辰支好自行车,整了整衣领,正要迈步往里走,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紧跟在自己身後的马天宝,往後退了一步。

    「咋了?」马天宝被他看得心里一毛。

    「这回你打头阵。」

    张景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我在旁边给你压阵。

    不用慌,该说话说话,该递烟递烟。」

    马天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张景辰在逼着他往前走。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衣服往里理了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股泥土和茶水气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一个二十七八岁、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正埋头在算盘上劈里啪啦地打着什麽,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同志,你好!」

    马天宝走上前,把提早准备好的一包「大生产」香菸掏出来,抽出一根递过去,脸上堆着笑,「忙着呢?」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没接烟:「说事儿就行,不用这麽客气。」

    马天宝只好把烟收回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开口道:「是这麽个事儿,同志。

    我想在咱们这儿包块山下的荒地,搞点儿养殖,再种点儿庄稼。」

    「哦?」

    年轻人一听,放下了手里的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想搞那种『开发性家庭林场』吧?.……你们在外地考察过?」

    「对对对!」马天宝也不管听懂没听懂,先赶紧点头应下。

    年轻人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

    「坐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林,单名一个立字。同志你怎麽称呼?」

    「我叫马天宝。」

    马天宝赶紧把半个屁股挨到凳子边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这是我兄弟,张景辰。」

    张景辰这才不紧不慢地,找了把木椅子在他身後坐下,模样像是个来看热闹的。

    林立瞥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转回头继续跟马天宝说:「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现在国家正鼓励个人承包荒地,搞这种种养结合的家庭林场呢。」

    「鼓励?」马天宝眼睛一亮,「咋个鼓励法?」

    林立伸出五个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目前有政策扶持,个人承包林地、荒地,前五年分文不收。」

    马天宝倒吸一口凉气:「白用五年?」

    「对,就是白用。」

    林立笑了,「这在政策上讲,叫『以短养长』。

    毕竟搞种养殖前期投入大,见利慢。

    国家得先让你缓过劲儿来,把摊子支起来,再说交钱的事儿。

    从第六年开始才收费,按公顷算,一公顷一年六十七块五,折下来一亩地一年才四块五毛钱。」

    马天宝在心里头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下意识地就去看张景辰。

    张景辰冲他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别看我,接着问。

    马天宝会意,赶紧又问:「林同志,那要是我想在地里头搞养殖,可以麽?」

    「能啊!」林立回答得很乾脆,「而且搞养殖还可以另外申请『饲料地』。

    这块儿也有政策,目的就是为了鼓励你们把养殖也搞起来。」

    这话算是让马天宝的心放到肚子里去了——想像中,那些装逼、瞧不起人的情节,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对方很热情的回答他的问题。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张景辰,这时才开口插了一句:「林同志,那林地是怎麽个承包法儿呢?怎麽收费?」

    「林地?」

    林立眉头一挑,解释道,「林地承包也是这政策,但有个硬性规定——林地只能种树,不许破坏一棵林木,更不许撂荒。

    要不然,发包方有权随时把地收回去。」

    「那就是说,不能在林地里弄养殖了?」马天宝好奇地问。

    林立摇了摇头,「不能,目前还没有这个政策变动。」

    「哦……那承包年限呢?」马天宝拉长了脸,又问道。

    「二十年起步,长的能到三十年。」

    林立说,「而且是可继承的。说白了,你将来传给儿子,传给孙子,都没问题。」

    一听这话,马天宝的眼睛亮了:「还能传给孙子?」

    张景辰这时才真正问到了关键处:「林同志,那这个价格,能不能一次性买断?

    要是我把这二三十年的钱一下全掏齐了,有没有啥优惠政策?」

    林立愣住了。

    他抬眼仔细地打量了张景辰一遍,语气里带着惊讶:「同志,你能一次性拿出这麽一大笔钱?」

    张景辰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我就是先问问政策嘛。」

    「政策上嘛……」

    林立慢悠悠地搓了搓下巴,沉吟道,「应该能申请,也不是没先例。但是我个人不建议你这麽干。」

    「怎麽说?」

    林立把身体往前探了探,给他分析,「你要是把那笔钱先投到生产里头,买牛、买农具、修棚圈,可能半年就能见着回头钱了。

    可要是一股脑儿全砸在地皮上,那钱可就『死』在那儿了。发不了芽,也下不了崽。

    到时候,你眼瞅着别人家的奶牛一天能产几十斤奶,自己这边却腾不出手,心里能不痒痒?」

    张景辰眯着眼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承认,林立这话说得很实在,这笔帐也算得通透。

    但他心里真正担心的,是以後换了领导.……再用各种名目来临时加价.……就很麻烦。当然也不一定能遇到。

    张景辰心里这麽想,嘴上却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就是随口一问。」

    林立见打消了他这个念头,便拿起笔,翻开本子,问道:「那你们打算具体包多少亩?」

    马天宝又下意识地看张景辰。

    张景辰没让他自个儿想,直接替他问林立:「林同志,我们想谘询一下,比如先包个五十亩,大概能养多少头牛?」

    林立挠了挠头,有点为难:「呃……这麽专业的问题,你算是问错人了。」

    他扭头朝窗外瞅了瞅,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喊:「李站长!李站长!来一下呗!」

    外头脚步声「咚咚咚」地就过来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脸晒得黝黑。

    他的袖口和膝盖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脚上一双解放鞋也沾满了干透了的泥壳,一看就是刚从田间地头回来的。

    「小林,有啥事儿麽?」他开口问,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就让人感觉很踏实。

    林立赶紧给两边搭桥:「李站长,这两位同志是来谘询包地搞养殖的,想问一下关於养殖规模、科学配比这些专业问题。」

    您是咱们这块儿的大行家,可得给好好说道说道。」

    李长桂也不客套,扫了一眼张景辰和马天宝,直接就切入了正题:「想搞五十亩地搞养牛,对吧?」

    「哎,对。」

    「我跟你们说个例子,你们就明白了。」

    李长桂也没坐下,就那麽站着说,「要是这五十亩地光建养殖场,啥也不种,理论上能养到五百头。」

    马天宝倒吸一口冷气:「五……五百头?」

    李长桂摆了摆手:「那是理论数字。实际上你後面那粪污处理跟不上,五百头牛拉出来的粪尿能把你整个农场都淹了。

    到时候蚊蝇成群,你一年到头,只能当掏粪男孩儿了。」

    张景辰差点没乐出声,这李站长说话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那要是搞种养结合呢?」马天宝追问。

    李长桂伸出五个手指头,十分肯定地说:「五十头左右,是一个最舒服的规模。

    粪肥直接还田,草料也能自给自足,地里不长杂草,牛也长得壮实。

    而且只需要两到三个劳动力,就能把这摊子管过来了。

    这种模式最适合你们这种家庭式经营的。」

    马天宝听得直拍大腿,满脸都是敬佩:「不愧是有学问的人呐!说的有理有据。

    我以後也让我儿子好好学习,不能像我一样没文化。」

    李长桂脸上露出点笑意,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你们要是真想干,我倒是可以建议你们看看这几个地方——」

    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东沟里有一片,西山脚底下也有一片。

    这两个地方都依山傍水,溪流就在跟前,养牛饮水不愁。

    就是有一样,这些地方都不能拆分包,必须整片儿拿下来。」

    张景辰一听「依山傍水」这四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

    「李站长,有地图吗?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们指指?」

    李长桂刚想说话,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低头看了看手表,脸上露出点歉意的笑:「哎哟,对不住二位,我得先走一步了。

    我媳妇还在家等着我呢,这一趟下乡都快半个月了,再不回去,她怕是要把我的照片挂到报纸上的寻人启事里去了。」

    林立也跟着笑了:「李站长,那您快回去吧!改天我请您喝酒!」

    「行!」

    李长桂摆摆手,人已经迈出了门,「你们让小林给你们找地图吧,他比我熟!」

    话音刚落,他已经跨上院子里那辆二八大杠,转眼就消失在院墙外头了。

    林立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李站长是真不容易。

    听人说,他媳妇生孩子那时候,他都还在地里没赶回去。

    这一阵子又一直在乡下搞支援建设。

    你们以後要是搞起种养殖来,可得跟农科站的李站长多亲多近。

    咱们县养殖、种地这一块儿,他可是头号专家。」

    马天宝一脸敬佩:「是个能人啊!下次一定多请教请教。」

    张景辰听到「李长桂」这名字,总觉得有点耳熟。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好像在上一世听过这个人,而且不是一般地听过。

    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怎麽都想不起来。

    他暂时按下心头的疑惑,对林立说:「林同志,麻烦你给找找地图,我们想看看李站长刚才说的那几块地方。」

    「好嘞!」

    林立二话不说,转身从身後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卷有些泛黄的大地图,「哗啦」一下在桌上铺开,又拿搪瓷缸子压住边角。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等高线、道路和地名。

    他指着上面几处画了红圈的位置,一一给他们介绍:「你们看,这片前坡有二百多亩;

    这片山脚下的,大概一百八十亩;这片东沟的就更大了,奔三百亩去了……」

    马天宝凑过去看,越看心里越没底,眼睛也越耷拉。

    二百亩、三百亩……他兜里那两千多块钱,别说搞养殖了,光是承包费都差得远。

    张景辰的视线顺着林立的手指移动,最後牢牢地钉在了东沟那片向阳坡上。

    刚才李站长提的时候他就留意了,现在对着地图细看,更是越看越喜欢。

    那地方三面环山,像个天然的簸箕,冬天不窝风,夏天不积水。

    旁边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淌出来,在地图上是一条细细的蓝线,弯弯曲曲穿过坡地中间,最後汇入下游的灌渠。

    有山,有水,有树林,有阳坡。

    张景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冒出一个画面来——

    山脚下盖一排红砖瓦房,在旁边引个温泉水。半山坡上养一群梅花鹿。

    冬天到了,就挂上彩灯,把这儿整成一个冰雪乐园。

    雪雕、冰滑梯、狗拉爬犁……

    城里的人开着车,一窝蜂地往这儿来,吃农家菜,泡温泉,喂小鹿……

    啧,想远了。

    现在的他,还是个刚起步的「弟中弟」呢。

    张景辰清清嗓子,跟林立详详细细地打听每一片地的位置、价格、规模、水源。

    问得那叫一个细,把旁边的马天宝听得直打哈欠。

    他反正是包不了那麽大地方,也不知道张景辰为啥问得这麽仔细。

    窗外的日头不知不觉已经挪到了头顶,办公室里的老座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

    林立把地图卷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张景辰也站起身,客气地说:「林同志,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我们回去再好好合计合计,等定下来了再来找你。」

    「不着急。」林立笑着说,「这是大事儿,是得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马天宝也赶紧搭话:「林同志,要不咱中午一块儿吃顿便饭吧?我请客!」

    林立笑着摆了摆手:「不了不了,中午家里还有点事儿,得赶回去一趟。改天,改天一定!」

    二人出了农经站的大门。

    马天宝推着自行车走了好几步,才憋出一句话来:「景辰,你说五十亩地是不是大了点?」

    「大?」张景辰跨上自行车,笑了,「我还觉得小了呢。」

    两人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小饭馆。门帘上印着「人民饭店」四个红字。

    屋里烟气缭绕,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酸菜,那股酸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张景辰点了两碗面、一盘尖椒炒护心肉,又要了两瓶啤酒。

    他给马天宝倒了一杯:「来,先喝一口。」

    马天宝端起杯子闷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眉头还是拧着的:

    「我刚才算了一下。那块地就算前五年免费,剩下那二十五年的承包费,也得五千六百多……」

    张景辰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地钱你不用操心,这钱我帮你出。」

    「你出?」马天宝一愣,「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再说你买车不也得用钱呢?还有……」

    「放心,买车的钱我有。」

    张景辰端起酒杯,打断道,「而且这承包费只是头一道坎,你後面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转移话题:「你得买个小四轮拖拉机翻地啊,一台少说四千起步。

    配套的那些犁、耙、播种机,加起来又是一两千。

    还有草籽、玉米种子、兽药,哪样不要钱?

    柴油,拖拉机喝油跟喝水似的,光这一项,一年下来就得几百。」

    马天宝一听这笔帐,立马跟带了紧箍咒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张景辰继续说:「这还没完!牛也是个大头,一头优质的奶牛,一千块钱打底。

    还有牛棚和住人的房子,砖瓦木料加上工钱,一千五上下。」

    他看着马天宝,「所以我帮你分担一部分。算是入股了,不然靠你自己,等存到猴年马月去?」

    马天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唇动了动,「确实.……」

    张景辰笑了,「别急,先把地拿下,再跟我跑跑车,存点钱。

    再加上你媳妇一个月也不少赚,很快就能把这些钱攒够!

    要是你害怕失败、恐惧未来,那我劝你还是别想着包地的事儿了。

    不如回家买两头小猪养养。」

    马天宝仰头把剩下那半杯啤酒一口乾了,「啪」地把杯子搁在桌上,抹了把嘴。

    但他眼神反而比刚才更亮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怕?我就不知道怕字怎麽写!

    没有拖拉机的那些年,我也一样把地种了!

    我马天宝别的没有,力气倒是有的是!」

    张景辰看着他眼睛里重新烧起来的那团火,笑了。

    这才是马天宝该有的样子。

    「那就先把地拿下来,慢慢归置。反正前五年也不收钱。正好这段时间你还能帮帮我。」

    「行,还是得跟你混饭吃啊。」

    「那你想让我帮你出土地承包费,还是买五头奶牛?你自己选。」

    「……奶牛吧,我觉得先搞钱最重要。」

    「嗬嗬,行。」

    两人就这麽连吃带唠,一顿饭的工夫,把往後小半年的路都铺得差不多了。

    ……

    下午一点多,俩人又回到了农经站。

    林立刚午休完,正端着搪瓷缸子吹热气,看见俩人又回来了,笑了:「咋样,这麽快就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马天宝这回话音里头多了几分底气,「林同志,麻烦您先帮我打个申请吧。」

    「准备包哪片儿?」

    「还是最开始说的那五十亩荒地。」

    张景辰在旁边补了一句:「分期承包。但是合同里头得写明:允许在林间空地养牛,允许我们合理利用林下的草资源放牧。」

    「你这小兄弟,懂得还挺多。放心吧,这些可以写进合同里。」

    林立点点头,把缸子放下,转身就去後面找站长打申请。

    也合该这事儿顺当。

    毕竟这年头个体户搞种养殖的少,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端铁饭碗,谁稀罕跟地里较劲儿?

    所以但凡有人愿意承包搞开发,县里头都恨不得连背带抱地把你送上去。

    不到一个钟头,申请就批下来了。

    林立抱着合同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儿喜气:「批了。来,快签字。」那架势,像是生怕俩人反悔似的。

    合同一式三份——承包方一份,农经站一份,还有一份要交给乡镇的承包合同管理部门。

    等林立写完最後一行字,落下笔,把合同推到马天宝面前时,马天宝伸出去的手明显在发抖。

    他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虽然有些字他认不全,但每个字他都尽自己所能看得很仔细。

    张景辰也在一旁仔细审核。

    二人看完後,马天宝拿起桌上的笔,在「承包方」那一栏,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立收了合同,站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就算成了!恭喜二位啊!

    後面你拿着这合同、户口本,再去林业局填个林权登记申请表。

    到时候林业局会派技术员跟你一块儿去地里,把边界量清楚。必须得图、表、实地,三样得对得上。

    核对无误之後,县里发证,那五十亩地就算是你的了。」

    「谢谢嗷!」马天宝激动地握着林立的手。

    「不客气,有问题随时回来找我!」

    两人从农经站出来。

    马天宝把那份合同紧紧攥在胸口,攥得死死的,像是攥着自个儿的命根子。

    他神情恍惚地看了看农经站门口,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张合同。

    他马天宝,一个装卸工,一个打猎的——也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但他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

    张景辰推着自行车站在旁边,笑着说:「恭喜啊,以後就得叫你『马地主』了!」

    马天宝看着他真心实意的祝福,顿时眼圈一红,嘴唇蠕动,「景辰,我.……」

    「快滚,别矫情了!」

    张景辰笑骂了一句,跨上自行车,「走了,晚上还得去『拚』车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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