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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过去的影像

    沈思行从小就该明白。

    任何交易都是有代价的,亦或者沉重的。

    而他从中得到什么。

    就该为此付出、还回去什么。

    交易是平等的。

    而命运这杆天秤,不会偏向任何人。

    此刻,他揭开了那个盒子。

    潘多拉的魔盒在指尖发出沉闷声,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他就知道自己永远回不去了。

    最先撞进耳膜的是一段男人的录音。

    是自己的声音。

    这是一段有关于过去的留言。

    当听到‘我很爱她’这个字眼时,他无法言喻泛起来了一阵战栗。

    沈思行从对谁说出过这个词。

    爱这个字眼太重,似乎能将人轻易的压垮,而他总是会下意识的去回避这个词汇。

    但这个录音里那个声音那么坦然,有一种让他完全陌生的温柔。

    沈思行忍不住按了暂停。

    指尖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了滚。

    要继续看下去吗?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一旦看完,现在所谓平静的、幸福的、按部就班的生活,会像劣质的墙纸一样被整片撕下来,露出后面斑驳冰冷的真相。

    沈思行一直很擅长做缩头乌龟。

    他猛地攥紧手里的盒子,几乎是懦弱的想要逃避开。

    【你爹真的很不称职,你爷爷说得没错,他真的一直都很懦弱】

    系统冰冷地评价。

    沈衣倒很无所谓:“毕竟逃避是人的本能,这没什么,他在我这里仍旧是一个很合格的父亲。”

    谁也不知道在盖上盒子,挣扎的那半个小时里面沈思行想了什么。

    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再度看了下去。

    影像是一段段零碎的片段,画质不算清晰,带着旧式DV特有的颗粒感和偏色。

    他一段段看了下去,尽管并不完整,也能大概拼凑出来一个真相,盒子里面完整记录了十八岁的自己从最开始发现自己未来当爹的茫然,然后又过渡到惊惶。

    最终从惊惶,变成某种认命似的悲壮。

    在十八岁的年纪,他开始准备养一个八岁的孩子。

    沈思行盯着画面的内容,一声本能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难以想象啊。

    难以想象,在自己养活自己都艰难的年纪,该怎么去养大一个孩子?喂她吃什么?把她塞在打工的便利店货架下面,让她像是小老鼠那样偷吃东西度日吗?

    而且——

    他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把十八岁那年的每一天都拎出来回忆了一遍。

    结果都是没有。

    根本没有这个孩子。

    沈思行轻微有些脸盲,但不至于将一个人遗忘这么多年。

    尤其是这个人在他的生活里存在了那么久。

    明明在那影像中,客厅墙上还画过她的身高线,可当沈思行回忆起来时,胸口涌上来的只有一种陌生感。

    温雅那些年偶尔会发呆,有时候会突然说一句,我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沈思行只当她是产后情绪波动,现在想来,她的执念似乎有了解释。

    一个来自未来的孩子。

    竟然被所有人遗忘掉了。

    这是时空的惩罚?还是她触犯了某种规则?

    沈思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边猜测一边翻看着那些记录。

    一开始还有一点漫不经心。

    像在读一本跟自己无关的书籍,翻页的时候能分心想一下明天早上吃什么。

    他快速看完了十八岁时候缺少的记忆,大部分都是他们一家三口相处的日常,看上去尤其温馨,难怪能让他老婆迄今为止都念念不忘这个孩子的存在。

    沈思行很平静地看完了。

    他得承认,这应该是一段不错的过往。

    与他梦想中的家庭,一模一样。

    紧接着。

    后面的录像画风急转直下。

    比起前面的温馨日常,后半段更像是那小姑娘的独角戏。

    她镜头下常常都是对着一个人在空荡荡无人居住的房子,街边长椅、深夜亮着灯的便利店。

    这种环境,让沈思行皱眉,这女孩是被赶出家门,在外流浪了吗?

    沈思行打开了段录音。

    录音里有风声,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远处车流的嗡嗡。

    他听见自己说:“你知道吗?小朋友,我上班已经很累了,根本没时间听你诉说一些孩子气的烦恼。”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来,“可是,我只是有一点点的寂寞,我想和你说说话。”

    “寂寞?为什么呢?”沈思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因为……”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变得很平静,“因为几分钟后你就会忘记我,然后再度问我是谁。”

    沈思行攥紧手里的盒子,意识到后面大部分的录像与语音,都是这个小姑娘被遗忘过后,独自留下来的内容。

    他在这里面,还找到了许多条沈衣自言自语的记录。

    她似乎真的很寂寞。

    “我最近总喜欢对着录音自言自语,但我才不是神经病。”

    “我只是太无聊了,和别人聊天他们很快就会忘记我说过的话,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问'我是谁'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会自己记录下来,至少这样,我说过的话还能留在这里。”

    在无人记住的漫长岁月中。

    沈衣陪伴着他们辗转了无数地方。

    这个女孩会在他们完全不记得她的情况下,笑着路过,装作偶遇,自然地跟他们打招呼。

    有时候扮成卖花的小贩,蹲在街角举着沾了水珠的玫瑰笑着递给温雅;有时候钻进商场厚重的玩偶服里,笨拙地扑过来给他们一个拥抱;有时候坐在他们常去的咖啡馆靠窗位置,等他们推门进来时抬起头笑一下,找他们聊聊天。

    每年的新年,他们家门口都会自动刷新出来一些礼物。

    那时沈思行和温雅打趣说是流浪猫的报恩。

    两个人笑着把礼物收进柜子里,谁也没深究。

    这些年,夫妻俩辗转过许多地方,这个女孩也陪着他们走过许多城市。

    南方的雨巷、北方的雪街、海边的黄昏、山间的清晨。

    对他们而言,每一次和沈衣见面都是初识。

    沈衣也不失落,只是笑一笑,朝他们挥挥手,然后下一次再装作过路人,再次来到他们周围。

    沈思行从录像中逐渐发现,原来从温雅怀上第一个孩子开始,沈衣就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

    产房里温雅痛得攥紧床单,沈衣会蹲在门外和他一起哭;孩子哭闹不止,也是沈衣抱起来不断逗弄哄睡,哼着不成调的歌,手臂轻轻摇晃,等睡着了才小心放回摇篮里。

    在沈之昭七八岁因为被带到沈家而默默掉眼泪时,沈衣总会陪在他的身边,帮男孩擦掉眼泪。

    “你不开心吗?”

    她问他。

    沈之昭有些难堪,还是没忍住告诉沈衣。

    他只是一个人有点孤独,他想爸爸妈妈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男孩睁着黑黑的眼睛,“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沈衣失笑将他揽进怀里,她只是说,“没关系,我会陪你。”

    “在你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之前,我有时间都会来陪着你。”

    对沈衣而言,她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

    沈之昭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然后,他猛地扑进沈衣的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谢,姐姐。”

    实际上,沈之昭对她毫无印象。

    可他仍旧本能地对她产生亲昵。

    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

    终于有朝一日,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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