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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一章 虎山问渡入五湖

    银泉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龙江河的水又落了几分,露出更多的卵石滩。夜市依然喧闹,夜宵摊的香气飘过河面,混进晨雾里。早起的老人们在河边打太极拳,一招一式,慢得像时间凝固。

    没人注意到那个新搬来的老人。他住在老虎山脚下的一间出租屋里,独门独院,门口种着几株腊梅。房东说他是退休教师,从北方来的,想在南方过个暖冬。他话不多,每天清晨出门散步,傍晚回来,日子过得比河水还平静。房东不知道,这个老人的真名叫泽久一郎。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虎山。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常年雾气缭绕。本地人说,山里以前有老虎,现在没了,但名字留了下来。泽久一郎很喜欢这个名字。虎,是蛰伏的猛兽,等待时机。他在等。等那个被他植入芯片的年轻人,自己送上门来。

    他设了一个局。很简单,也很毒辣:放出假线索,让国安局以为他逃往香港,然后利用潜伏多年的暗桩,在银泉布下天罗地网。最重要的是,他让李淳风“意外”发现了一条线索,是关于他父母的真正死因。他知道李淳风会来。因为那个年轻人,已经被杨天龙唤醒了记忆。唤醒记忆的人,也会被记忆驱使。

    泽久一郎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的信号点正在缓慢移动。李淳风已经到了银泉,距离他不到十公里。快了。他收起仪器,看向北方。那个方向,是518局基地所在。杨天龙在那里。

    泽久笑了。笑容里有七十年的沧桑,也有七十年的执念。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战争、死亡、权力、背叛。但他最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想要的是时间:更多的时间,更长的生命,更年轻的身体。星核可以给他。不是因为星核本身能让人长生,而是因为星核的能量,可以激活倭国忍术中那个失传千年的秘法,这秘法叫“移魂之法”。能把一个人的意识,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抹去另一个人的原有的记忆,抹得一干二净,就像动物界里的鸠占鹊巢。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容器,这个容器年轻、强壮、与星核共鸣,能容纳他的灵魂。杨天龙就是那个容器。他要把杨天龙的记忆全部抹掉,让自己的灵魂进入杨天龙的身体,夺取星核,然后……变成杨天龙。这计划疯狂,但他准备了二十年。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518局基地,薪火之间。杨天龙盘腿坐在能量稳定装置中央,闭着眼睛。参悟已经持续了七天,他的同步率稳定在89%,星核中的信息越来越多地被解读出来。但今天,他无法集中精神。心口的星核碎片在微微跳动,这不是预警,而是某种不安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某处,正在逼近。

    门开了。林石生走进来,脸色凝重。“李淳风失踪了。”

    杨天龙睁开眼。“什么时候?”

    “三个小时前。他从羁押室出来,说去医务室换药,然后就没回来。监控最后一次拍到他,是在基地外围的树林里,然后他……消失了。”

    杨天龙站起身:“他用印记屏蔽了自己。”

    “对。”林石生走近一步,“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失踪之前,我跟他聊过一次。他问了我很多关于记忆的问题,记忆能不能被覆盖,能不能被重新激活,一个人如果同时拥有两种记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杨天龙的心一沉。“你觉得……”

    “我觉得他的芯片已经再次启动,在影响他了。”林石生调出李淳风最近的脑部扫描图,“你看这里,芯片周围的脑组织有轻微的异常活跃。不是被他主动激活的,而是被某种外部信号‘唤醒’的。”

    “泽久一郎?”

    “很可能。泽久掌握着芯片的激活频率,只要他接近到一公里以内,就能远程启动。泽久一郎很可能就在这个范围之内,李淳风最近的异常,一定跟泽久有关,不是完全被控制,而是记忆开始混乱。”

    杨天龙握紧拳头。“他肯定是去找泽久了。”

    “也可能是被引去了。”林石生看着他。

    “泽久没有逃出境,而是来到银泉,引出这一出,到底要干什么?”

    杨天龙想林石生问出了他的困惑,林石生没有做声,他让杨天龙跟着他直接去找廖局。

    廖局正在和同事们在作战室里研究最近这段时间的怪事,研究的怪事是九槐那一带这段时间出现不明原因的磁场异常。看到杨天龙和林石生走进来,廖局摆一摆手,大家停止了讨论的声音。

    “我要去找回李淳风。”杨天龙很认真的说。

    大家眼睛都看着他。杨天龙没说话,而是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心口的星核碎片跳得更快了,是呼应。呼应某个正在靠近的、同源的存在。李淳风正在在靠近他。

    “他在召唤我。”杨天龙睁开眼,“芯片在控制他,但他的本能还在反抗。他不想来,但他的身体在来。他需要我去帮他。”

    廖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李淳风肯定是被泽久控制了,最终的目标是你。现在我们来设想一下。泽久没有选择出逃境外,却返回银泉,利用李淳风与你的产生血脉共振,来引你出去。为的是你身上的星核。”

    “我知道。”

    “你知道那个是陷阱。”

    杨天龙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环视一周,然后看着廖局说:“廖局,我为什么能和李淳风共鸣?”

    停了一下,他显得有些沉重地继续说:“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被制造出来的,我是……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突然成了什么‘归乡者’,什么‘守护者’。我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要去守护别人。”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但李淳风比我更惨。他至少还有选择,他可以选继续被控制,或者反抗。而我,没得选。星核在我身体里,这就是我的命。”他回头,笑了笑:“所以我去。不是为了什么大局,是为了他。为了那个在老鹰坳问我‘我是谁’的人。”

    银泉的夜,比城市更深。杨天龙独自走在通往老虎山的路上。没有车,没有灯,只有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出斑驳的影。他没用印记赶路,而是一步一步走。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想感受这条路,这条通往未知的路。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廖局制定周密的计划,准备把泽久和他的手下一网打尽。只是,在周密之外,往往因为生活在和平时期太久了,忽视了敌人在我们生活中潜伏了很久,我们以为的平静生活里潜藏着随时制造血腥的敌人。518局的支援人员被突然出现的几辆伪装成货车的信号干扰车堵住了,同时伴随着山体滑披,进山的必经之路被完全堵死,等特警绕道过来,至少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杨天龙不着急。他能感觉到,李淳风就在山里某个地方。那种共鸣越来越强烈,像心跳一样清晰。他能感觉到李淳风此刻的状态,混乱、挣扎、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正在熄灭的希望。他在等自己。

    山路上出现一个人影。李淳风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他看着杨天龙,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来接你。”杨天龙说。李淳风摇头:“你不该来。”“为什么?”“因为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它在我脑子里……说话……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杨天龙走近他:“那就带我去。”李淳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苦的光芒:“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猜想那是祭坛!他准备了二十年!他会杀了你!”

    “那你呢?”杨天龙问,“你会杀我吗?”

    李淳风脸上闪过一丝焦虑:“我……我不知道……”

    杨天龙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一起去。到了地方,你再决定。”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老虎山的深处。

    老虎山深处,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地。

    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干枯的手臂,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那些藤蔓不知道死了多少年,却依然牢牢地抓着岩石,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整片平地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那条窄窄的通道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石台上符文发出的幽光。

    平地上被人为地清理过,寸草不生。泥土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是被血反复浸透后又晾干,浸透后又晾干,反复了无数遍。脚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

    中央砌着一个圆形的石台,直径约三丈。石台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收了无数光、再也吐不出来的黑。石台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每一笔都在微微发光,光不是白色,也不是蓝色,是一种病态的、暗绿色的幽光,像腐烂的鱼鳞,像鬼火。

    这是倭国忍术中失传已久的“移魂之阵”。

    传说这种阵法源于平安时代,由一位痴迷于阴阳术的忍者所创。他想要破解生死的界限,让自己的意识可以离开衰老的身体,进驻年轻的躯壳。他用了三十年研究,又用了三十年试验,杀了九十九个人,终于创出了这座阵法。

    那九十九个人,死前都被绑在石台上,活生生地看着自己的意识被抽离、被撕裂、被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没有人成功过。每一次转移都以失败告终,要么是容器崩溃,要么是原主的意识在转移过程中消散。但阵法本身,被记录了下来。

    泽久一郎为了成就他心中的野心,成为一个永远年轻的有力量的人,潜心研究阵法。他发现,星裔血统可以很好的稳定阵法,但是想要成功,需要巨大能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星核,没有其他任何能量可以做到。

    阵法的核心,是“共鸣”。

    施术者需要一个与星核有共鸣的人作为容器,需要一个被芯片深度植入的人作为钥匙。芯片中存储的记忆,会在阵法启动时被抽离出来,像一根丝线,牵引着施术者的意识进入容器的脑域。而星核的能量,则是维持这个过程不崩溃的燃料。

    一旦成功,施术者的意识会占据容器的身体,而容器原本的意识,会被封存在芯片里,成为新的“钥匙”,等待下一次使用。

    泽久为了这一天,准备了二十年。

    石台周围,站着六个黑衣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野兽的眼睛,冰冷、空洞、没有感情。

    他们是泽久最后的暗桩,在华国潜伏多年,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学者,有的是普通职员。他们用假身份活着,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但心里始终记得自己的使命,等一个信号,完成最后一次任务。

    泽久站在石台中央,穿着白色的和服,白发在夜风中飘动。和服的白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还没来得及换上阳间的衣服。

    他看着通道尽头,等着那两个年轻人出现。

    风停了。四周的藤蔓停止了颤动。整片平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脚步声响起。

    杨天龙和李淳风并肩走来,穿过那窄窄的通道,踏入平地。

    他们踩上黑色泥土的瞬间,那些暗绿色的符文突然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蛇。石台中央亮起一道微弱的光柱,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透明的触手,在黑暗中摸索、搜寻、等待。

    李淳风看到那石台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他的记忆里,突然出现空白,好像从来没有这个地方。这种记忆的断裂,再次撕裂他的痛苦。

    “怎么……”他喃喃道,“不对……不是这里……”

    泽久笑了。那笑容在暗绿色的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当然不是。李淳风君,你记忆里的那个地方,从来就不存在。我只是在你脑子里植入了一段记忆,一段让你以为这里有父母遗物的记忆。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等你的人。”

    他张开双臂,白色的和服像巨大的翅膀。

    “等了二十年的人。”

    话音落下,石台上的符文猛然大亮。那些暗绿色的光芒像活过来一样,从石台上流淌下来,沿着黑色的泥土向四周蔓延。光芒流过的地方,泥土开始冒泡,像是被煮沸了一样。泡破开,散发出刺鼻的臭味,那是腐烂了很多年的味道,是人血、尸油、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六个黑衣人同时跪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些音节在空气中振动,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杨天龙心口的星核碎片剧烈跳动。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意识深处那个最隐秘的部分,像是有人在用钩子,钩住他的灵魂,一寸一寸往外拖。

    李淳风按住头,痛苦地跪倒在地。他脑子里那枚被能量封印的芯片,正在发出微弱的共鸣,不是控制,是召唤。召唤那些被他想要斩断的东西,重新连接。

    泽久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感觉到了吗?这就是移魂之阵。它会抽出你们的意识,像抽丝一样。一根是你的,一根是他的,然后......”他伸出双手,做出一个合拢的动作,“两根丝,变成一根。我会顺着那根丝,爬进你的身体。”

    他看着杨天龙,笑得像一个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糖果的孩子。

    “别怕。不疼。很快就结束了。”

    暗绿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那光里蠕动的东西终于成形,那是无数条触手,透明的、半透明的、完全看不见的,它们从光柱中探出来,向杨天龙和李淳风伸去。

    空气变得粘稠,像水,像胶,像凝固的血。

    整个祭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器官。

    正在吞噬。

    正在转移。

    正在等待那两个年轻人,被彻底吞没。

    “仪式开始。”泽久举起手。黑衣人扑向杨天龙,用特制的锁链缠住他的手脚,锁链上刻着符文,能压制印记的能量。杨天龙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他被拖上石台,按倒在中央。

    李淳风被两个黑衣人架起来,按在石台边缘。泽久打开一直放在身边的黑色箱子,箱子里是一个仪器,是一个放大的控制器,专门用来控制李淳风脑子里的芯片,泽久按下启动键,一起上淡绿色灯不断闪烁,激活芯片。李淳风的身体剧烈抽搐,眼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的微笑,母亲的眼泪,实验室的灯光,训练场的血,还有杨天龙在老鹰坳握住他手的那一刻。

    “不......!”他嘶吼,但芯片释放的信号越来越强。那个备用的记忆正在覆盖一切,正在把他变回那个冷酷的“影”。

    泽久站在石台中央,俯视着被按倒在地的杨天龙,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二十年。”他说,“我等了二十年。从第一次看到蓝影族的资料开始,我就知道,这世上最大的财富不是权力,不是金钱,是时间。有了时间,什么都可以有。”

    他蹲下身,看着杨天龙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炽热,像燃烧了七十年的灰烬里,还有最后一点火星。

    “你的身体很年轻,很健康。等我住进去,再用星核的能量滋养,我可以再活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那时候,你们华国还在不在,都难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变成无数回音,像一群看不见的鬼在跟着笑。

    杨天龙盯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那平静太深了,深得不像是被按在地上的人,倒像是坐在高处俯视的人,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抬手看看手上的链条问道。

    泽久一愣。

    “不是因为李淳风召唤我。是因为我想来。”杨天龙笑了,“我想看看,一个活了七十年还不懂什么是活着的人,长什么样。”

    泽久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这锁链能压制我的印记?”杨天龙的声音变了,变得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你以为这祭坛能困住星核?”“你根本不懂星核是什么。”他说,“它不是你想抢就能抢走的东西。它是活的。它有记忆。它选择了谁,就是谁。”

    杨天龙周身开始发光。

    不是微光,是刺目的白光。那光芒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像一万条银蛇同时抬头。锁链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像被火烧的虫子,拼命挣扎,然后一根根崩断,落在地上,变成焦黑的铁屑。

    石台上的符文像是被烫伤的皮肤,迅速卷曲、焦黑、消失。那些暗绿色的光芒发出刺耳的尖叫,是真的尖叫,像活物被杀死前的惨叫,在空气中震荡,震得六个黑衣人同时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杨天龙站起来,浑身被银色的能量包裹。那些能量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轮,那是星核的投影,是蓝影族母星的象征。光轮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有一圈光晕荡开,像水面上的涟漪,像心跳的节拍。

    泽久后退一步,撞在石台边缘,无路可退。

    但杨天龙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走向李淳风。

    李淳风还跪在石台边缘,浑身颤抖。那六个黑衣人被震倒后,他身上的压制解除了,但他没有跑,没有躲,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抱头,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他的眼睛睁着,但里面没有焦点,芯片被强行激活又被打断,他的意识陷在两段记忆的夹缝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哪段记忆是真的,哪段是假的。

    杨天龙在他面前蹲下。

    “李淳风。”他喊。

    李淳风没有反应。

    “李淳风。”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淳风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焦点。

    杨天龙抬起手,按在他头顶。银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缓缓流入李淳风的身体。

    “你脑子里有两段记忆。”他的声音很平静,“一段是他们给你的,一段是你自己的。分不清,对吗?”

    李淳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分不清就不要分。”杨天龙说,“都留着。都是你的一部分。他们给你的那些,是你受过的苦。你自己的那些,是你活着的证据。没有哪段是该扔掉的。”

    银色的光芒在李淳风体内流动,像水冲刷河床,像风穿过树林。那些被芯片搅乱的神经元,被一一理顺;那些被强行激活又被打断的记忆碎片,被一一收拢、归位。

    李淳风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他看着杨天龙,嘴唇颤抖。

    “我……我记得……我杀过人……”

    “我知道。”

    “很多……很多人……”

    “我知道。”

    “他们让我杀的……可我……我动手了……”

    杨天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那不是你。”

    “那是我!”李淳风的声音撕裂,“我的手!我的刀!我的……”

    “那不是你。”杨天龙打断他,一字一句,“那是他们用芯片控制的你。真正的你,在老鹰坳问我‘我是谁’的那个人,在这儿。”

    他指着李淳风心口。

    “在这儿。”

    李淳风默默低下头。

    身后,泽久的声音响起,沙哑、颤抖,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你……你在做什么?!”

    杨天龙没有回头。

    “在救人。”他说,“你一辈子都不会懂的那种。”

    泽久的脸上闪过疯狂的神色。他扑向石台边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那就一起死!”他嘶吼,“这石台下埋着炸药!三公斤炸药!足够把这里夷为平地!”

    六个黑衣人脸色大变,想跑,但双腿发软,站不起来。

    杨天龙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着泽久,看着那个红色按钮,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你按。”他说。

    泽久愣住。

    “按啊。”杨天龙向前走了一步,“你不是想长生吗?按下去,咱们一起死。你七十,我二十几,算起来,我亏了。”

    泽久的拇指在按钮上颤抖。

    “你……你不怕死?”

    杨天龙笑了。

    “我怕。”他说,“但我更怕一件事,怕你这种人,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为了多活几年,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活了七十年。爱过谁吗?”

    泽久愣住。

    “被人爱过吗?”

    泽久的嘴唇动了动。

    “有哪怕一个人,心甘情愿的愿意替你去死吗?”

    泽久没有回答。

    “我有。”杨天龙指了指身后跪着的李淳风,“他愿意。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他是我救的。他这条命,有我一半。”

    他又走了一步。

    “你按吧。炸死了我们,你也就这样了。活七十岁,和活七百年,有什么区别?你永远是一个人。永远不知道刚才我问的那些问题,答案是什么。”

    泽久的拇指剧烈颤抖。

    他看着杨天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那怜悯比任何武器都锋利。

    “啊......!”泽久嘶吼,拇指按下去。

    咔哒。

    什么都没发生。

    泽久愣住,拼命按,再按,再按,咔哒,咔哒,咔哒。

    杨天龙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来之前,没做功课?”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在地上,是引爆器的电路板,已经被捏碎了。

    “那五个暗桩,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一直在检查设备。他们太仔细了,仔细到没发现,有人比他们更早来过这里。”

    泽久的脸色惨白,跪在石台上,浑身颤抖。他的阵法毁了,暗桩废了,炸药被拆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布局,一夜之间,全没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石台上的符文彻底熄灭。暗绿色的光芒消失后,石台变成了普通的黑石头,那些从石头里生长出来的符文,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四周的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山壁上的藤蔓在脱落,一根一根,砸在地上,像无数具尸体倒下。

    那六个黑衣人再次向杨天龙扑上来,但被杨天龙的能量冲击波震飞,撞在石壁上。

    泽久绝望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目光落在李淳风身上,李淳风这时跪在石台边缘,浑身颤抖。芯片还在工作,备用记忆还在覆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

    泽久一郎疯狂的按动箱子里的按钮,嘶吼,“李淳风君,我命令你,杀了他!”

    李淳风慢慢站起来。他看着杨天龙,看着那耀眼的银色光芒,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歉意,有决绝。“这一次……”他说,“我自己选。”

    他抬起手,手上拿着一根细长的针,不是攻向杨天龙,而是刺向自己的印堂,用尽所有能量,刺入那枚芯片的位置。鲜血涌出。芯片被击碎。李淳风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慢慢平静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杨天龙,目光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我……记得了。”他说,“全都记得了。”

    李淳风站起来,走向泽久。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他体内的能量正在疯狂涌动。李淳风终于接纳了自己,接纳了那个蹲在角落哭的孩子,接纳了那个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少年,接纳了那个在老鹰坳问“我是谁”的人。

    泽久后退,撞在石台边缘,无路可退。“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李淳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我三岁的时候,你杀了我父母。”他说,“你让他们相爱,然后用他们的爱杀死他们。你让我成为孤儿,然后把我变成工具。你偷走我的记忆,然后给我假的。你让我活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有活过。”

    他抬起手,掌心的蓝色能量凝聚成锋刃。“但你知道吗?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到,活着是什么感觉。

    泽久的脸扭曲了:“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创造你的人!我是你的父亲!”

    “你不是。”李淳风摇头,“我的父亲,是那个躺在实验台上、浑身插满管子、到死都在喊我名字的人。他叫李正言,南京人,他的爷爷从1937年的屠杀里逃出来,活到八十九岁,死前还在说‘日本鬼子’。”

    能量刃向前刺出。泽久惨叫,但还没死,李淳风没有刺他要害,只是刺穿了他的肩膀,把他钉在石台上。“这一下,替我爷爷。”李淳风说。第二刃,刺穿另一侧肩膀。“这一下,替我父亲。”第三刃,刺穿大腿。“这一下,替我母亲。”

    泽久浑身是血,惨叫连连。那六个黑衣人醒过来想冲去救泽久,杨天龙迅速展开拦截,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第四刃举起。李淳风看着泽久的眼睛,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有过爱吗?”

    泽久愣住了。他活了七十年,杀过人,骗过人,利用过所有人。他有过权力,有过金钱,有过无数女人。但爱?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淳风点点头:“我也没有。但我今天学会了。杨天龙教我的。”第四刃刺下。泽久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他的手在缓缓落下散的瞬间,按在箱子里一个黄色的按钮上,睁着眼睛的脸,固定出诡异的笑容。

    李淳风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张终于安静的脸,慢慢跪下来。能量从他体内开始消散。不是收敛,是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像雾气在阳光下蒸发。

    杨天龙把六名黑衣人打晕,转身冲过来,扶住他。“李淳风!”李淳风靠在箱子边的岩石上,浑身冰凉。那枚芯片被他击碎的时候,也击碎了他自己的能量核心,击碎了他体内维持印记运转的源。

    “我……经脉断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能量……回不来了……”

    杨天龙强忍着内心的悲痛,说:“你傻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淳风笑了,嘴角溢出血丝。“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自己选的……”他看着杨天龙,眼中最后的光芒在闪烁。“谢谢你……让我看见……我是谁……”

    “你是李淳风!”杨天龙说,“你是李淳风!你听见了吗?!”

    李淳风露出开心的笑,突然他感觉箱子发出异响。原来泽久在死前,按下了箱子的自爆装置,来不及多想,他推开杨天龙,迅速抱起箱子,冲到悬崖边一把扔了出去,箱子在空中爆炸发出巨大的火光和声浪,强劲的冲击波把李淳风冲摔到岩石上,又从岩石跌落在平地上。

    巨大的声浪惊醒了已经晕去的六个黑衣人,他们再次冲向杨天龙,其中两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枪,子弹极速射向杨天龙。

    杨天龙躲避不及,被子弹射中左手,他赶紧伏进一处岩石后,但密集的子弹不断射来,眼看着越来越近,无处躲藏。杨天龙心想,完了。

    另一个不同的枪声响起,只听到黑衣人发出的惨叫,杨天龙伸出头看去,518局的支援终于到了。六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

    李淳风能量消散,静静躺在岩石上。杨天龙缓缓走过去抱起李淳风,跪在石台上,任风吹过,任月照过,任那渐渐消散的蓝色能量在身边飞舞、飘落、消失。那些能量,最后化作一片片光点,融入夜空。像归乡的魂。

    天亮的时候,泽久和那六个黑衣人被抬走。李淳风的遗体被小心地放上担架,盖上白布。杨天龙坐在石台边缘,看着太阳从老虎山东边升起。金色的光洒在山林间,雾气慢慢散去。鸟儿开始叫,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韦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杨天龙开口:“他说他第一次自己选。”韦城没说什么,拍了拍杨天龙的肩膀点了点头。杨天龙沉默的看着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林石生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一张被血浸透的泛黄的照片,那是李淳风贴身藏着的。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里带着忧伤,看着镜头。那是他的母亲。杨天龙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

    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身后,老虎山安静地矗立着。祭坛已经毁了,符文已经消失了。只有石台还在,被晨光照着,像一块普通的石头。风穿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轻轻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银泉的夜市,今晚还会照常开张。烧烤摊的香气,还会飘过龙江河。人来人往,车来车往。那个叫李淳风的年轻人,来过,活过,最后选了一次自己。然后归于尘埃。茫茫世间,所有人都是过客。但过客留下的痕迹,有时比定居的人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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