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万彻那二百八十骑,排成一个楔子。
后头两骑,再后头四骑,一层一层往后排开。
出去的时候回头吼了一嗓子。
“东宫将士!”
后头二百八十个人一齐应了一声。
“随我冲锋!东宫的,没有孬种!”
八里地,跑了两刻钟。
跑到跟前的时候,那个圈子已经缩到半里方圆。
执失思力那两千人,剩不到一千。
那些人挤在一处,背靠背围成一个团。马死了大半,活着的人站在死马后头,拿死马当墙。
大食人在外圈绕着射。
射一轮,往前推十步。
再射一轮,再推十步。
不冲,就这么一圈一圈地磨。
薛万彻在马上,从东北角看进去。
那个圈子中间还有人站着。
“兄弟们!”他扯着嗓子吼,“里头那是咱们的人!都是咱大唐的人!”
“跟老子凿进去!把弟兄们救出来!”
二百八十骑撞进去了。
那一撞,撞开了。
大食人的阵是散的,不结阵,撞得开。
二百八十骑从东北角撞开一个口子,一路往中间凿。
薛万彻在最前头。
一个大食人从侧面砍过来,弯刀砍在他左肩上。
甲挡了一下,刀刃卡在甲片里。
薛万彻没管,反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然后把人从马上带下去。
“操你大娘的!”
再往里凿。
凿到中间的时候,执失思力靠在一匹死马上。
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断了半截,手里的刀断了一半,还握着。
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老东西,还能走吗?”
执失思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薛……”
薛万彻从马上跳下来,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人拽起来。
“你他娘的听不听人话!”
执失思力被他拽得晃了一下。
“我跟你说了追不上!”薛万彻一边吼一边把他往自己马上推,“老子在北口喊你!喊破嗓子了!”
“我的人……”执失思力说,“我的人还在里头……”
“带走一个是一个!上马!”
“薛万彻,我不走。”
薛万彻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你不走?滚你娘的。”
“你不走这一千人跟着你死在这儿!”
“你不走,回头你怎么跟陛下交代!他娘的颉利那还在能你回去。”
执失思力怔住了。
薛万彻一把把他推上马,抓住缰绳,牵着马往那道口子跑。
那道口子已经在合了。
大食人反应过来了,二百八十骑凿出来的那道缝,两边正往中间挤。
薛万彻牵着马跑。
后头是执失思力那不到一千人,跟着往外冲。
跑到缝口的时候,缝合上了。
薛万彻抬头。
前头横着一排人,二三十个骑马的,弯刀已经举起来。
松了缰绳。
“老东西。”
执失思力坐在马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下直坐了起来。
“薛万彻……”
“你自己走,回去等我。”
话音刚落,薛万彻朝着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那匹马疯了一样冲出去。
执失思力在马上回头,看见薛万彻一个人站在那道合上的缝口上。
手里一把刀。
“薛万彻!!!”
薛万彻挥了挥手,回过头,冲着后头那些正在往外冲的人吼:
“往外跑!都他娘的往外跑!”
“别看老子!跑!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喊完,转过身,面朝着那二三十骑,把刀横过来,在自己胳膊上蹭了一下,蹭掉刀上的血。
“来啊,老子退一步老子是狗娘养的!!”
后来那半个时辰,从东边看过去,就是一团尘土。
尘土里有人在喊,有马在叫,有铁器撞在一处的响。
那团尘土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喊。
喊的是关中话,喊了很久。
喊到后来那声音哑了,可还在喊。
最后一行人出来的时候,薛万彻嗓子已经喊不动了,被人拖着。
拖他出来的是他那二百八十骑里剩下的四十几个。
那四十几个人已经冲出去了,跑出去半里地,然后调头又冲回来了。
领头那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叫石头,跟了薛万彻四年。
“将军在里头!”
第二次是硬凿进去的。
凿进去的时候,薛万彻还站着。
站在一堆尸首中间,身上插着两支箭,左边肋下一个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
手里还握着刀,身边倒了数不清的死人和战马。
石头跳下马,一把抱住他。
“将军!”
薛万彻看了石头一眼,嗤笑一声。
“老子……还没死。”
“将军……”
“扶老子上马。”
薛万彻说完,翻身上了石头的马。
“搂着老子的腰,老子带你冲出去。”
话音刚落,吐了一口血。
“冲!。”
冲出来的时候,四十七个。
执失思力那两千人,活着回来的四百一十六个。
日落的时候,李丽质在中军车上站着。
看着南边。
南边那片尘土散了。
散了以后那片地上什么都没有,太远了,看不见。
薛万彻进帐的时候,看着李丽质,笑了笑,靠在门板上,片刻,便晕了过去。
军医连忙跑上前,在他身上剪衣裳,剪一块,底下就渗出来一片。
十七处伤。
最重的那一处在左边肋下,重枪扎的,扎进去三寸。
“殿下,这伤口,再深半寸,这口气就没了。”
“治。”李丽质蹲在一旁,伸手摸了摸薛万彻那道口子的一旁。
执失思力坐在旁边,左肩上包了三层布,血还在往外渗。
过了许久,军医还在处理薛万彻的伤,执失思力忽然站起来,走到帐子外头,一头撞在旁边一辆车的车板上。
撞了一下。
又撞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有人抱住他了。
“将军!”
执失思力被人按在地上。
趴在地上,两只手抠着碎石头,抠得指甲翻了。
“呜……呜呜……”
哭得跟野兽叫一样。
李丽质走过来的时候,他还趴在那儿。
“执失将军。”
执失思力没有动。
“执失将军。”
执失思力慢慢把头抬了起来,那张脸上全是土和泪和血,糊成一片。
“公主……”他的声音是破的,“末将该死。”
“末将不听号令。”
“末将一千六百个人,死在八里地外头。”
“薛将军十七处伤,是替末将挨的。”
说着,往地上磕了一个头。
“公主,末将请死。”
李丽质在他跟前蹲下来。
“执失将军,你追出去,是因为你的人一天里被射倒了三百多个。”
“你受不了。”
执失思力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也受不了。”李丽质说:“我要是有一支追得上他们的马,我要是有你们的本事,我今日也追了。”
“可我没有。”
“这不是你的错。”
执失思力伏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公主……”
“起来。”李丽质说,“明日还要打。”
“你那八千人,如今剩六千二。”
“死了那么多,这些人跟了本宫这么些时日,就这么死了,本宫也不好受,站起来,咱还得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从大安宫出来的时候,咱的目标是打到极西之地,目前,前面有多远,谁也不知道。”
二月十七,卯时。
两家一起上了。
波斯的重骑从正面压,大食的轻骑从两翼绕。
从卯时打到申时。
车阵被撞开过四次。
头一次是巳时初。
波斯重骑撞开了东边一段。二十辆车被撞翻,铁链子崩断了,二百多骑冲了进来。
守东口的是个校尉,姓周,关中人,四十一岁,带着六百人堵。
堵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他一直在喊。
“往上顶!往上顶!”
“身后头就是伤号!”
“你他娘的往哪儿退?后头躺着的是你哥还是你弟?”
堵回去的时候,那六百人剩一百七十多。
周校尉自己被一杆重枪从背后穿了,钉在一辆翻倒的车上。
有人要去把他弄下来。
“别管我!”他喊,“把车推上去!堵口子!给薛将军拖时间。”
“校尉……”
“老子说推上去!”
那辆车推上去的时候,他还在上头。
推的人一边推一边哭。
第二次是午时。
冲进来的是大食的轻骑。
他们不恋战,冲进来是为了放火。
四十多个人冲进来,往车上扔火把。
车上有粮,有马料,有干草。
烧了七十多辆。
火烧到伤号那一片的时候,起了乱子。
伤号躺在圈子中间,一大片,能爬的往外爬,不能爬的在地上叫。
叫声一起来,整个营都乱了。
李丽质在中军车上,跳了下来,往伤号那一片跑,一边跑一边喊人救火。
火太大,救不了。
后来是她下的令。
“把烧着的车推出去!”
管粮的老兵扑过来了,那人是从长安跟出来的,管了两年的粮,姓刘。
“殿下,那车上有粮!”
“推出去!”
“那是八百石!”
“我知道是八百石!”
李丽质那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破了音,周围那一片人都愣了。
“刘老,不推,伤号全烧死。”
“三千个伤号,粮没了就没了,后面还能补上来,人没了,就真没了。”
刘老站在那儿,嘴唇哆嗦。
“本宫说,推出去!”李丽质小跑着到了个车边上,一咬牙,亲自开始推。
刘老转过身,冲着人吼:
“推!都他娘的过来推!”
七十多辆车推了出去,火苗子蹿起来两丈高。
刘老站在车阵里头看着。
看着看着,蹲下去了。
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眼睛。
第三次是未时。
那一次最险。
西边。
西口原本是薛万彻守的,可薛万彻伤重,拼杀始终用不上全力。
代他的是个伙长,叫王七。
那人本来是管马的。前一天南口死的人太多,一层一层往上补,补到他头上。
他带着四百个人守西口。
波斯重骑第三次撞的时候,撞在西口。
四百人顶了一炷香。
顶不住了。
车阵被撞开三十步的缺口。
重骑往里灌。
薛万彻咬着牙爬起来。
军医一把按住他。
“将军不能动!伤口一崩……”
薛万彻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军医被踹出去两步,坐在地上。
薛万彻从车上翻下去,摔在地上,爬了两下没爬起来,第三下爬起来了。
去够旁边一匹马。
没够着,先摔了一跤。
“将军!”
“扶老子上去!”
有人过来扶。
上马的时候,肋下那道伤崩开了,血顺着马鞍往下淌。
抓过一杆枪。
“能站起来的,跟老子来!”
一百多个人跟着他往西口冲。
那一百多个人里头,有伤号,有火头军,有管辎重的,有牵马的。
冲到西口的时候,那道缺口已经三十步宽了。
薛万彻在马上吼:
“堵上!”
“拿人堵!”
一个时辰,靠着一百多个人用身子堵回去的。
薛万彻堵回去以后,在马上晃了两晃,栽下来了。
栽下来的时候还在喊。
喊的是顶住。
第四次是申时。
没堵住。
车阵东南角整个被压塌了。
那时候唐军能站起来的,剩下不到七千。
波斯的重骑和大食的轻骑一起涌进来。
东南角那一片人开始退了。
一边打一边往后挪,往中间挪。
可一旦开始退,就停不住。
有人在喊,喊的是“退!往中间退!”
有人在喊别的,喊什么听不清了。
李丽质站在中军那辆车上。
她看着东南角。
那一片在往中间压,压得越来越紧。
身边的突厥副官拉了拉她的袖子。
“公主,下来!公主快下来!”
李丽质转过身。
中军那辆车上插着一面旗。
“唐”字旗,旗杆一丈二,一根整木,插在车板的铁座里,底下用木楔子楔死了。
那面旗从贞观四年出长安那天起,没离开过中军。
她走过去,两只手抓住旗杆。
拔。
拔不动。
她把整个身子的力气都压上去了,拔不动。
第二下。
第三下。
手心磨破了。
“公主你干什么……”副官用着奇怪调调的官话在后头喊。
第四下的时候,旁边有人过来了。
一个亲兵,十七八岁,脸上还没长开。
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抓住旗杆,一提。
旗杆出来了。
“公主,往哪儿插。”
李丽质往东南角一指。
“那儿。”
那亲兵扛起旗杆就跑。
三百多步。
跑的时候,那面旗在他背后展开了。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喊了一嗓子。
喊的什么,后来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他喊的是“唐”,有人说他什么也没喊,就是嗷了一声。
东南角那一片正在往后退的人,听见了。
先是一个人回头。
然后是一片。
那些人看见了那面旗。
骚动停了,过了一会,不退了。
转过身,往那面旗底下挤。
那亲兵跑到东南角,把旗杆往地上一戳。
戳不进去。
碎石地,戳不进去。
他就自己抱着旗杆站在那儿。
他抱着旗杆站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那道口子是靠着三百多个人堵住的。
三百多个人,最后活下来七十一个。
那个抱旗杆的亲兵,不在这七十一个里头。
后来人们把他从旗杆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的两只手还抱着那根杆子。
掰了半天才掰开。
那面旗一直立着。
到日落,没有倒过。
【小作者不太会写战争戏,但是这战争戏又必须要有,推动故事的,所以就用AI润色了一下,诸位读者大大,后面要准备加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