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藏期
2001年3月6日,星期二,阴。
陈默坐在启明资本研究部最角落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缓慢跳动的自选股列表。这是他连续第七个交易日没有接到任何交易指令,也是连续第四周被排除在晨会和投决会之外。
“冷藏”——这是张凯私下的说法。自从陈默拒绝参与那个“联合坐庄”的计划,梁启明没有开除他,没有降薪,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批评。只是悄无声息地,他手中所有正在跟进的项目被转交给其他人,所有需要决策的会议不再通知他参加,连每日必看的内部研究报告推送列表里,他的名字都消失了。
表面上看,他仍然是启明资本的研究员,工资照发,工位还在,门禁卡还能刷开18楼的门。但实际上,他已经成了一个透明人。
“这样也好。”上周五晚上和张凯喝酒时,张凯这样安慰他,“至少清净。现在这市场,不操作就是最好的操作。”
张凯说得没错。2001年开年以来的A股,像个患了重感冒的病人——时好时坏,反复无常。春节后的短暂反弹只持续了两周,就被更深的下跌吞没。上证指数在2000点附近苦苦挣扎,成交量持续萎缩,市场情绪低落得连最乐观的分析师都不敢轻言见底。
但在这片低迷中,仍有少数股票逆势走强。
比如“阳光科技”。
陈默的目光停留在自选股列表的第三行:600321,阳光科技。这家做电子元器件的公司,从去年11月开始启动,四个月时间股价从12元涨到28元,涨幅超过130%。在大盘阴跌的背景下,这样的走势异常扎眼。
他调出阳光科技的K线图。日线上,股价沿着一条近乎完美的45度角斜线向上攀升,每天涨幅不大,但极少回调。成交量温和放大,技术指标金叉后持续上行,图形漂亮得像是教科书案例。
但基本面呢?
陈默打开阳光科技的财报。2000年年报刚刚公布:营收增长15%,净利润增长8%。算不上亮眼,但也过得去。市盈率已经达到48倍,远高于行业平均的25倍。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公告:公司拟以现金方式收购“创新电子”51%股权,交易对价1.2亿元。公告日期是2001年1月18日——正是这轮上涨启动后不久。
创新电子。陈默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他搜索了一下,发现这家公司注册地在深圳,主营业务也是电子元器件,规模不大,年营收约五千万。
一笔普通的并购?也许。但时机太巧了。
陈默调出阳光科技的股东结构。前十大流通股东里,出现了三个新名字:深圳金帆投资、海南创盈资本、东海联合资产。这三家机构,他都听说过——都是活跃在一级半市场的私募,以“手法灵活”著称。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但没有深究。现在的他,没有权限,也没有动力去深究任何一家公司——哪怕它看起来疑点重重。
上午十点半,办公区忽然一阵骚动。
陈默抬起头,看到梁启明从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Lisa和两个陌生面孔。梁启明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而是真实的、带着某种兴奋的笑容。
“那是谁?”旁边工位新来的实习生小声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他认识其中一个——那个微胖、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是上次在潮州酒楼见过的,做资金掮客的老周。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多岁,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陈默没见过。
三人走进会议室,Lisa关上门,玻璃墙的百叶窗被拉下。
“看来有大事。”张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陈默旁边,压低声音,“老周都来了,还有那个——看见那块表没?至少五十万。”
“另一个是谁?”
“郑少峰。”张凯说,“上海过来的,做地产起家,这两年玩资本,手笔很大。听说在江浙一带很有能量。”
陈默点点头,重新看向屏幕。但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间紧闭的会议室。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十二点半,门开了。梁启明送两人出来,在门口握手,笑容满面。老周拍着梁启明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梁启明大笑。郑少峰则只是点点头,表情矜持。
送走客人,梁启明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站在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抬起头。
“今晚六点,潮江春,‘东海厅’。”梁启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所有人,准时到。重要的事要宣布。”
说完,他转身回办公室,留下满室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大聚餐?”实习生兴奋地问,“要发奖金了吗?”
张凯摇摇头,看向陈默,眼神复杂:“恐怕不是发奖金那么简单。”
陈默心里一沉。他想起梁启明上次在潮州酒楼说过的话:“给你一周时间想清楚。下周,我会给你第一个实战任务。”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之后,他被冷藏至今。
现在,“所有人”都要参加的晚宴,要宣布“重要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
二、牌桌邀请
潮江春“东海厅”,晚上六点半。
陈默走进包间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启明资本的全部员工,从基金经理到研究员到交易员到运营人员,一个不少。巨大的圆桌中央摆着精致的鲜花,餐具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梁启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公司的两位合伙人,右手边空着三个位置——应该是留给重要客人的。陈默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张凯。
“阵仗真大。”张凯低声说,“连保洁阿姨都请了。”
陈默环顾四周。确实,除了核心业务人员,连财务、行政、IT支持都来了。这在启明资本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梁启明向来主张“精英主义”,认为非核心人员不需要参与业务活动。
六点四十分,客人到了。
还是下午那三位:老周、郑少峰,还多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梁启明亲自起身迎接,态度恭敬。
“那是谁?”陈默问张凯。
张凯眯起眼睛看了几秒,脸色微变:“赵建国。以前在证监会,退休了,现在做顾问。能量很大。”
三人入座。老周坐在梁启明右手边,郑少峰挨着老周,赵建国坐在梁启明左手边——这打破了原本的座次,但没人敢说什么。
晚宴开始。菜还是潮州菜的精品:冻龙虾、卤水拼盘、清蒸东星斑、佛跳墙……酒是三十年茅台,一瓶就要上万。
起初的气氛有些拘谨。但几轮酒过后,场面热络起来。梁启明挨个敬酒,从合伙人到基金经理到研究员,甚至给行政小妹也倒了一杯。这种反常的平易近人,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陈默一直安静地吃着菜,很少说话。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梁启明的,老周的,还有那位赵建国的。不是刻意的打量,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注视。
酒过三巡,梁启明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全场安静。
“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有三件事要宣布。”梁启明端着酒杯,脸上泛着酒意的红晕,但眼神清明,“第一,感谢各位过去一年的辛苦。2000年不容易,但我们挺过来了,业绩还不错。”
掌声响起,不太热烈。
“第二,”梁启明顿了顿,“我要介绍三位重要的合作伙伴:周总、郑总、赵老。从今天起,他们将成为启明资本的战略股东。”
更大的掌声,夹杂着惊讶的低语。陈默注意到,两位合伙人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这件事他们事先不知情。
“第三,”梁启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启明资本将启动成立以来最大的一个项目。”
他放下酒杯,走到包间一侧的白板前——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立好了一块白板。Lisa递上一支马克笔。
梁启明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阳光科技。
“这个项目,代号‘阳光计划’。”梁启明转身,面向所有人,“目标:在六个月内,将阳光科技的股价推高到50元以上,实现市值翻倍。”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市值翻倍?六个月?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梁启明笑了,“觉得不可能?觉得风险太大?觉得我疯了?”
没人敢接话。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个计划,不是赌博,而是精密计算后的必然。”梁启明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这个计划有三个支点。”
他在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写下:资金、筹码、故事。
“资金方面——”他指向老周,“周总负责组织场外资金,初步规模五个亿。”
老周举起酒杯,微微一笑。
“筹码方面——”梁启明指向郑少峰,“郑总已经通过二级市场和协议转让,控制了阳光科技15%的流通股。未来三个月,目标控盘度达到30%。”
郑少峰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故事方面——”梁启明最后指向赵建国,“赵老负责协调资源,推动阳光科技并购创新电子,并释放后续的‘产业升级’‘科技创新’系列利好。”
赵建国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梁启明在白板中央写下“协同效应”四个大字:“资金拉抬股价,筹码高度集中减少抛压,故事提振市场信心。三者协同,股价上涨是必然结果。”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全场:“这个项目,启明资本作为操盘方,投入两个亿,负责具体的交易执行和盘面维护。预期回报率:六个月,100%。”
100%。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激起惊涛骇浪。
陈默听到身边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兴奋地低语,有人紧张地搓手。
“当然,高回报意味着高付出。”梁启明的语气严肃起来,“从明天开始,公司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员,取消休假,实行‘996’工作制——早九点到晚九点,一周六天。核心人员,可能需要‘007’。”
他顿了顿:“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除了正常的业绩提成,项目成功后,还将获得额外的奖金——不低于年薪的百分之五十。”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联合坐庄。而且是如此大规模、有组织、有预谋的联合坐庄。资金方、筹码方、故事方、操盘方,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不是普通的炒作,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本围猎。
梁启明走回座位,重新端起酒杯:“现在,我需要知道,谁愿意加入这个项目。”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自愿原则。但我要提醒你们——这是跨越阶层的门票。成功之后,在座的各位,奖金最低的也能在深圳付个首付。表现突出的,财务自由不是梦。”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
“我加入!”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率先站起来,脸色潮红。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超过一半的人站了起来。基金经理、交易员、研究员……甚至行政主管都站了起来。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那是财富、成功、阶层跨越的渴望。
张凯坐在陈默旁边,身体绷紧。陈默能感觉到他的挣扎。
“张凯?”梁启明看过来。
张凯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我加入。”
现在,还坐着的人只剩下不到十个。大多是年纪较大、性格谨慎的老员工,还有陈默。
梁启明的目光最后落在陈默身上:“陈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陈默缓缓抬起头,看着梁启明。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期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
“梁总,”他开口,声音平静,“我需要时间考虑。”
“没有时间了。”梁启明说,“明天早上九点,项目启动会议。你要么参加,要么不参加。”
“那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陈默说,“比如风险控制措施,比如退出机制,比如如果被监管调查怎么办。”
房间里更安静了。这些问题,太尖锐,太不合时宜。
梁启明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好,你还是这么谨慎。晚上散会后,你留一下。我单独跟你谈。”
三、跨越阶层的门票
晚宴在九点结束。
大多数人喝得醉醺醺的,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财富。老周、郑少峰、赵建国先行离开,梁启明亲自送到楼下。两位合伙人脸色阴沉地走了,显然对突然引入战略股东不满。
陈默留在包间里,看着服务员收拾残局。桌上的菜肴剩了大半,酒瓶横七竖八。一场盛宴过后,只剩杯盘狼藉。
半小时后,梁启明回来了。他关上门,走到陈默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
“就我们俩了。”梁启明吐出一口烟雾,“说吧,你的真实想法。”
陈默组织了一下语言:“梁总,这个计划风险太大了。控盘度30%,需要动用巨额资金。一旦市场环境变化,或者监管介入,可能会……”
“这些我都考虑过。”梁启明打断他,“资金是结构化的,多层嵌套,查不到源头。控盘度会分散在几十个账户里,表面上看不出关联。故事是真实的——并购确实在进行,产业升级也是公司战略。监管那边,有赵老在,不会有大问题。”
“但这是操纵市场。”陈默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梁启明笑了:“那你告诉我,现在市场上,哪只涨得好的股票,背后没有资金推动?哪次并购,没有内幕信息?哪家公司的利好释放,没有精心安排?”
陈默无言以对。
“资本市场,从来不是纯洁的象牙塔。”梁启明弹了弹烟灰,“它是战场。有的人用资金做武器,有的人用信息做武器,有的人用关系做武器。区别只在于,谁的武器更先进,谁的战术更高明。”
他看着陈默:“你的‘双因子模型’,是一种武器。但那是轻武器,打打游击还行,打不了大仗。我现在给你的,是重型火炮。用它,你可以轰开阶层的大门。”
“阶层的大门?”
“对。”梁启明身体前倾,“陈默,你从上海来,有才华,有头脑。但你知道你和郑少峰这种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陈默摇头。
“不是你比他聪明,也不是你比他努力。”梁启明说,“是你没有原始积累。他父亲是温州第一批做鞋的,九十年代就赚了几千万。他拿这些钱进楼市,赶上地产黄金十年,身家翻了几十倍。现在他玩资本,一出手就是几个亿。”
“而你,”梁启明指了指陈默,“你从零开始,靠自己的模型,七年做到千万。很了不起,真的。但你想过没有,按照这个速度,你要多少年才能达到郑少峰的级别?二十年?三十年?也许一辈子都达不到。”
烟在梁启明指间缓缓燃烧,灰白的烟灰积了很长。
“这个项目,是你的机会。”梁启明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启明出资两个亿,你作为核心成员,可以跟投百分之五——一千万。六个月后,如果翻倍,你的一千万变成两千万。再加上奖金、提成,你的资产可以突破三千万。”
三千万。这个数字,陈默需要再花十年,甚至更久。
“而这只是开始。”梁启明继续说,“这个项目成功后,你会进入这个圈子。老周会介绍更多的资金方给你,郑少峰会带你参与更高级别的项目,赵老会在关键时刻为你说话。到时候,三千万只是一个起点。”
他顿了顿:“或者,你可以选择继续坐在那个角落的工位上,每天分析那些不痛不痒的报表,拿着几十万的年薪,看着别人发财。十年后,你可能还在那里,只是头发白了一些,腰弯了一些。”
两种未来,两条路。
一条金光大道,但布满荆棘。一条平稳小路,但看不到远方。
“我不逼你。”梁启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自己选。但我要提醒你——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陈默看着烟灰缸里那支熄灭的烟。烟蒂扭曲,烟灰散落,像某种命运的隐喻。
“我需要一个晚上。”他说。
“可以。”梁启明站起来,“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来,你就是‘阳光计划’的核心成员。不来,你就继续做你的研究员——但只是名义上的研究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金果科技,你维护的那只股票,上周大股东减持了5%,套现两个亿。你的维护任务,完成得很好。”
陈默心里一紧。
“那五百万,你平均成本22.65元,现在股价25.80元,盈利14%。”梁启明笑了,“虽然是‘维护’,但也赚钱了,不是吗?在这个市场,有时候动机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门开了,又关上。
包间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和一桌残羹冷炙。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深圳的夜晚繁华依旧。潮江春楼下,豪车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男女进出酒楼。这座城市永远不缺盛宴,不缺故事,不缺一夜暴富的传说。
而此刻,他面前就摆着一张盛宴的入场券。
他只要伸手,就能拿到。
四、天平的两端
晚上十一点,陈默回到公寓。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尖顶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座灯塔,指引着无数人的财富梦想。
他想起梁启明的话:“这是跨越阶层的门票。”
阶层。这个词如此刺耳,又如此真实。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县城的中学老师,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是评上了高级教师,月薪从八十年代的几十块涨到九十年代的八百块。父亲常说:“知识改变命运。”但改变了吗?父亲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吗?还是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稍微提升了一点位置?
他想起自己刚来上海时,住的那个四平米的亭子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老鼠在墙角打洞。那时他想,如果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就是最大的成功。
后来他有了钱,在上海买了房,不大,但够住。他以为这就是成功。
但现在梁启明告诉他:不,这只是起点。真正的成功,是进入那个圈子,掌握资源,影响市场,甚至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阳光科技。陈默打开电脑,调出这家公司的所有资料。
如果他参与这个计划,他会怎么做?
首先,他会深入分析公司的每一个细节,找到所有可以包装的亮点。技术创新?市场前景?管理团队?他会把这些亮点放大,编织成一个动人的故事。
然后,他会配合资金方的操作,在关键位置买入或卖出,维护股价的“健康走势”。他会看着K线图按照计划一步步攀升,看着市值一天天膨胀。
六个月后,股价达到50元。庄家们分批出货,套现离场。跟风的散户接盘,股价开始下跌。但那时,他已经离场了,带着几千万的利润。
他会成为“成功者”。在深圳买房,买好车,进入高级俱乐部,认识更有能量的人。然后参与下一个项目,赚更多的钱。
很完美,不是吗?
但代价是什么?
陈默想起那些可能跟风买入的散户——他们可能是攒了一辈子钱的退休老人,可能是拿着工资想改善生活的上班族,可能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人。他们看到阳光科技的“完美图形”,听到“产业升级”的故事,相信了分析师“强烈推荐”的报告。
然后他们买入,等待上涨。
但上涨是设计好的,下跌也是设计好的。他们最终会成为接盘者,亏损,甚至血本无归。
而他,会是那个设计者之一。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清如。如果她知道了这个计划,会怎么写?标题大概是:《阳光下的阴影:一场精心策划的资本围猎》。她会揭露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参与者,所有的伎俩。她会警告投资者,会呼吁监管介入。
但稿子很可能发不出来。就像她之前的很多稿子一样,被压下来,被“打招呼”,被消失。
这就是现实。说真话的人被消音,做坏事的人发财。
那么,他该加入他们吗?该成为那个“做坏事但发财”的人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先生,我是沈清如。关于您上次提供的线索,有些进展。如果您方便,明天可以通个电话吗?”
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沈清如。她还在追查,还在寻找真相。即使稿子被压,即使接到警告电话,她还在继续。
而他,却在考虑是否加入一场对真相的践踏。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财富、成功、阶层跨越。另一边是……是什么?良心?原则?还是某种幼稚的理想主义?
他不知道。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刺破夜空,又迅速远去。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发财,有人破产,有人健康,有人生病。而资本市场,不过是这些故事的一个舞台。
现在,轮到他选择:是成为舞台上的演员,还是成为台下的观众?是参与演出,还是冷眼旁观?
陈默放下笔,关掉台灯。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决定,给一个人打电话。
第十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