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西餐厅后巷,戴瑛走得飞快,在青石板上急促如鼓点。
确认了那帮人的抗日底细,她胸口那块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丝。她得立刻赶回去告诉父亲。不用再躲了,这回遇到的是真敢跟鬼子玩命的狠角色!
穿过西关教堂广场,推开了自家的门。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爹?”
死寂。
戴瑛浑身汗毛瞬间炸立,右手本能地摸向手包里的勃朗宁。
她拔出了勃朗宁,瞬间完成了上膛。
十几秒,房间依然死寂,没有任何异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冲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没有开,一片黑暗。
戴瑛心里咯噔一下,顺手拉了开关。
昏黄灯光照耀在工作台上,总是坐在工作台前的戴万岳不见了,总是杂乱的工作台被拾掇的很干净,中间放着一个黑色小木盒。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盒,笔迹熟悉的遗书二字映入眼帘。
“啊?”戴瑛一声惊呼,声音颤抖。
她撕开信封,“……用我一条命,换鬼子几条命,值!……”一行行字像是刀子,扎进她的眼睛,剜着她的心。她双肩微微颤抖,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爹!你糊涂啊!”
戴瑛眼前发黑。父亲,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居然想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
她眼眶瞬间猩红。她太了解父亲脾气了,这老头子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是怕连累自己,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她猛地收起信,收起勃朗宁,抓起钥匙冲出了家门。
今日午后教堂广场,没有风,日光晒得石板发烫,行人脚步匆匆。戴瑛疯了似的跑出了住宅区大门,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她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一路跑到忠兴号租书店门口,这里的老板是他爹在这唯一的酒友,此时的店老板正歪着身子在椅子上打着盹。
“王老板,王老板!见到我爹了吗?”戴瑛拍着柜台,声音急促。
王老板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是戴瑛,擦了擦口水坐直了身体。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两瓶酒,递给戴瑛。“戴小姐,你爹刚才来得很匆忙。扔下这两瓶好酒就走了”王老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喊他他连头都不回。已经走了半个钟头了。”
半个钟头!戴瑛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起几天前,陈锋在广场上杀特务,把那些日伪暗哨都清了个干净。当时她还觉得那人渣手段凶残,可现在,正是因为那些暗哨没了,父亲才能毫无阻碍地溜出意租界,直奔日租界而去!
“该死!这都是那人渣干的好事!”戴瑛贝齿咬着下唇,心中暗恨。
不能慌!戴瑛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单凭她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他爹。现在能帮她的,反而只有那帮疯子了。唐韶华,陈锋,你们欠我的!
她一路狂奔,冲进了莱茵河西餐厅。午高峰已过,餐厅里没剩几个客人,餐厅大部分的餐桌都空着。
唐韶华坐在角落的员工餐桌边,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送进嘴里,脸上带着一丝慵懒满足。
戴瑛直接就冲到了他面前,唐韶华愕然的看了一眼戴瑛。她还是第一次在午休后这么早回来上班。
“胡小姐?这红酒炖牛肉火候不错,你要不要……”唐韶华蹙着眉抬头,扫了一眼身边的其它人,客气的提出邀请。他不知道戴瑛怎么了?
戴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不断起伏的胸膛。“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
她话一出,四周餐具碰撞声全停了,只剩下个别人的“咕咚”吞咽之声。
“快点!”她没时间解释,也没时间管那些人心中的龌龊了。
“好!”唐韶华知道出事了。他擦了擦嘴,在众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之中跟上了戴瑛。
刚走出门口,戴瑛就揪住了唐韶华的衣领。
她声音发抖,“我爹留了遗书,离家出走了!帮我找到他!”
唐韶华神情一正,抿紧嘴角,反手拉起戴瑛的手腕,转身就跑,直接拽着她小跑了起来。“跟紧我,去找人渣!”他声音低沉,从戴瑛的视角看去,他鼻梁高挺,下颌紧绷。
两人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留下身后一片目瞪口呆。
破旧民房内,陈锋和老蔫儿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回来。打发走等的心发毛地安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蹙着眉呼出一口气。
“安平这傻蛋终于滚了,老蔫儿,今天辛苦你了。接下来几天恐怕也不安生。”陈锋扬了扬下巴。
老蔫儿“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那箱黑索金收到床下。徐震正在给韩文正熬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
“砰!”
一声巨响,木门被从外面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声响。
唐韶华带着戴瑛冲了进来,脸上的焦急和狼狈,与他在餐厅里的优雅判若两人。
“人渣!出大事了!老戴留了遗书不见了!”唐韶华喘着粗气,直接将重磅炸弹甩了出来。
陈锋手中水杯顿在半空,水面晃了晃。他目光扫过戴瑛那张满是焦急的脸,又落到唐韶华的脸上,眼底压着两团火,眉心川字纹深锁。
“你说什么?”陈锋声音低沉,“怎么回事?”
“戴瑛!”唐韶华扭头看了一眼戴瑛,“遗书!”
唐韶华的话还没说完,戴瑛已经从取出了遗书,直接递给了陈锋。
陈锋接过遗书,迅速的扫了一遍,咬合肌不住耸动。
“嬲你妈妈别!这老疯子!走了多久了?”陈锋看向戴瑛。
戴瑛抿了抿唇,“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半小时了。我来找你们,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他走了五十分钟了。”
“五十分钟,他腿脚不利索,走不快!还来得急。”陈锋目光犀利。“戴小姐,她平时有没有说过最想干掉谁?”
戴瑛睫毛微颤,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十几秒,她终于开口了。“我爹他经常念叨茂川公馆。”
“嗯?茂川公馆?”陈锋瞳孔扩大,心中骂娘。嬲你妈妈别!老子费尽心机布局想要带他回鲁西北兵工厂,这老疯子居然揣着炸弹去送人头?!
“那里守备森严,他怎么进去?简直是胡闹。都去,把这老东西给我活着截回来!”陈锋猛地站起身,下着命令。
众人赶紧跟着站了起来。“丢那妈!要死卵了!”那龙条件反射地往门框后面一缩,汗瞬间冒了出来,双腿打着摆子。“掌柜的,大白天的去日租界抢人?这.....绝对是去送死啊!”
戴瑛眼圈一红,陈锋瞪了那龙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迅速在脑子中过了一遍地图。“从西关到茂川公馆,最近的路必须过万国桥或者日租界中街关卡!老蔫儿,上制高点盯死桥头!徐震,跟我去中街关卡前截人!其他人分散扫街!霸蛮搞,今天就算把津门翻过来,也得把这老倔头给我摁住!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