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六的办公室
2000年12月2日,星期六,早晨八点。
陈默推开启明资本办公室的门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研究部的角落里,王总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交易室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似乎也有人加班。
这个周六不同寻常。中科创业昨天的闪崩,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涟漪正在扩散。
“小陈,来得正好。”王总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没休息好,“梁总让你整理的中科创业分析报告,进展如何?”
“基本完成了,还在核对数据。”陈默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王总,您怎么也来了?”
“睡不着。”王总揉了揉太阳穴,“昨天中科创业跌停后,我们几个重仓客户彻夜打电话。老赵那边接到凌晨三点。今天得准备应对方案。”
陈默打开电脑,调出昨晚整理的报告。屏幕上的数据冰冷而残酷:周建明关联账户在过去三个月的减持轨迹清晰可见,尤其是在十一月中旬后,卖出量急剧增加。而昨天中科创业跌停时,这些账户没有再出现护盘买单。
这意味着,周建明可能已经放弃了。
“你觉得周建明为什么突然放弃?”王总走过来,站在陈默身后看着屏幕。
“两个可能。”陈默说,“一是资金链真的断了,护不动了。二是得到了某种消息,判断护盘成本大于收益,决定止损。”
“你倾向于哪种?”
陈默想了想:“第二种。如果是资金链断裂,应该是逐渐衰竭,而不是突然放弃。昨天那种断崖式下跌,更像是主动撤离。”
王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梁总要听你的汇报。”
两人走向梁启明办公室。路过交易室时,陈默看到几个交易员围在一起低声讨论,气氛凝重。中科创业的跌停,对他们来说不仅是数字损失,更是信心的打击——如果连周建明这样的庄家都护不住盘,还有什么是安全的?
梁启明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蒂。看到陈默和王总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报告带来了?”
陈默把打印好的报告递过去。梁启明接过来,快速翻阅。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用红笔在某个数据旁做记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深南大道,周末的车流比工作日稀疏,但依然川流不息。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只股票的跌停而停止运转。
十分钟后,梁启明合上报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分析得不错。”他睁开眼睛,“数据很扎实,逻辑也清晰。周建明确实是主动放弃的。”
“为什么?”王总问。
“因为监管。”梁启明掐灭手里的烟,“我昨晚得到更确切的消息,证监会调查组不仅进驻了中科创业,还在调查周建明其他关联公司。他感觉到了危险,所以提前撤离。”
“那中科创业只是开始?”陈默问。
“对,只是开始。”梁启明站起身,走到窗边,“周建明控制的,不止中科创业一家。他参股或实际控制的上市公司有五家,还有十几家非上市公司。如果调查深入,这些都可能受影响。”
“那我们清单上的其他股票……”
“都得小心。”梁启明转过身,“尤其是亿安科技。这只票的庄家手法和周建明很像,也是高度控盘,也是关联交易复杂。如果中科创业的调查引发连锁反应,亿安科技可能就是下一个。”
陈默心里一沉。亿安科技,中国第一只百元股,股价从年初的30多元一路飙升至最高126元,创造了A股神话。但如果这个神话建立在和周建明类似的模式上,那么崩塌也只是时间问题。
“今天的工作重点,就是评估这些风险。”梁启明对王总说,“研究部全员加班,对清单上的每只股票做压力测试。我要知道,如果崩盘,最坏情况是什么。”
“明白。”王总点头。
“陈默,你继续深挖周建明的关联网络。”梁启明说,“重点是资金流向。他从中科创业撤出的资金去哪儿了?是进了其他股票,还是彻底离开了市场?这个信息很重要。”
“资金流向很难查,都是通过复杂账户……”
“难查也要查。”梁启明打断他,“这就是研究的意义。别人看不到的,我们要看到。别人看不懂的,我们要看懂。”
陈默点头:“我尽力。”
“好,去工作吧。”梁启明挥挥手,“中午公司订餐,下午继续。今天可能要忙到很晚。”
二、洗手间的偶遇
上午十一点,陈默去洗手间。推开门的瞬间,他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激动。
“……对,就是昨天跌停的那个,中科创业……我知道风险大,但机会也大啊!今天肯定有资金撬板,只要撬开,反弹5个点没问题……”
陈默停下脚步。说话的声音很熟悉,是交易部的老吴——就是上次带陈默参观敢死队操作的那个资深交易员。
“你别管我哪儿来的消息,总之信我就对了……我已经买了五十万,均价31.8,就等撬板……什么?你不敢?行,那我自己玩……”
电话挂断。接着是冲水声。
陈默迅速退到走廊拐角。几秒钟后,老吴从洗手间出来,脸色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注意到陈默,径直走向交易室。
陈默站在原地,心里翻腾。老吴在私下交易中科创业?而且是在公司明令减仓的情况下?
这是典型的“老鼠仓”——利用职务便利,用个人账户先于公司账户交易,或者与公司账户进行反向操作。在行业里,这是严重违规,甚至是违法的。
他想起老吴上次说的那句话:“我变了,但没完全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做。”
现在陈默明白了。老吴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利用内幕信息牟利。
回到工位,陈默心神不宁。他应该举报吗?按照公司规定和职业道德,他应该。但举报的后果是什么?老吴会被开除,甚至可能面临法律风险。而自己,会成为“告密者”,在同事间难以立足。
不举报呢?那就等于默许这种行为。如果人人都这么做,公司的利益怎么保障?客户的利益怎么保障?
两难。
中午吃饭时,陈默特意观察老吴。老吴坐在餐厅角落,一个人吃饭,偶尔看看手机。脸色比平时苍白,眼神有些飘忽。可能他自己也紧张——毕竟中科创业今天走势不明,如果撬板失败,继续跌停,他的五十万就可能被深套。
“小陈,发什么呆?”张凯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
“没什么,想事情。”陈默回过神来。
“想中科创业吧?”张凯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真有资金要撬板。上午集合竞价,跌停价上的卖单少了两万手,有人撤单了。”
“谁撤的?”
“不知道,可能是恐慌盘自己撤了,也可能是庄家故意的。”张凯说,“反正今天有好戏看。如果撬板成功,可能有一波反弹。如果失败,那就彻底完了。”
陈默想起老吴的电话。老吴赌的是撬板成功。
“你觉得能成功吗?”他问张凯。
张凯摇头:“难。昨天跌停封得那么死,说明卖压极大。今天就算有资金撬,也未必接得住所有抛盘。而且最关键的是——信心没了。一旦信心没了,再多资金也救不了。”
信心。这个词让陈默心里一动。资本市场本质上就是信心游戏。大家相信故事,股价就涨;大家怀疑故事,股价就跌。中科创业的故事已经破灭了,剩下的只是恐慌性抛售。
老吴赌的,是还有人不死心,还想抄底。
下午一点,股市开盘。
中科创业毫无悬念地以跌停价31.68元开盘,封单五万手。比昨天收盘时的三万手还多。
交易室里传来叹息声。撬板资金没有出现,或者说,出现了但力量不够。
一点十分,封单增加到六万手。
一点二十分,七万手。
卖盘越来越多,买盘依然为零。市场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中科创业的故事,结束了。
陈默看向交易室方向。隔着玻璃,他看到老吴坐在工位上,低着头,肩膀垮着。那个曾经神采飞扬地带他参观敢死队操作的老吴,此刻像老了十岁。
五十万。对于老吴这样的资深交易员来说,可能不是全部身家,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如果连续跌停,损失会迅速扩大。
陈默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愤怒,也有无奈。
三、地下室的交易
下午三点,陈默需要去大厦地下室的文件室调取一些历史资料。文件室在B2层,平时很少有人去,里面存放着公司多年的交易记录、研究报告和合同文件。
电梯下到B2层,门开的瞬间,陈默听到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声音很低,但在地下室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已经套住了!”
是老吴的声音。
陈默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躲到转角处。从缝隙里看过去,老吴正背对着他,站在文件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我知道风险大,但谁能想到封单这么大?……什么?补仓?你疯了!现在补仓等于找死!”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劝老吴加仓。
“不行,绝对不行。”老吴的声音在颤抖,“我已经亏了十万了,不能再加了……什么?你有内幕消息?什么消息?”
陈默屏住呼吸。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你说真的?下周真有资金要救?……好,我再信你一次。再买三十万,就三十万,不能再多了……对,还是用我小舅子的账户,别用我的……”
电话挂断。老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陈默等他进了电梯,才从转角走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老吴不仅自己做老鼠仓,还用亲戚的账户分散操作。而且听对话,他还有“内幕消息”来源——说下周有资金要救中科创业。
这可能吗?在监管调查的背景下,还有资金敢去救一只明显有问题的庄股?
除非……除非救盘资金本身就是利益相关方,不得不救。
陈默走进文件室,却无心查找资料。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对话。老吴的恐慌,那个神秘“消息源”的承诺,还有那个“小舅子的账户”……
这是明显的违规。不,不只是违规,可能已经涉嫌违法了。
他应该怎么办?
直接找梁启明举报?但证据呢?只有他偷听到的对话,没有录音,没有书面证据。老吴完全可以否认。
装作不知道?那他的职业道德在哪里?他每天分析公司治理、研究投资伦理,难道只是纸上谈兵?
陈默靠在文件架上,闭上眼睛。地下室很冷,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这种阴冷的感觉,和他此刻的心情很像。
他想起了上海时的自己。那时的他相信市场是相对公平的竞技场,相信努力和智慧能带来回报。那时的他如果遇到这种事,会毫不犹豫地举报。
但现在的他,在深圳待了九个月,看到了太多灰色地带:梁启明的“白手套”哲学,敢死队的操纵,周建明的护盘与放弃……他学会了“慎言”,学会了在规则中寻找空间。
那么现在,他该坚持原则,还是该“成熟”一点?
不知道。
四、深夜的决定
晚上七点,公司订的晚餐送到了。研究部的人围在会议室里吃饭,气氛压抑。中科创业今天全天封死跌停,封单最高达到八万手,收盘时仍有七万手。这意味着,下周大概率还会跌停。
“完了,彻底完了。”一个研究员苦笑着说,“我有个朋友重仓这只票,昨天还说要死扛,今天已经崩溃了。”
“周一会怎样?”有人问。
“继续跌停呗。”张凯说,“除非有奇迹。”
“什么奇迹?”
“比如调查突然结束,发现公司没问题。或者有超级大资金进场接盘。”张凯摇头,“但可能吗?”
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
陈默默默吃饭,目光不时瞟向交易室方向。老吴没来吃饭,据说在交易室里没出来。
八点,大多数人下班了。陈默说还要加班,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很亮,但感觉很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周末的夜晚,深圳依然繁华,但这份繁华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回到工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在催促他做决定。
写举报信?给谁?梁启明?还是公司合规部?
怎么写?写“我听到老吴在地下室打电话,说要用小舅子的账户补仓中科创业”?这算什么证据?
而且,就算举报成功,老吴被开除,然后呢?老吴会怎么看他?其他同事会怎么看他?梁启明会怎么看他——一个会举报同事的人?
陈默想起了梁启明的话:“在这个行业里,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更重要。”
那么,这件事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他烦躁地关掉文档,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周建明关联账户的清单。目光扫过那些股票代码和持仓数据,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清单上有个账户的备注写着“吴建国亲属账户”。
吴建国?这个名字很常见,但陈默心里一动。他调出公司员工通讯录,搜索“吴建国”。没有。又搜索“吴”,出来十几个人,其中就有老吴——吴志强。
吴建国和吴志强,是什么关系?兄弟?亲戚?
陈默拿起电话,想打给人事部查询,但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人事部早下班了。而且,他有什么理由查询同事的家庭关系?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线索断了,或者,根本没有线索。可能只是巧合,可能吴建国和老吴毫无关系。
但那个“小舅子的账户”,那个在地下室电话里提到的账户,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是不是就是这个“吴建国亲属账户”?
陈默感到头痛欲裂。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猜测,太少的证据。
九点,他终于做出决定。
他不直接举报,但也不能完全沉默。他要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让这件事暴露。
他打开公司内部邮件系统,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梁启明。主题:关于中科创业风险补充说明。内容是他今天整理报告时的一些新发现,包括周建明关联账户的减持模式、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等。
但在邮件最后,他加了一段看似无关的话:
“另,在研究关联账户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部分账户的实际控制人可能通过亲属账户进行分散操作,以规避监管和内部监控。这种操作模式在过往的违规案例中常见,建议公司加强对员工亲属账户的监控。”
这段话,没有点名,没有指控,只是一个“建议”。但如果梁启明足够敏锐,如果公司真的去查,老吴的行为就可能暴露。
陈默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把难题抛给了别人,自己不用再背负全部责任。
这不是最正义的选择,但可能是最现实的选择。既没有完全违背原则,也没有把自己置于险境。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时,整层楼已经空无一人。走廊的灯自动感应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像在为他送行。
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厦。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是沈清如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
明天。陈默回复:“不会忘。”
他想,也许应该把这件事也告诉沈清如。作为记者,她可能更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能。这是公司内部的事,不能告诉外人。而且,沈清如如果知道了,会怎么写?会揭露启明资本内部的老鼠仓吗?那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地铁里人不多,车厢摇晃,灯光惨白。陈默靠在门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神疲惫,嘴角紧绷,没有了九个月前刚来深圳时的锐气和单纯。
九个月,不长,但足够改变一个人。
他学会了看盘口,学会了分析庄家手法,学会了写那些四平八稳的报告。但也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灰色地带寻找平衡。
这是成长吗?也许是。但成长往往伴随着失去——失去天真,失去原则,失去那种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的广告牌闪烁着各种金融产品的宣传:“高收益”“低风险”“稳健增值”。都是美好的承诺,但背后有多少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简单判断对错的陈默了。
他选择了用匿名邮件的方式举报——如果那算举报的话。他选择了在规则内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对抗。
这算成熟,还是算堕落?
他不知道。
走出地铁站,夜晚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那些光里,有多少人在为金钱奋斗,有多少人在为原则挣扎,有多少人在两者之间摇摆?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
第十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