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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一家人(3)(三合一)

    「窝窝头,一毛钱仨个,嘿嘿。」

    「耶呼粘苞米啦~~」

    录像厅的院子里。

    彪子坐在一个木凳子上,二郎腿翘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听完张景辰说的事,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把菸灰弹了一下,慢慢开口:

    「没问题!是个叫肖飞的小胖子是吧?我一会儿找两个人过去就行。」

    「嗯。」张景辰靠在墙上,两手抱胸,「不用打也不用骂,警告一下就行。」

    彪哥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嗐,你这要求倒是比打一顿还麻烦。」

    张景辰说,「打了他倒显得咱没理了。就让他知道有人盯着他,给点心理压力,吓唬吓唬就行。」

    彪哥把菸头往地上一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放心吧,这事儿我专业。」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抹自信与从容。

    「行,这事儿麻烦你了。」张景辰感谢道。

    「净整这些没用的!」彪子摆摆手。

    「走了彪哥!」

    两人出了小院,在录像厅门口简单告别。

    张景辰推着自行车,看了一眼胡同内热闹的人群,和越来越多的小吃摊儿,就连门口的自行车都快没地方停了。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翻身上车,往强盛煤厂的方向蹬去。

    路上化冻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泥水。

    张景辰蹬得不紧不慢,自行车在道路上不停地「画龙」。

    没办法,今天新换的裤子,他可不想崩一身大泥点子。

    五分後,张景辰把车梯子支在煤厂院门口。值班的小平房门虚掩着,张景辰伸手拽开。

    吕强坐在木桌後头,正低头翻帐本。

    听见动静,吕强抬起头,把帐本往旁边一推,神色放松地说:「来了啊?等你半天了。」

    「有点儿事儿,耽误了一阵。」张景辰摘了帽子,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点子磕掉,才迈进去,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吕强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学校那边的事儿处理完了?」

    张景辰微微一愣,眉梢动了动,反问:「啊?你咋知道的?」

    吕强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中午那会儿我去你家找你,弟妹跟我说的。」

    他顿了顿,问道:「现在啥情况了?都处理好了?」

    张景辰「嗯」了一声,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吕强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等张景辰说完,他把茶缸搁回桌上,「行!这事儿处理得挺漂亮!」

    他直起腰,看着张景辰,又问,「後续要不要我帮你打探打探,看看那家是啥来头?」

    张景辰摆摆手,说:「行!你帮我把对方的情况摸一下就行,看看具体是哪个单位的。

    後续我看他的反应,要是消停了就算了。要是还想找补,我也好想法子治治他。」

    「没问题。有结果我让刚子通知你。」吕强点了点头,这种事他太门清儿了。

    张景辰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遝钱,推到桌上说:

    「对了吕哥,上回你在医院给我那一千百块,我们三人,住院和手术费用一共只花了一百,这是剩下的钱。还有医院的票据。」

    吕强皱起眉,把钱往回推了推:「住院的事儿先不说,营养费和误工费呢?

    久波那腿出了事儿,他得养多少天?这段时间没收入,他怎麽生活啊?」

    张景辰语气轻描淡写,「他是给我帮工,出了事儿自然也是我顶着,再说这也是意外,不能全让你担着啊。那不对劲儿!」

    吕强不依不饶地说,「我说景辰,你也别跟我废话了,咱们什麽关系我也不用多说了。

    这样,你的小毛病我就不给误工费了。

    这一百块钱你替我转交给久波,算是我的一点儿小心意。

    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以後见面儿我都不好意思。」吕强把钱推到张景辰面前,语气强硬地说。

    张景辰低头看了一眼被推回来的钱,没再争,收起来後,换了个话头:「老刘那边现在怎麽样了?」

    这话一出,吕强拿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才说:

    「哎,老刘一直头晕,现在也不敢让他出院啊,再观察观察吧。」

    「哎……」张景辰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麽好。

    他说起了另一件事儿,「这是上趟去佳市的单子,给你。」说着,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叠单据,放在桌上。

    吕强把单据拢过来,翻了翻,然後又数出三百二,往张景辰面前一推:「你数数。」

    张景辰没数,直接揣进兜里:「这有啥可数的。」

    吕强瞥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说什麽,把单子放到帐本里夹着。

    他开口问:「久波这腿得养多久啊?後面你要是跑车,没个副手可怎麽弄?」

    「这事儿我研究好了。」

    张景辰往椅背上一靠,「让天宝先跟我跑一段时间。等久波腿好了,再说。」

    吕强「嗯」了一声,表示认可,随即说:「那行,天宝这人还不赖,能干。」

    张景辰接着说:「强哥,正好有个事儿得麻烦你一下,我想给天宝也弄个驾照。」

    吕强一听,手在桌上叩了叩,爽快地说:「小事儿。

    我晚上跟我舅打个招呼,然後过两天让刚子带他过去就行。」

    「哈哈,还是朝里有人好办事儿啊。」

    张景辰说,随即往四下扫了一眼,「对了,刚子人呢?今天没在?」

    吕强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我上午刚回来,他就吵吵着要休息一天,说是找朋友出去录像厅看电影了。」

    张景辰愣了一下:「录像厅?四马路那个?」

    吕强随口说:「是吧.……我也没细问。他就说得早点去,不然排不上。」

    张景辰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早说啊,让他提我名字,不光不用排队,还不用买票呢。」

    「哟,没看出来啊,我们张哥现在都这麽有面儿了麽?我可听说在那看场子的可是个大混混。」吕强调侃道。

    「嗬嗬,那个录像厅也有我一股。」张景辰淡淡一笑,说完掐着腰,等着看吕强震惊的表情。

    屋里安静了片刻,

    吕强没说什麽特别的,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

    他摇了摇头,说了句大实话,「这东西挣的都是小钱儿,你小子别瞎折腾了,手里有钱就踏踏实实多买几台车,这才是正事儿。」显然他看不上这几毛钱的生意。

    张景辰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说:「明天跟王敬峰见面的事儿,准备得怎麽样了?」

    吕强一听这话,脸色郑重了几分,从桌子旁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两瓶酒,酒瓶子深红色,包装纸虽然有点旧了,但那个标志张景辰一眼就认出来了——茅台。

    「去年让人从外城带回来的。」

    吕强把布包推到桌上,语气平稳,「这酒够分量麽?」

    张景辰拿起一瓶,在手里转了转,封口是原装的,没动过,点了点头:

    「太够了,甚至有点儿富裕,要不要先拿一瓶吧?剩下的一瓶我帮你保管。」他笑嘻嘻地说。

    「拉倒吧,这酒给你喝都白瞎了。」吕强把酒收回去,又问:「他们除了喝酒,还有什麽喜好?」

    张景辰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我家地窖里还存着点儿鹿筋和鹿排,都是前阵子打的。

    这东西送礼绝对有牌面.……就是这礼是不是有点儿大了?」

    吕强沉吟了一下,拍桌子:「不大!就送这个了!!」

    他随手就要从抽屉里掏钱,「东西你说个价。」

    「哎。」张景辰伸手按住他的动作,摇了摇头,「这钱我不要,我还有个事儿想麻烦你呢。」

    吕强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点点头:「啥事?直说。」

    「我想买两台十八寸的大彩电,外加一台录像机。」张景辰说,「强哥,你路子多,能不能帮我搞到?」

    吕强听完,沉默了约摸三五秒,然後把刚才要掏钱的手从抽屉里收回来,在桌上按了按,一口应下:

    「行,这事儿我去给你问问,但是不一定是什麽时间,你着急麽?」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怎麽眨,显然这件儿事对他来说没什麽难点。

    「不急不急,月底之前就行。」张景辰面露喜色。

    吕强点点头:「倒也不用那麽久。」

    「啧啧,强哥威武啊,那我等你好消息了。」张景辰笑着说。

    他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戴上:「那行,吕哥,我明天下午把东西带来送你。然後咱们一起去饭店。」

    吕强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行,那你慢点儿。」

    「别送了!」张景辰笑了一声,推开门,带着凉意的晚风扑面而来。

    从煤厂出来,张景辰先拐到百货大楼门口的一家小商店,买了一根做工结实的木拐杖,又在旁边的成衣摊上给孙久波挑了一件厚实的棉背心。

    久波那腿受了伤,现在这春寒料峭的,腰腹受凉最麻烦,棉背心既不束手束脚,又能护住腰,实乃居家旅行,必备之物。

    张景辰推着车,拎着东西,拐进孙久波家的巷子。

    推开院门,才发现院子里的铁丝上,挂了一溜的衣服。都是孙久波的。

    毋庸置疑,这活儿绝对不是孙久波乾的——他那腿脚能自己上厕所都不错了,别提洗衣服了。

    张景辰进了屋,厨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刀板声咣咣响,夹着滚油的劈啪声。

    走到里屋门口,就看见孙久波躺在炕上,後背撑着一个被垛,正在嗑瓜子,瓜子壳随手往旁边的小碟子上一丢,满脸悠然。

    炕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盅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放凉的汤,还有一小包大前门香菸,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特意码放的。

    「小珍!少放点儿肉,最近有点吃顶着了。」孙久波冲着厨房大喊。

    「诶哟,这小生活真是没谁了啊。看得我都想把腿卸了。」张景辰调侃道。

    「二哥来了?」

    孙久波一眼看见张景辰,顿时来了精神,把饭盒往旁边一搁,想坐起来,腿一扯,倒吸一口凉气,又老实躺了回去。

    「别动。」

    张景辰走进来,把拐杖和棉背心往炕上一搁,在炕沿上坐下,「今天咋样?好点没?」

    「照昨天好多了,不动就不咋疼。」

    孙久波老实说,「就是不能使劲,一用劲就针针儿的疼。」

    他低头看了看那崭新的棉背心,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憨笑起来,「这玩意儿,你买的啊?」

    「废话,天上掉的?」张景辰横了他一眼,「怕你腰受凉,特意给你买的。

    你信我的,这玩意儿嘎嘎实用。」

    孙久波把棉背心拿起来比了比,点头:「啧啧,这玩意上岁数人穿的吧?

    我这火力杠杠的,睡凉炕都没问题。

    嘿嘿,那也要谢谢二哥。」

    「你牛逼行吧!这个拐杖也是给你买的,对了,强哥还给你一百块钱,补偿你的。」张景辰把钱递给他。

    「啊?我收这钱好麽?」孙久波问道。

    「那有啥不好的?给你就收着,以後有机会再还回去呗,人情往份儿不就是这麽回事麽?」

    孙久波美滋滋地把钱揣好:「行,那我听你的。」

    这会儿,厨房的门一开,尹珍端着一个盆走出来,一抬头看见张景辰,微微一怔,随即开口:

    「二哥啥时候来的?吃饭没?我这就去再下点儿面。」

    「不用忙活啊,我中午吃过了。」张景辰摆摆手,好奇地问:「你这下班儿挺早啊?」

    「马哥最近让我早点回来照顾我哥!」

    她声音不大,眼神在孙久波身上扫了一眼,见他没说什麽,才悄悄松了口气。

    「二哥你先坐,锅里还有个菜,我先去看看。」说完,转身又往厨房里去了。

    张景辰扫了一眼屋子,再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心里默默想:孙久波现在这小日子过得比他都滋润,也是让这傻小子吃上细糠了。

    他站起身,对孙久波说:「吃饭我就不吃了,你们吃吧。家里还缺啥少啥不?我给你买。」

    「啥都不缺!」孙久波皱起眉,问:「就是我这事儿,你没跟我妈说吧?」

    「没有。」张景辰摇摇头。

    「那就好,千万别说。」孙久波松了口气。

    「嗯。」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还记得我答应你的惊喜麽?」

    孙久波眼睛一亮,大嘴一咧,兴奋地问:「记得记得,到底是啥惊喜啊?」

    张景辰笑着说:「记得就好,我就怕你忘了。行了我走了。」说完,果断转身往外走。

    关门前,他身後传来一阵惨叫:「啊啊啊啊啊!!!

    到底是、什麽、踏马的、惊喜啊?

    别走,你给我回来!!」

    孙久波是什麽心情张景辰不知道,反正他的心情挺好的。

    张景辰拐到自家巷子里,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有辆自行车。

    到门口後,他认出那辆车是父亲张华成的。

    张景辰把推到院子里的车放好,一进屋,就听到里屋人声一片。

    「姐夫,叔叔阿姨来了。」於艳在厨房跟他说。

    「啥时候来的啊?」张景辰问。

    「一点多。」

    「嗯。」张景辰点点头,往里屋走去。

    张华成坐在窗旁,手里端着杯热茶,看见张景辰进来,微微点了个头,没说话。

    李淑华正在炕上逗小孙子,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麽,那语气跟平时训他时,完全是两个调子。

    小家伙躺在她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偶尔发出一声「唔」,哄得李淑华直笑。

    於兰坐在炕沿上,脸上带着笑,见张景辰进来,挑了挑眉,大概意思是:有情况。

    张景辰把帽子摘下来,搓了搓手,走过去,对着李淑华喊了一声:「妈,来了啊。」

    李淑华头都没抬,眼睛还黏在小孙子脸上,随口道:

    「嗯,我听小兰说,你最近天天不着家?这出车回来都不着消停?没事儿别老出去玩儿去!」

    张景辰解释道:「没玩儿,最近事儿多,我要是有空肯定就去看你和我爸了。」

    「可不敢麻烦你这大忙人,一会儿还出去麽?」

    「不出去了。」

    「行,那晚上咱们一起去你大哥家吃饭。我们有点事儿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李淑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脑门咋弄的?」

    「不小心碰的,不严重。」张景辰向於兰眨眨眼。

    於兰赶紧走了过来,「不说我都忘了,今天还没消毒呢。快跟我来。」说完,拉着他往厨房走。

    到了厨房,张景辰小声问:「什麽情况?」

    於兰耸了耸肩,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啊,我问了妈几次,她也不说是啥事儿。就在那研究孩子了。」

    「是不是要给她大孙儿钱啊?」於艳过来插了一嘴。

    於兰一边给张景辰擦药,一边撵她:「你就认识钱,去!一边儿玩去。」

    张景辰想了想,觉得大概应该是房子或者大哥店面的事儿,或者是来催帐的?

    他心里想:催帐应该不至於。

    弄完伤口,二人回到屋里。

    李淑华把小孙子往张景辰面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得意:

    「你看这孩子,这眉眼,这额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又改口,「不对,比你小时候好看,你小时候黑不溜秋的。」

    张华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补了一刀:「确实。」

    於兰笑着说:「景辰确实黑,还好孩子这点没随他。」

    「.……」

    张景辰心里咆哮:我没有得罪任何人,为什麽都要针对我?黑怎麽了?木耳也黑,也不耽误它卖的贵啊!

    约莫半个多钟头,院门外传来一阵农用三轮的轰鸣声。

    张景辰走到厨房往外一看,大哥张景军开着车,车斗里坐着张椿霞和张景明,三人都围着薄围巾,戴着单帽,只露两双眼睛。

    李淑华把大孙子递给於兰,蹬鞋下炕,张华成也起了身,张景辰跟着出了门,走到巷子里。

    三轮车刚停稳,张椿霞先蹦下来,回身开始往下搬东西,後头摞着好几个纸箱和布口袋,堆了半车斗。

    她看到三人出来後,眼睛一亮,嗓门立马敞调到最大音量:

    「这货可贵了!这一小袋子就一百多,老三你别整撒咯。」

    「这个是今晚吃的大公鸡!五斤多呢!刚杀的。」

    「这个是刚出锅的大麻花!」

    「这个.……妈,这个是你要的豆油,两桶呢,够你们吃一阵了!!」

    胡同里的邻居们早就被动静引来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眼睛跟着箱子走,议论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买这麽多?这是啥家庭啊?」

    「听说张老大的店一天能赚好几百,果然啊,你看人这东西买的,跟不要钱似的。」

    「这老两口真是好福气,生的这几个孩子都挺争气!」

    也有人斜着眼打量张景辰,两手揣在袖筒里,跟旁边的人嘀咕:

    「他家那个张老二就不行,开个大车,担风险不说,也不咋赚钱——」

    旁边那人接话:「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看他头就知道了。那都包了好几天的纱布了。而且跑车这活,能平平安安才有鬼了。」

    「有点儿道理,这麽说还是张老大有本事啊。」

    「有个屁的道理?你们还替别人发愁呢,你家连个车軲辘都买不起吧?」

    「确实买不起,但是我还是觉得张老大有本事。」

    「你是个der啊?你还觉得上了?」

    这话不算小声,张景辰距离不算远,多少听了几个字。

    他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低着头帮张景明往下卸纸箱子,他早已经对这种嚼舌根的人免疫了。

    王桂芬和李淑华站在门口,听着邻居们的夸赞,两人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还要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

    那感觉别提多美了。

    等几人东西搬完,众人呼呼地往屋里钻,胡同里的邻居才慢慢散去,嘴里还在叨叨着刚才的话题。

    张景军家里也变了样,炕铺上了深枣红色的新炕革。

    桌子也新打了一个,还是松木的,上头摆着崭新的茶壶和几个搪瓷杯。

    几个男人坐在客厅喝着茶水,张椿霞在厨房里摆弄着今晚的菜。

    王桂芬因为肚子大,帮不上忙,站在门口叹气道:「我这身子沉得厉害,实在没有力气。只能麻烦大妹替我做饭了。」

    张椿霞从厨房里探出头,故意大声说:「让於兰来帮忙呗。」

    张景辰一点面子没给:「不行,於兰坐月子呢!你能整就整,整不了就出去吃!」

    张椿霞一愣,气得翻了个白眼,说:「行行行,都是金贵人,就我是劳碌命。

    做就一个人做,吃就一大家子吃。」

    王桂芬拿腔拿调地说:「我这才五个月而已,也没啥事儿……吧?大妹我来帮你。」话过去了,人却没动。

    李淑华挽起袖子说:「行了行了,桂芬你快进屋休息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生个孙子。

    小霞,妈知道你卖一天货也累够呛,你歇着,我整。」她干劲儿满满的进了厨房。

    「樊力呢?我不是让小三把你们都叫来麽?」张华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张景军叹口气说:「他隔三差五就往乡下跑,说是去跑批发。但最近店里太忙了,我寻思等过一阵再让他去,说他也不听。」

    张景辰好奇地问:「有效果麽?谈成几个了?」

    张景军咽了口茶水:「倒也是有一个谈成了,但出货量太少了,感觉有点得不偿失.……」

    张华成说:「这也是个路子.……事在人为吧。」

    「嗯。」张景军无奈点点头。

    父子几人聊着一些近况,没一会,四菜一汤就端上了餐桌。

    张景辰这才回隔壁,把於兰包裹得严严实实,带了过来。

    於艳在家看孩子,不来。张景辰也没勉强她。

    一家人坐在一起,张华成率先发话:「今天高兴,先干一个。」

    王桂芬笑着说:「感谢大妹和老妈做的美食。」

    「难得人多,今天必须把这瓶存货都喝了。」

    「大哥你这酒不错啊。」张景明闻了闻。

    张景辰也跟着举起酒杯,眼神开始扫视桌上的饭菜。

    一杯酒下肚,张景辰直接抄起筷子,一只大鸡腿夹到於兰的碗里。

    他悄悄对於兰说:「快吃。」

    於兰小嘴一抿,也没客气,闷头就吃。

    这一幕被张椿霞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气的不行,刚要夹起另一个鸡腿,谁成想被李淑华夹到了王桂芬的碗里。

    她笑着说:「桂芬可得多吃点,你可不是一个人儿啊。」

    这话说完,李淑华扭头问张椿霞:「小霞,你咋还没动静呢?」

    张椿霞被这直愣愣的话给干破防了。

    心道:这还是亲妈麽?鸡腿不给吃就算了,说话还这麽戳肺管子。

    「你老说这些没用的,该有自然就有了,你着急有用啊?」张华成发话了,「来,再喝一个。」

    「喝。」

    「爸,今天打牌赢了?」张景辰笑着问。

    「哈哈,天天赢!」

    酒过二巡,李淑华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开口了:

    「今天我和你爸来,有一件正经事儿要说。」

    屋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大家都看向她。

    李淑华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咱家里这房子最近要翻盖了,不弄不行了,返潮得厉害,冬天还漏风。

    你们也知道,这房子是你爸辛苦攒了大半辈子才盖起来的。

    我们也是在这房子里,把你们一个一个养大的。

    虽然你们几个现在都成了家,分了出去。但家里现在有这种大事儿,你们能干看着麽?」

    她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张景军刚要张嘴,王桂芬先动了,扭了扭身子,脸上堆着笑说:

    「妈,那这个钱啥时候要啊?你也知道,我们这买卖刚开始干,手头可能.……」

    张椿霞也跟着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探底的意思:「我也要拿麽?我是闺女……」

    李淑华看着二人的态度,脸色沉了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们拿不拿都行,我就是那麽一说,又没逼你们。」

    见她脸色不好,张景辰笑着说:「妈,这有啥好说的,这是大事儿,也是正事儿!我们家是肯定拿的。」

    李淑华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向他:「你们能拿多少?」

    於兰在旁边接上话,直接说道:「这事儿我们仨家肯定拿一样多的嘛。

    你们说多少,我们就拿多少。这都是应该的,是我们的义务,没啥好说的。」

    一句话出来,桌子上的空气变了一下。

    张景军在於兰说完之後,坐直了身子,咬咬牙说道:

    「行,我是老大,我先表个态,咱家老房翻修,我们家出三百块。」

    张椿霞听见这个数儿,脸上的肉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

    「妈,我肯定拿钱啊。但我这情况你也知道,我得回去跟樊力商量一下。」

    「商量吧。」李淑华语气淡淡的,「你们决定好了告诉我就行。」

    张景辰接着说:「我们也三百,跟大哥一样。」

    李淑华点了点头,这一回,嘴角是真的松开了,带着几分宽慰。

    三百这个价格合理,不高也不低,三家加起来就是一千块。

    李淑华就是想用这个事儿看看子女们的态度,也没有指望翻修的钱都靠这三个子女出。

    至於这笔钱,她打算以别的形式返给他们。

    这一茬说完,饭桌上的气氛缓了缓,重新热乎起来。

    张华成放下酒杯,看了一圈,慢慢开了口,说了另一件事:

    「昨天老三跟我说,可以把隔壁那家买下来,两家一起翻盖,把两个院子并成一个。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你们觉得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景明。

    张景明对上了张景辰的视线,看到二哥跟自己眨眨眼,他立马有了信心,挺了挺胸。

    张景辰率先开口:「老三这主意好,很有战略眼光。屯田置业是正事儿,我支持老三的主意。」

    张景明被这句话捧得有些不知所措,脸腾地红了。只能低头喝酒掩饰。

    张华成接着说:「那边的院子要是买下来,翻盖之後能住下两家人,挤一挤的话,三家人也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买房子的钱我可以先垫上。但是翻盖的费用,就得谁搬进去谁掏了。

    你们谁有想法?都说说。」

    话音刚落,王桂芬先动了。

    她把碗放下,挺着肚子坐直了,脱口而出:「我们家愿意搬过去!

    主要是离你们近了,以後我和景军照顾你们也方便啊!」

    「就你这状态,指不定是谁照顾谁呢?」张椿霞噗呲一笑。

    小心思被戳破,王桂芬也没恼,小心地问:「爸,要是搬过去的话,大概要出多少翻盖的费用啊?」

    张华成想了想:「看材料,看你想要什麽样的,也看过去几家人。

    要是你们三家都过去,盖个二层小楼,一家平摊三四千吧。」

    「嘶——」

    王桂芬原先脸上先闪过一道喜色,随即就蔫了。

    她可太想挨着婆婆住了,不说别的,就光孩子的花销就能全省了。可是这盖房子的钱也多了,他家没有。

    张椿霞眼珠一转,「爸,是不是盖平房便宜啊?」

    张景军在一旁说:「对,要是平房的话,就用不了这麽多钱了。」

    「也看材料。」张景明补了一句。

    「嗯,平房的话,两三千也能下来,就是要住三家人的话,会有点儿挤。」张华成说。

    王桂芬眼神一亮,「那就住两家人呗!」

    「老二你咋想的?」张景军扭头问了张景辰一嘴,他也有点心动了。

    毕竟二人现在住的房子就在城边儿上,天天去店里得从东头跑到西边儿,想干点啥都不方便。

    张景辰没急着说话,转头看了一眼於兰。

    正好於兰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吭声。二人也没法确定对方的想法。

    其实於兰心里是不愿意过去凑热闹的,但她知道张景辰肯定愿意一家人在一起。

    张景辰心里一半觉得搬过去是挺好,离奶奶近,父亲母亲也近,出了什麽事儿也方便照应。

    另一半是知道,这屋子一多,人一多,矛盾就多。他自己是不怕,就是怕於兰受气。

    两个人谁都没把这心思直接说出口。

    李淑华这时候把茶缸捧在手里,慢慢开口,语气意味深长,说:

    「我觉得景军和椿霞搬过去合适。他俩都在那儿做买卖,离那儿近,干点啥也方便。」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张华成喝了一口酒,慢慢说:「谁搬过去都行,这事儿暂时还不着急。

    你们回去都想想,隔壁老李我都问好了,房子随时都能定下来。

    我是打算下月初开始动工,如果月初天气不好,那就等到月中。

    所以你们月底之前给我信儿就行。」

    一听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应了,屋内的气氛重新热乎了起来。

    男人这边,张景辰、张景军、张景明三个围着张华成,把杯子又斟满了,喝了起来。

    张华成几杯酒下去,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这次咱家这个小工程,老三主动请缨跟我跑流程,我挺欣慰的。」

    张景辰举着杯子点了点头:「老爸英明!

    这次就当是让老三练手,每一道流程都让他亲自参与,这样以後也好接你的班儿。」

    张华成点点头,难得认可了老三一回,问道:「有信心麽?」

    张景明被点了名,把酒杯端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爸,我有信心!

    我不怕累,就怕干不好,到时候你多指点指点我。」

    张华成和张景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张华成想了想,说:「小三儿,知道我以前为啥不带你麽?」

    「知道!」张景明点点头。

    「哦?那你说说!」张华成好奇地问。

    张景明看了一眼二哥,发现对方微笑地看着自己,他内心一阵放松:「是态度!

    我以前害怕失败,害怕责备,所以我不敢独立的去干一件事。

    但是这次我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哪怕我这次做不好,我下次一定能做好!」

    「好!」张景辰和张景军瞬间鼓起掌来。

    张华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举起酒杯,示意乾杯。

    酒桌上热闹的气氛,引来了炕上五个女人的围观。

    张小雨被吓得一机灵,「吓死我了。」

    李淑华把她搂到怀里,摸摸她的小脑袋说:「不怕不怕,大孙不怕嗷!摸摸毛,吓不着。」

    王桂芬这会儿意气风发地跟於兰说:

    「哎,弟妹,你家那洗衣机多少钱来的?我寻思过一阵我们家也置一台。」

    於兰说:「景辰说是加价买的,好像是六百吧。」

    这个数字让张椿霞咽了下口水,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这六百块钱有多难赚。

    王桂芬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神色一稳:「那也值了!等过阵子我们缓缓的。」

    她扭头对张景军说,「到时候咱家也买一台。」

    张景军没听清她说啥,敷衍了一句:「你看着办!」

    李淑华在旁边听着,慢腾腾地插了一句:「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我这活了快五十年了,都没用上洗衣机。」

    张椿霞毫不犹豫地说:「妈,你别急,等着,过阵子我给你买!」

    李淑华嗬嗬一笑:「不用了,我用手洗的也挺乾净。」

    酒桌上,张华成看着老大老二说:「等下个月家里翻盖的时候,你奶奶和小妹小弟可能得来你们家住一阵子。我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张景辰和张军点头:「没问题啊,一家人挤一挤更热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哈哈。」

    张华成「嗯」了一声,放下酒杯,抬头看了看一桌子的人,神色慢慢放松。

    这日子似乎越来越好,老大还是那麽稳当,家里又要添人进口;老二也变好了,不赌了,也有正事儿了。

    老三一直就是他的心病,但今天这番话让他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而且老四最近读书也一直很用功。

    好!

    好啊!

    真是祖宗显灵了。

    张华成内心有些感慨:要是都搬到一起来住就更好了。

    窗外的夜色深了,厨房炉子里橘红的火光透过炉门的缝隙漏出来,映在地上,一闪一闪的。

    屋里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极了年节里的味道。

    张景辰从大哥家出来的时候,步子勉强能走直线,但脑子里有点飘,说话也慢了半拍。

    回了家,他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单人床上。

    於兰和於艳二人费劲把他外衣扒了下来,然後给他扶正在床上。

    於兰拧了个热毛巾,拿着走进来,弯下腰正准备给张景辰擦脸。

    张景辰这时候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像是在说什麽。

    於兰把毛巾贴上他脸,张景辰手臂无意识地推了出去,「啪」地一声,轻轻地打在於兰脸上。

    於艳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挪揄道:「你前天还说希望姐夫多喝点儿酒,这回好了,挨打了吧!」

    於兰把毛巾折了折,轻轻盖在张景辰额头上,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不懂。」

    於艳愣了一下,没听明白:「我不懂啥?」

    於兰笑着说:「你姐夫今天敢打我,明天就敢出去打天下。」

    她看着张景辰脑袋上的纱布,又想起他最近的变化,嘴角情不自禁的微微上扬:「跟着这样的男人肯定没错。」

    於艳目瞪口呆,张了半天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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