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夫站在临时指挥部外,看着山下那些正在休整的士兵。
帐篷像白色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铺开,但营地里的气氛死气沉沉——没有笑声,没有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声和风吹过帐篷的噗噗声。那些活着的人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发呆,眼神空洞得让人不敢多看。
参谋长土肥原贤大大步走来,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将军,周振国将军来电。”
山本一夫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伤亡过大,暂停攻击。增援师团已出发,三日内抵达。其士兵将补入你部四个师团,务必使各师团恢复满编。三日后,再攻吉隆坡。——周振国”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电报上轻轻敲着。
“满编……”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每个师团两万五千人?”
土肥原贤大点头:“增援的四个师团,共计十万人。周将军的意思是,把这十万人打散,补入现有四个师团,让我们恢复全部战斗力。”
山本一夫的手指在电报上停住了。
“他这是在给我们输血。”他把电报折起来,收进口袋,“把新兵补给我们这些老兵,用老兵带新兵,保持战斗力。”
土肥原贤大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将军,士兵们……还能打吗?”
山本一夫抬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土肥原贤大心里一颤——疲惫的,悲悯的,却又像淬过火的钢铁一样坚硬。
“你觉得呢?”
土肥原贤大没有回答。
山本一夫转身,看着远处那座已经被染红的本达尔山。山腰上还能看见没清理完的尸体,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告诉士兵们,有援军了。”他说,“有新人来替他们扛枪了。让他们好好休息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三天后,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山田一郎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正在行军的队伍。
那是从海上运来的新兵。十万人,分成四批,正在向四个师团的营地前进。他们穿着崭新的土黄色军装,背着崭新的三八式步枪,脸上还带着那种没上过战场的人特有的稚气和好奇。
公路被踩得尘土飞扬。脚步声杂乱无章,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的脚步。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偷偷抹汗——已经是热带了,他们还穿着北方师团带来的厚军装。
一个年轻士兵从他身边走过,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左肩,看着他满是疲惫的脸,看着他军装上那些洗不掉的硝烟痕迹和暗褐色的血渍。
山田一郎也看着那个士兵。
那孩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还有细细的绒毛。他背着枪,挺着胸,努力装出一副老兵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清澈的,干净的,还没见过血的眼睛。
“你叫什么?”山田一郎忽然问。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慌忙立正,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报、报告长官,我叫田中一郎,来自北海道!”
山田一郎点了点头。
“田中,你杀过人吗?”
田中一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才挤出一句:“还、还没有,长官。”
山田一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田中一郎矮半个头,但田中一郎觉得那座山一样压过来。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田中一郎浑身一颤。
“很快你就会杀了。”山田一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会看着身边的人被杀。如果运气不好,自己也会被杀。”
田中一郎张着嘴,说不出话。
“怕吗?”
田中一郎沉默了三秒,然后用力点头。点头的幅度太大,帽子都歪了。
“怕。”
山田一郎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悲凉的笑。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副官说:“把这个兵编入第一联队第三大队。跟着我。”
副官立正:“是!”
田中一郎愣在那里,看着那个缠着绷带的背影渐渐走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起来凶神恶煞。
“小子,你走运了。山田大佐亲自要的人,活下来的机会大一点。”
田中一郎想问为什么,但老兵已经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还在行军的队伍,看着那些陌生的脸,看着远处那些连绵的帐篷。
三天后,他就要跟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大佐,去攻打吉隆坡。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去,他会亲眼看见什么叫地狱。
帐篷里坐满了人——四个师团的师团长,各联队的联队长,炮兵指挥官,后勤官,通讯官,还有几个从兰芳来的联络员。一盏煤油灯挂在帐篷中央,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在跳舞。
山本一夫站在一张巨大的马来亚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色的箭头是他们的进攻方向,蓝色的圆圈是英军的防御阵地,黑色的叉是已经标注出来的雷区和机枪火力点。
“吉隆坡。”他指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红圈的位置,竹竿点在上面,发出轻轻的敲击声,“英国人在这里集结了多少兵力,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情报显示,至少四万五千人。两个从缅甸调来的英印师,一个澳大利亚旅,加上马来亚本地的殖民部队。装备精良,士气……还没崩溃。”
他顿了顿,竹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从城北划到城东,又从城西划到城南。
“吉隆坡是马来亚的首府,英国人在马来亚的统治中心。这里有完善的防御工事,有坚固的建筑,有纵横交错的街道。一旦打进去,就是巷战。”
他转身,看着那些沉默的将军们。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阴影。那些脸都瘦削了,眼眶都凹陷了,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本达尔山那一仗,在座的人,谁没死几个兄弟?
“巷战,意味着什么,你们都清楚。”
第一师团师团长木村中将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将军,我们有多少人?”
“加上新补入的兵,四个师团满编,十万人。”
帐篷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十万人,对四万五千人。两倍多的兵力优势。
但没有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攻城战,尤其是巷战,进攻方的伤亡永远比防守方大得多。本达尔山那一仗,他们用一万两千人的代价,拿下了八千英军防守的山头。
吉隆坡呢?
四万五千英军,会让他们死多少人?
山本一夫看着那些沉默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会死很多人。可能会比本达尔山还多。”
他放下竹竿,双手撑在桌子上。桌子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但我们必须打。打下吉隆坡,马来亚就是我们的。英国人就被彻底赶出马来半岛。我们的补给线就安全了。我们在东南亚就有了立足之地。”
他扫视着每一个人。
“三天后,凌晨四时,总攻开始。第一、第二师团从北面进攻,第三、第四师团从东面进攻。炮兵提前两小时开始覆盖射击。。”
他顿了顿。
“我只有一个要求:拿下吉隆坡。不管死多少人。”
帐篷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起立,木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是!”
那一声“是”,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震得煤油灯的火焰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