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中午随便找了个地方,对付了一口。
下午一点半,卡车准时停在了建材市场门口。
昨天约好的马老板早就等在门口了,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且精壮。
「张兄弟,可算把你等来了!」
马老板笑着迎上来,递了两根烟过来,「快,仓库就在後面,工人都等着呢,咱这就装货?」
「行,马哥。」张景辰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跟着马老板往仓库走。
仓库一个角落里面堆得全是建材散货:成箱的瓷砖、一捆捆的木龙骨、装在麻袋里的白灰、大大小小的合页拉手,还有好一批油漆、腻子粉,零零碎碎,什麽都有。
马老板招呼着四个工人往车上搬货,孙久波跟在旁边,拿着货单一件一件点数,生怕少了一件,到时候没法交代。
张景辰靠在卡车边,看着市场里人来车往。
拉货的三轮车、拖拉机进进出出,扛着建材的工人喊着号子,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市场旁边的空地上,几栋楼房正拔地而起,脚手架搭得老高,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上面忙活,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他心里忍不住感叹,这时代变化真的太快了。
就这几年的功夫,城里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盖,个体户越来越多,遍地都是机会,只要敢闯敢干,干什麽都能挣到钱。
他重生回来,正好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工人们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车斗装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都用小件货塞得严严实实。
马老板围着车转了两圈,又探头往驾驶室里看了看,搓着手说:
「张兄弟,你看我能不能搭个你的顺风车回大河县?」
张景辰扫了一眼驾驶室,笑着婉拒道:「马哥,实在对不住了。
你看我这驾驶室,又是电视机、又是轮椅的,实在没地方了。
你要想坐,只能坐车斗里了,就是这一路颠得很,还不安全。你看咋弄?」
马老板探头往车斗里看了看,货码得严严实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又看了看副驾驶堆的东西,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没再坚持。
张景辰和孙久波爬上爬下,把厚苫布整个罩在车斗上,确认就算跑一路也不会被风吹开,才歇了手。
张景辰跟马老板对好货单,签了字,约好了明天一早到大河县他的店里交货。
马老板反覆叮嘱:「张兄弟,路上千万小心点,最好别有大磕碰,到时候就不好往出卖了。」
「放心吧马哥,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张景辰点了点头,发动卡车,打了声招呼,就往城外开去。
下午三点多,卡车刚开出省城边界,就被路边的检查点拦了下来。
一个穿制服的执法人员站在路中间,手里举着红色的小旗子,示意停车。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同事,一个拿着登记本,一个背着手,正靠在路边的树上聊天。
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脚下轻轻踩了刹车,卡车慢慢靠边停稳。
他心里有点打鼓,倒不是怕车斗里的建材,而是后座上的电视、录像机太扎眼了,更别说驾驶座底下藏着的那些录像带。
「驾驶证、行驶证、养路费凭证,都拿出来。」执法人员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语气严肃。
张景辰把早就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脸上带着老实巴交的笑:「同志,辛苦了。」
执法人员翻了翻证件,没什麽问题,又绕到车後,掀开苫布的一角,往车斗里看了看,回来敲了敲车窗,问:
「车斗里拉的啥?准备去哪儿?」
「就是一些建材百货,瓷砖、木龙骨这些,准备拉回大河县的。」
张景辰把货单递了过去,「这是货单,您看看。」
执法人员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又探头往驾驶室里看了看,一眼就看见了孙久波怀里抱着的彩电纸和一旁的录像机纸箱,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着问:「那里面是什麽?」
张景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解释:
「电视和录像机,我们大河县建筑工程队采购的,采购回去开年会、放安全教育片用的。」
「工程队?」执法人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怀疑,「什麽工程队?介绍信呢?」
张景辰赶紧从内兜里掏出工程队的介绍信和车辆挂靠证明,递了过去:
「同志,您看,这车就是我们工程队的运营车,车身上还喷着字呢。」
执法人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盖着大河县建筑工程队的红章,写得十分清楚。
他又往车身上看了一眼,确实喷着「大河县建筑工程队」的字样,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没放下戒心。
「采购这些东西,有发票吗?」他又问。
「有有有,都是今天刚在省城买的,发票都在。」
张景辰赶紧把买电视和录像机的发票递了过去,上面盖着百货大楼和五金交电公司的红章,日期、金额都清清楚楚,一点问题没有。
执法人员接过发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眼盯着张景辰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张景辰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心里却有点冒汗,後背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你们不是偷偷开录像厅的吧?」执法人员突然问了一句,眼神锐利了几分。
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了摆手,一脸无辜地说:
「同志,您这就是说笑了,我们就是给工程队开车的,哪有这本事啊!
这玩意儿都是队里领导批了条子买的,不信您可以打电话问我们队长,号码介绍信上都有。」
执法人员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旁边两个同事也往这边儿走了过来。
张景辰趁热打铁,从兜里掏出一盒牡丹,连同里面夹着的二十块钱,一起递了过去,压低声音说:
「同志,你们在这儿执勤也辛苦,抽根烟解解乏。」
执法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烟盒,又看了看往这边走的两个同事,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揣进了兜里,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证件收好了,走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哎,好嘞!谢谢同志!」
张景辰心里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赶紧接过证件,发动卡车,慢慢踩下油门,往前开去。
孙久波坐在副驾驶,从被拦下来开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死死攥着车门把手,後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
等卡车开出去老远,後视镜里的检查点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座椅上。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孙久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二哥,刚才那一瞬间,我真怕他让咱打开车门搜车,这要是让他们搜出来....」
张景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国道,语气听着还算平稳,其实手心也全是汗:「小场面而已,你慌鸡毛?」
孙久波拍着胸口,手嘚嘚嗖嗖的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他摇下窗户,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还是二哥你有先见之明,提前换过去了。刚才要是我开车,非得吓尿不可。」
张景辰瞥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了几分,「记住了,你以後遇到这种场面,首先就要冷静。
越是这时候,脸上越不能露怯。不然就算没事儿,人家也会给你找点事儿。」
孙久波连连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心里暗道:又学到一招,跟二哥真长见识。
接下来的路程,俩人换着开,谁都不敢大意。
车上拉着建材,还有彩电、录像机、轮椅,更别说驾驶座底下那一箱子「宝贝」,全是值钱的东西,俩人根本不敢中途找大车店休息。
张景辰索性咬了咬牙,打算一口气开回家。
天渐渐黑透了,国道上的车越来越少,对面偶尔有卡车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眼睛发花。
张景辰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不敢有半点松懈。
孙久波坐在副驾驶,也不敢打瞌睡,时不时帮他看着路况。俩人就这麽轮换着开,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卡车终於开进了大河县城。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
路过客运站附近时,张景辰看见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饭店,玻璃门上贴着红油漆字,招牌上写着「工农兵小吃」,灯还亮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一看就是还在营业。
这个点,县城里的饭店大多都关门了,能有一家开着的,实属难得。
张景辰踩下刹车,把车慢慢靠边停稳,熄了火。
他看了眼客运站门口的大石英钟,指针快指向八点了,转头对孙久波说:
「今晚我就不回家了,去你家对付一宿,明天咱俩早起去卸车交货。
这个点你嫂子她们都该睡了,回去还得折腾她们,第二天跟着我起早。」
「走,咱俩先去吃点东西。」
「行!」孙久波立马点头,他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我都快饿死了,中午那点儿食儿早消化没了!」
张景辰推开车门,想了想,又把录像机的纸箱抱了出来——这东西实在贵重,他不放心留在车上。
「二哥,那彩电我也搬上?」孙久波拿上枪袋子,跟着跳下车,问了一句。
「不用。」张景辰锁好车门,抱着东西往小吃部走。
俩人推开「工农兵小吃」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也就五六张木桌子,这会儿只剩角落里一张空桌子。
有两桌客人,看样子都是混街面的,个个留着长头发,围着桌子喝酒划拳,声音嗷嗷的,满屋子都是酒气。
张景辰和孙久波抱着东西,走到角落的空桌坐下,把录像机和枪袋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用外套盖了起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油腻腻的抹布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平平:
「二位同志,吃点啥?」
「大姐,你这儿都有啥?」张景辰问。
「饺子、面条、炒菜,都有,菜单在墙上贴着呢。」胖大姐指了指墙上的手写菜单。
张景辰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两碗炸酱面、一盘蒸肘花、一盘小葱拌豆腐,又给孙久波要了一瓶啤酒。
胖大姐记了单子,转身就进了後厨,没一会儿就传来了炒菜的滋滋声。
孙久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腰,小声说:
「二哥,你这一趟出来,前前後後花了多少钱啊?」
张景辰靠在椅子上,算了算:
「录像机两千,彩电一千二,轮椅一百八,录像带四百七十五。
再加上吃饭、住店、加油,零零碎碎加一块儿,快四千了。」
显然之前和於江说好的预算已然花超了,但是这趟省城之行的目的算是圆满完成了。
孙久波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天……四千块?!二哥,那你兜里还有钱吗?」
张景辰拍了拍内兜,笑了笑:
「我出门跟你嫂子要了两千,还有於江给的一千五。不然就靠走之前算的那点儿运费,估计是够呛了。」
二人正说着话,
突然一声大叫,将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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