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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君臣书信寄衷肠

    数日后,建康朝议的详情传到了寿春。

    王恬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被呈到祖昭案头,祖昭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无表情,随手将信递给了坐在一旁的韩晃。

    韩晃接过信,看了几行便皱起眉头。再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句话时猛地一拍大腿,骂道:“这帮人还要不要脸?江北打成焦土的时候他们躲在建康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粮食丰收了、百姓回来了、赋税减免了,他们倒跳出来弹劾将军有反骨?曹操?王敦?苏峻?他们也真敢比!曹操挟持天子的权势岂是我们能比?王敦攻破建康的时候他们在哪?苏峻烧台城的时候他们怎么不站出来说句话?”

    他越骂越气,脸都涨红了。

    刘虎正在门口擦刀,听到动静走进来,从韩晃手里拿过信纸,看完之后脸也黑了:“将军在江北做的事,随便拎出一桩来都不怕人查。施粥、分田、修城、免赋、兴修水利、清查户口,哪一桩不是为了百姓?他们建康的人做了什么?连广陵百姓过冬的棉衣都是咱们北伐军自己凑的!”

    吴猛听后,冷笑一声:“这还不简单。江北越富,他们越眼红。以前江北穷得叮当响,他们看都懒得看。如今粮食满仓、银钱入库,他们就像苍蝇见了血,嗡嗡嗡全来了。又说将军权力大,又要分兵权,说穿了不就是想把手伸进来。江北这块肉,他们也想咬一口,可是又不敢自己来,就只会隔空泼脏水。”

    孙铁柱抄起陌刀往外走,被赵孟一把拽住。孙铁柱瞪着铜铃大眼道:“我去磨刀,又不去杀人,你拉我作甚?等哪天将军一声令下,我第一个砍了那帮人的脑袋。”

    祖昭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的动作都顿了一顿。

    “行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是王嫱刚从淮南新到的秋茶,入口微涩,回甘却长。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几分。

    “去年我上书请朝廷收回江北四郡,他们一个都不敢来。如今江北粮食丰收了,赋税减免了,百姓归心了,他们倒跳出来弹劾我。你们想想,这说明什么?”

    众将对视一眼。韩晃问:“将军的意思是?”

    “这说明他们真的没辙了。”祖昭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江北在咱们手里,军政民政一把抓,兵权财权粮食权全在镇北将军府。他们想伸手伸不进来,想动又打不过,想接管又没人敢来。弹劾是最后一张牌——打这张牌,不是因为他们厉害,而是因为他们只剩这张牌了。他们若真的有能力扳倒我,何必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真有本事的人,直接带兵来接管了。”

    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所以急什么。广陵的田还得继续开垦,钟离的堤坝还没完工,各地的冬麦刚种下去,征兵点的新兵还需训练。谁有工夫陪他们打嘴仗?”

    说完便拿起案头一卷文书开始批阅,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弹劾自己的奏疏,而是今日菜价涨了几文钱。

    众将面面相觑。韩晃缓缓坐下,低声对刘虎道:“将军这份定力,咱们这辈子怕是学不会了。”刘虎摇头一笑:“学不会就跟着。跟着这样的人,睡觉都踏实。”

    当天夜里,祖昭独自回到书房。他没有让人掌灯,自己划了根火绒点起烛台,铺开纸笔。烛火跳了跳,映着窗纸上一片昏黄。他提起笔,沉吟片刻,落笔时字迹比平日略慢了几分。

    “陛下,江北四郡去岁遭羯骑蹂躏,百姓死伤盈野,城池化为焦土。臣不敢称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施粥、分田、修城、免赋,皆是陛下降旨准允,非臣一人之私政。江北百姓感恩戴德,臣不敢窃民望为己有。臣只是代天子牧守一方,尽了牧守的本分。”

    他把“臣不敢窃民望为己有”这几个字又描了一遍,墨迹力透纸背。

    “臣闻陛下自皇后薨后,夙夜操劳,面容清减。陛下乃社稷之主,万民所系,望陛下以天下为重,善加珍重,勿过度操劳。”

    他停了笔,想了很久,又添了一段。

    “江南士族积怨于陛下已非一日。陛下推行新政、裁汰冗吏、拔擢寒门,皆触动其根本。臣听闻他们弹劾臣,依臣看来,他们看似攻臣,实则攻陛下。臣在江北,离他们尚远,他们还伤不到臣;可陛下在台城,所恃者唯有朝中数位忠直之臣与陛下一身胆魄。陛下大略,臣不敢妄测;但陛下若有安排,臣在江北随时听命。”

    他将信纸拿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封好,交给亲兵:“快马送往建康,直接交到王恬手上,请王恬亲自呈递陛下。路上不许耽搁。”

    亲兵接过信,抱拳离去。马蹄声穿过夜幕,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数日后,建康城。

    司马衍在御书房中拆开了祖昭的信。烛火下,他逐字逐句地读着,读到“望陛下以天下为重,善加珍重”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读到“江南士族积怨于陛下已非一日,此番弹劾臣,看似攻臣,实则攻陛下”时,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久违的、被理解的笑。

    他放下信,望向窗外。窗外是沉沉夜色,台城的宫墙在月色下泛着青灰的冷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宫阙之间。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茶,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温热的杯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八九岁,祖昭十一二岁,两个人在宫学里一起听王导讲《春秋》。王导讲齐桓公任用管仲,问二人有什么感想。他站起来说管仲是贤臣,齐桓公是明君。祖昭却说了一句:“管仲若不遇齐桓公,不过是阶下囚;齐桓公若不遇管仲,不过是庸君。君臣相遇,才是难得。”

    王导听完非常满意,对祖昭夸赞不已。

    一晃眼,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司马衍铺开纸笔,开始回信。

    “阿昭,见字如面。”

    他没有用“卿”,没有用“将军”,用的是多年前宫学里那个称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身为天子的矜持。

    “父皇临终前嘱你替他去洛水边看看,这件事朕一直记得。你在淮北杀敌时朕在建康担心,你在江北治民时朕在朝堂上为你争辩,你练兵时朕在批阅奏疏,你收稻时朕在台城望着北边的天。我们虽不在一处,但这些年做的事,都是同一件事。”

    烛火跳了跳,他忽然剧烈地咳了几声,手掩住嘴,等咳声平息后才继续落笔。

    “朕身体无恙,阿昭不必挂念。朝中之事朕自有计较。江南士族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可除,但朕有的是耐心。朕会一步步把掣肘你的人搬开,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北伐后盾。你在江北好好练兵,好好治民。等你练好兵、积够粮,朕便下诏让你北进。先帝的遗愿,朕的誓言,都在你肩上。朕信你,你也信朕。”

    他将信纸拿起,轻轻吹干墨迹,仔细封好。次日早朝后,这封回信便由王恬安排的亲信快马送出建康。当快马驰出台城时,司马衍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那骑快马消失在宫门外的官道尽头。他轻轻咳了两声,理了理衣襟,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下一份奏疏翻开。

    奏疏又是弹劾江北的。他冷笑了一声,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已阅,再议”。然后将奏疏扔到墙角那堆留中不发的文书中,继续翻开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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