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咋不走了？」
张景才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张景辰没说话，蹬着三轮车慢慢往胡同里走，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人声鼎沸的喧闹混着电影里的爆炸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等走到录像厅院门口，往里看去，俩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早已人山人海，四十把摺叠椅早就坐满了人，就连过道里、墙根下都挤了不少人。
隔壁邻居家的杖子上还蹲着两个，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瞅，跟树上蹲着的家巧儿似的。
於江正站在屋子门口，旁边桌子上的彩色电视机冲着外面。
他的脸上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压不住的兴奋。他没想过人们为了看一场电影，能挤成这样。
那台彩电屏幕上正放着《第一滴血》的高潮片段，兰博端着枪扫射的画面刚一出来。
紧接着就是人群震天的惊呼——「我操！」
张景才站在三轮车上，看得目瞪口呆：「二哥，这是外国电影？这也太夸张了？」
张景辰没理他，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人群，脑子突然想到什麽。
「坏了！」张景辰喊了一声。
「咋了二哥？」张景才吓了一跳，紧张地问。
张景辰没解释，转身就往三轮车上跳：「走！跟我去小市场！」
「啊？不看电影了？」张景才一脸懵，被车惯性带得踉跄了两步，赶紧蹲到车斗里。
张景辰蹬着三轮车，调头就往胡同外冲，两条腿蹬得飞快。
「二哥，你到底要干啥啊？不是带我来看电影的麽？」张景才坐在车斗边，有些迷糊地问。
张景辰头也没回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市场离四马路不远，蹬车也就五分钟不到。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景辰跳下车，直奔卖乾货的摊位。
「大姐，瓜子咋卖？」
「两毛一斤。」
「先给我来五十斤！」
老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嗯？要多少？」
「五十斤！」张景辰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摊位上。
「花生、炒黄豆都来五十斤。」
「别问了，赶紧装！钱不少你的！」张景辰把钱往摊上一拍，老板立马喜笑颜开，赶紧招呼旁边的人帮忙撑袋子，哗哗地往里面装货。
烤地瓜的炉子边，他挑了十个烤地瓜，又去旁边的熟食店，要了二十个煮鸡蛋。
最後拐进供销社，拿了三条烟——葡萄、灵芝、大生产各一条，还有四箱汽水。
前後不到十五分钟，一共花了六十多块钱，三轮车的车斗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张景才在旁边帮忙搬货，脸都累红了，忍不住问：「二哥，买这麽多吃的喝的干啥？你不是打算去摆摊吧?」
「聪明！」张景辰也往车里搬货。
「额....人家能让你摆麽？还是你认识哪儿的老板啊？」
「哈哈，那得老板你也认识！别问了，快帮我扶着，别掉了！」张景辰蹬上三轮车，风风火火地往回赶。
这满院子的人，就是行走的钱袋子，他怎麽可能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当三轮车拐回四马路胡同的时候，张景辰二人彻底傻眼了。
就这十多分钟的功夫，院门口又围了三层人，全是没挤进去的，不少人扒着板杖子往院里瞅。
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直接爬上了门口那棵老榆树，骑在树杈上往录像厅的方向张望。
这些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的妈呀，这咋进去啊？」张景才急得直跺脚。
张景辰喊了两声於江，可里面太吵了，根本没人听见。
伴随着一阵惊呼，紧接着是《第一滴血》片尾曲的旋律——这场电影放完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往外挤，有人往里挤，两股人流在院门口撞在一起，骂声、喊声、推搡声响成一片。
「别挤了！妈的！我鞋！我鞋掉了！」
「谁摸老娘屁股了？怎麽还把手伸里面去了？」
「里面的赶紧出来啊！我们外面的还没看呢！」
里面的於江也用报纸卷了个大喇叭，大喊道：「换换人，都动一动，让新来的人进来看看！」
但是里面基本没有人动窝。
张景才看着这阵仗，急得直搓手：「二哥，咱这还进去麽？要不就在外面卖吧？」
张景辰倒是不慌，扫了一眼旁边的邻居家，把三轮车往边一停，拎着两瓶汽水、一盒烟，就去敲邻居家的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探出头来，脸上满是不悦，眉头皱得紧紧的：
「干啥？又是来看电影的？我家不借地方啊！」
「大哥，打扰了打扰了！」
张景辰立马把烟和汽水递了过去，一脸和气，「我是隔壁录像厅的，没想今天人这麽多，门口现在堵得进不去了，想借您家院子过一下，把东西递进去。」
男人一看烟和汽水，脸色缓和了不少，又上下打量了张景辰一眼，嘟囔了一句：
「你家这生意也太火了，人多得都快挤到我家院里了，吵得我们家一下午都没安生。」
「对不住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张景辰连忙赔笑，「以後店里不忙的时候，大哥你随时过来，电影随便看，一分钱不收你的！」
大叔一听这话，立马笑了，往旁边侧身让开了路：「那行，快进来吧！都是邻居，这点儿小事儿算啥的。」
「谢谢大哥！老四搬东西。」
张景辰连忙招呼张景才，把车斗里的货都搬了下来，一趟趟往邻居家院子里运。
俩人把货都搬到了两家共用的杖子边，张景辰站在墙根，扯着嗓子往院里喊：「大哥，三哥！快过来接货！」
於江和於富正忙着维持秩序呢，见到是他立马跑了过来，看见杖子另一边堆得小山似的货，俩人都愣了。
「还是你脑子快啊！啥时候买的？」於富伸手接过一麻袋瓜子，立马明白了他的意图。
「就刚才！」
张景辰手脚麻利地把货一包包递过去，等货都递完了，他踩着墙根，一翻身就跳进了录像厅的院子里。
这会儿彪子正准备放录像带，张景辰立马喊住他：「彪哥，停一下！先别放！」
彪子一愣，手停在录像机上，一脸不解：「啊？咋的了？」
「等会儿再放。」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冲於富使了个眼色，「三哥，把桌子抬过来，货都摆上！」
就在这时，张景辰站到了凳子上，手里举着纸喇叭，声音洪亮地喊：
「各位！趁着休息的功夫，跟大家说一声！
我们这儿有瓜子、花生、烤地瓜，煮鸡蛋、汽水，还有香菸啊，
想看电影不嘴闲的，都过来看看啊！」
於富和彪子立马把货都摆到了桌子上，扯开袋子，瓜子花生的香气瞬间飘了出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围了过来。
张景辰报着价格，声音嘹亮地喊道：
「瓜子，一毛一纸杯！」
「花生，一毛五一包！」
「炒黄豆，五分钱一包！」
「汽水，两毛一瓶！」
「煮鸡蛋、烤地瓜，两毛一个啦~」
「香菸也零卖！大生产、葡萄、灵芝通通两分一根！」
价格刚报出来，立马有人嚷嚷起来：「你这的东西也太贵了吧？外面瓜子才五分钱一杯，你这直接翻了一倍！抢钱啊？」
「就是！汽水外面一毛三、一毛五一瓶，你卖两毛，太黑了！」
张景辰立马凑上去，和气地笑着：「这位大哥消消气。
我们这就赚个辛苦钱，嫌贵的可以不买。咱也不是强买强卖的！
再说了，这电影我们都免费给大夥看了，总不能让我们白忙活吧？」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人家免费让咱看这麽好的电影，买包瓜子咋了？又不是吃不起！」
「给我来一杯瓜子，一瓶汽水！」
「我要一个煮鸡蛋，再来一包花生！」
「给我来两根大生产！要整根的！」
刚才还嫌贵的人，也都纷纷掏了钱。
看了一下午电影，他们早就口乾舌燥、肚子发空了，哪怕贵点，也没人真的在乎这一毛两毛的。
毕竟真差钱儿的人，也不能出来看电影啊！
场面瞬间火爆起来，於富和彪子收钱递货，手忙脚乱，嘴里不停喊着：「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张景辰在旁边维持秩序，张景才帮忙用报纸卷成锥形筒，装瓜子装花生，手脚越来越快。
短短十多分钟的休息时间，桌子上的货就卖出去了四分之一，盒子里的毛票、钢鏰堆得满满当当。
休息结束後。
电影重新开始，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影里的声音和观众时不时的惊呼。
张景辰抱着钱盒子，和於江、於富、彪子几人进了里屋。
张景辰把钱都倒在桌子上，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一分、两分、五分的钢鏰，摊了满满一桌子。
几个人分门别类地数，数完之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进货我一共花了六十多块钱，」
张景辰弹了弹手里的纸钞，笑着说，「这十多分钟就卖了三十多块钱！剩下的货以後还能接着卖！」
於富眼睛都直了，伸手摸了摸桌子上的钱，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这才十多分钟？就赚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这才哪儿到哪儿？」
张景辰把钱都收进盒子里，递给於江：「大哥，这钱你拿着记帐，成本我一共花了六十三块钱。
以後每场中间休息的时候都这麽卖！别小瞧这买卖，一天光卖这些零食汽水，赚的钱都不比门票少。」
於江接过钱盒子，再看着张景辰的眼神里，满是佩服。
他只想着怎麽把电影放好，怎麽把人招来，可张景辰一来，就看到了他完全看不到的赚钱路子。之前他怎麽就没发现张景辰有这个天赋呢？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旁边的张景才，笑着说：「老四，拿着，二哥给你的辛苦费。」
张景才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二哥，我就是帮个忙。」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张景辰把钱塞到他手里，「去看电影吧，剩下的活儿不用你了。」
「好嘞，谢谢二哥！」张景才捏着两块钱，高兴得脸都红了，转身一溜烟就跑了，钻进人群里看电影去了。
张景辰又拆开一包大生产，给於江、於富、彪子还有几个帮忙的弟兄，每人散了一根。
彪子美美地吸了一口，冲着张景辰竖了个大拇指：「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啥啊？我是真服了！不愧是在大城市混过的人。」
「没有没有，就是现学现卖的。」
张景辰慢悠悠地说，「大哥，咱们以後就按这个路子来！
货卖完了就去市场多进点儿，反正这些东西都不怕坏。
还有就是人家要是自己带东西来，咱也别不让。彼此留个好印象，细水长流。」
几个人连连点头，看向张景辰的眼神里满是信服。
张景辰好奇地问於江：「对了大哥，这下午咋突然来这麽多人？没出啥意外吧？」
於江擦了把脸上的汗，说：「别提了，中午就出事了！
有俩人为了抢前排的位置打起来了，差点把椅子给砸了。还好彪子他们拦得快，给几个人都清出去了。」
张景辰眉头皱了起来：「这麽严重？」
「可不是嘛。」
於江点了点头，一脸後怕地说：「屋里地方太小了，刚才挤得都转不开身了。」
还好老三机灵，说把电视挪到门口对着院子里放，这才把人分散开，不然真得出大乱子。」
张景辰转头看向旁边的於富，笑着说：「行啊三哥，反应够快的啊。」
於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怕把电视砸了嘛，那玩意儿挺贵的呢。」
「不光是电视，人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张景辰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明天正式开业，这屋里最多就放四十个人，多一张票都不卖。」
於江也连连点头：「行！主要刚才来捧场都是熟人，也不好意思太往外撵。明天就知道怎麽弄了。」
太阳渐渐往西斜，天边渐渐变成了橘红色。
於富看了一眼天色，猛地说：「坏了，差点忘了正事！
大哥，妹夫，我先走了！我摆摊的哪些东西还没弄呢。」
张景辰笑着点了点头，「行，三哥你先忙。不着急啊，地方就在那里，也跑不了！」
「哎！好嘞！那我先走了！」於富连连点头，匆匆忙忙的往出走，满脑子都是摆烧烤摊的事儿。
显然是张景辰刚才的赚钱速度，实打实的冲击到了他。
於江感慨地叹了口气，「这一个买卖还能带出两个买卖来....啧啧。」
「慢慢来，以後会越来越好的。」张景辰笑了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听到电视里正好放到最後的高潮阶段，随即对於江说：
「大哥，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把外面停了吧。」
於江愣了一下，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啊？这还不到五点，时间还早啊，再放一场都没问题。」
彪子也是一愣，凑过来说：「而且这片子马上就到最精彩的地方了，现在停了大家不得炸锅啊？」
「就是要让他们炸锅。」
张景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能让他们看得太满足、太尽兴。
今天都过完瘾了，明天谁还过来？
就得吊着他们的胃口，让他们心里痒痒的，惦记着後面的剧情。」
於江愣了一下，琢磨了几秒，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行！听你的，现在就停！」
於江拿起喇叭走到院子中间，先按下了电视的暂停键，画面正好停在兰博打飞机的瞬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於江身上，一脸的疑惑和愤怒。
於江清了清嗓子，拿着喇叭喊道：「咳咳，通知通知！
由於机器已经连续放了一整天，现在已经严重过热了，再放就要烧了！
所以今天的试营业就到这里结束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了锅，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靠，这他妈正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你给停了？」
「就是啊！你这不是折磨人吗？这让我回家怎麽睡觉啊？」
「我掏钱！多少钱都行！你给我放完它！」「
「你们也太不地道了！哪有这麽干的？」
「求你了！再让我看一会儿吧！我现在身上好痒，感觉好像有蚂蚁在爬。」
「草，我明天上班儿啊！」
於江看着骂骂咧咧的人群，也不生气，拿着喇叭笑着喊：
「各位朋友，实在是对不住了！这机器真的扛不住了！
明天！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录像厅准时开门！
明天不光有《第一滴血》，还有三部新片子等着各位观看！
大家记得明天早点来，好抢个好位置！」
人群虽然还在骂骂咧咧，但也无可奈何。
而且听到还有新的片子，火气也消了大半，不少人纷纷围过来问：
「明天九点开门是吧？真有新片子麽？」
「江哥，能不能提前占位置啊？我明天一早准来！」
「我现在就买两张票，明天和我对象一起看。」
「对对，也给我来两张！」
「暂时不能预定哈。」於江笑着应付着众人，然後把门口黑板上的场次和票价又念了一遍。
人群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不停讨论着刚才的剧情，互相约定着明天过来看新片。
慢慢的，院子里的人就走空了，只剩下张景辰、於江和彪子几个人。
彪子看着散去的人群，一脸佩服地说：
「景辰，你这招真牛逼！这帮人骂归骂，明天保准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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