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要走出死牢后,没有直接回营。
他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剑一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嘴。
城头最高处,那间茅屋孤零零地立在风中。
陈清都背对而坐,身形与整座长城融为一体,腰间的酒葫芦在风中微微晃动。
阿要站在茅屋门前,没有说话。
陈清都没有回头。
风从蛮荒方向卷过来,吹动阿要腰间的蛇胆石剑穗,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陈清都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从城墙深处渗出来的。
“问完了?”
“问完了。”
两人均未再开口半字,沉默了许久。
就在阿要准备离去时,一个酒葫芦从茅屋里飞了出来,稳稳落在他手里。
“西线守好。”
陈清都的声音再次传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
“护好你的人。”
阿要沉默片刻,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剑一飘在他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茅屋,小眉头皱了一下,感叹道:
“他哪是合了剑气长城,他是合了万年的苦啊。”
阿要握紧了手里的酒葫芦,没说话。
回到西线营地时,黄河迎上来,脸色凝重:
“大长老,董三更、齐廷济、陈熙三位前辈到了,还有各线的主事剑修,都在主帐等着您议事。”
阿要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酒葫芦递给黄河:
“送去死牢,给郑三归。”
黄河愣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躬身接了过去。
阿要走进主帐,剑一在识海里收起情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内鬼的事先放一放,妖族要来了,先把战前部署定下来。”
西线主帐内,灯火通明。
案上铺着西线完整的布防图,角落里堆着这几日的战报。
董三更、齐廷济、陈熙三位飞升境大剑仙分坐两侧。
帐内站满了西线各防区的玉璞境主事剑修,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董三更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踩在椅凳上,手里转着酒壶。
齐廷济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陈熙闭着眼睛,像在养神,但周遭的动静,他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三位飞升境身后,还站着四个半大少年。
正是陈三秋、齐狩、高野侯、庞元济。
全是缠着自家长辈,软磨硬泡非要跟来的。
剑气长城最近传得沸沸扬扬,浩然天下来了个杀力极高的剑修。
这群年轻的金丹剑修,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主,早就好奇得不行。
硬是磨了家里长辈一路,非要来亲眼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外来剑修,到底有什么本事。
陈三秋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气。
他双手抱胸,斜靠在帐柱上,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刚进门的阿要身上。
眼神里满是好奇,还带着点看热闹的玩味。
他缠了陈熙整整一下午,才换来个进帐旁听的机会。
就是想看看这个敢跟董三更平起平坐的外来剑修,到底长什么样。
齐狩站在齐廷济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也落在阿要身上。
带着天才独有的审视与不服气。
他是齐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是年轻一辈里实打实的顶尖战力,素来眼高于顶。
听说阿要的战绩,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
非要来亲眼看看,这个外来剑修是不是真像传的那么神。
此刻正抿着唇,上下打量着阿要,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审视。
高野侯站在齐狩旁边,沉默寡言,目光沉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只安安静静地站着。
不多说一句话,却也没错过帐内的半点动静。
他是被齐狩拉来的,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却也架不住好奇,跟着来了。
庞元济站在最边上,态度恭敬,漫不经心地擦着腰间的玉佩。
耳朵却竖得老高,把帐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时不时抬眼扫一下阿要,眼里满是闲散的好奇。
董三更见阿要进来,哈哈一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可算来了,就等你拿主意了。”
齐廷济接话,声音沉稳儒雅:
“我们三家已经动员了所有能战的剑修。西线是妖族主攻方向,你要什么人手、物资、符篆,直接开口。元婴境以上的剑修,你随便调。”
陈熙睁开眼睛,看向阿要,目光深邃。
阿要没有客套,径直走到主位前,指尖点在布防图上,开门见山:
“凌曜宗核心弟子守西线主闸口,妖族主攻方向,我亲自坐镇。”
董三更点头:“合理,主闸口是重中之重,没人比你更合适。”
“我西线的周老剑修带西线本土修士,分守两翼主烽燧。”
齐廷济微微颔首:“老周守了一辈子西线,他坐镇主烽燧,万无一失。”
“其余金丹境以下修士,全部编入机动预备队。各家族的人各归各队,由家族长辈统一调度,不拆散,方便临阵指挥。”
他话音落下,帐内的玉璞境主事剑修齐齐躬身应诺,没有半分异议。
而帐柱旁的四个少年,眼神里都起了变化。
他们本以为这个外来剑修与传言一般,是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
万万没想到,此刻竟部署得井井有条。
董三更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
“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谁掉链子,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愁苗带着两名剑修走进来,身侧还跟着董不得。
她瞧着眉眼柔弱,走路脚步无声,眼神清亮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隐官署的档案。
愁苗对着帐内三位飞升境躬身行礼,又对着阿要微微颔首,开口道:
“隐官大人只留一句:各守其土,杀妖即可。”
说完,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剑修抬进来六口箱子。
“这是调拨的装备、药品,全部分给西线。另外,我带十名剑修来西线协防,听周老剑修调度,驻守两翼烽燧辅助防线。”
一旁的董不得上前一步,对着帐内众人微微躬身,没有半分小姑娘的娇怯:
“阿要大剑仙,三位前辈,晚辈董不得,奉隐官署令,核验西线剑修战力档案、统计防务部署,后续所有军务传讯、飞剑神通报备,都由我与西线对接。
说完,她便退到愁苗身侧,垂手站定,安安静静,却没人敢小瞧这个看着柔弱的少女
帐内众人都没意外。
董不得是董三更的本家后辈,又是隐官的人,来西线对接防务,再合理不过。
董三更挑了挑眉,对着董不得哼了一声:
“丫头,既然来了,就别在旁边站着,去两翼烽燧盯着,别丢我们董家的人。”
董不得躬身应诺:“晚辈明白。”
愁苗点头,转身带人掀帘而出。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皱起小眉头:
“董不得?董三更家的丫头?真是有意思。”
阿要没回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就在这时,剑一的小身子突然绷紧,飘在半空的小短腿瞬间停住,他急促传音:
“不对!蛮荒方向的妖气炸了!五大王座的主力已经越过边境线了!”
阿要霍然起身。
帐内的董三更、齐廷济、陈熙同时脸色一变。
三位飞升境的神识瞬间铺了出去,覆盖了整个蛮荒边境。
董三更猛地一拍桌子,骂了一句脏话:
“狗娘养的妖族!来的这么快!”
阿要站在主位前,手指按在布防图上,冷冽传令:
“西线全员备战,今夜,不睡了。”
帐外,苍凉的战备号角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传遍了整个剑气长城。
整座城,瞬间醒了。
城头的剑鸣此起彼伏,剑修们提着剑奔赴各自的防区。
没有慌乱,没有哭喊,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平静。
他们生在这里,守在这里,也早已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与此同时。
愁苗带着几名剑修走在返回隐官署的路上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前方的夜色中突然多了一个人。
黑衣,面具,看不清面容,连气息都完全隐匿。
愁苗停下脚步,身后的剑修同时拔剑,剑意瞬间铺开。
来人没说话,抬手扔过来一张纸条,转身就融入了夜色里,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愁苗接住纸条,展开。
随即瞳孔骤缩,捏着纸条的指节瞬间发白。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终把纸条塞进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身后的剑修下令: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违令者,杀。”
队伍继续前行,隐没在夜色里。
愁苗的手,一直攥着那张纸条,没有松开。
西线主帐。
阿要站在帐门口,望向蛮荒方向。
天边的妖气越来越浓,像一座黑色的山,缓缓压过来。
剑一飘在他肩头,小脸紧绷,小手攥成了拳头。
“内鬼的事,真不查了?”
阿要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腰间挚秀的剑穗。
“先宰妖,再杀人。”
他转身走回帐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案上那块极小的加密符纸静静躺着,泛着冷光。
帐外,号角声连绵不绝,妖气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