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金鞭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周身那股雷法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化作一种更为内敛的气息。
他道,「道友,贫道要动真格的了。」
「请。」
张唯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王灵官双手猛地一合,口中诵出一道雷部真诀。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地无极,雷法听我号令!」
随着那真诀出口,整片残峰的上空乌云汇聚,一道道天雷自那乌云之中劈落,却不是劈向张唯,而是尽数朝王灵官身上汇聚。
他要以自身为引,引动天雷加持於身。
这是王灵官压箱底的雷法神通。
张唯看着这一幕,眸光凝重。
他没有等王灵官将这神通彻底催动。
他摇身一晃,法天象地展开,三头六臂,盘古真身轰然降临。
他六只手臂各自凝起一道道阳剑气,「灵官,得罪了。」
六柄道阳长剑带着煌煌如大日般的光芒,朝王灵官斩去。
王灵官周身天雷已经汇聚了大半,他见状怒喝一声,双手拔起金鞭,迎着那六柄长剑一鞭抽出。
轰!
天雷与道阳在半空轰然对撞。
那股可怕的力量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山梁崩裂,古木折断,连那远处的城池都被这股余波震得微微一颤。
孙悟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场龙争虎斗,火眼金睛金光闪烁。
他咧嘴道,「好一场恶战,这王灵官万年没动手,这雷法倒是没生疏。」
他看着法天象地之中的张唯,「倒也真藏了不少本事。」
半空之中,张唯与王灵官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王灵官的雷法刚猛霸道,一鞭一鞭带着天雷之威。
张唯则律令,肉身,剑气和神通诸般手段尽数施展,六只手臂或剑掌印,将那王灵官的攻势一一接下。
二人斗了约莫百招。
王灵官周身天雷汇聚的那股气势,在张唯联绵不绝的攻势之下渐渐被磨了下去。
他毕竟万年不曾全力出手,而张唯又诸般手段层出不穷,律令大道更是处处克制。
砰!
张唯寻到一个破绽,一掌拍在王灵官的金鞭之上。
那股巨力将王灵官震得倒退了十余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不打了,不打了。」
王灵官摆了摆手,周身雷光散去。
他看着张唯,那张赤面上满是畅快。
「痛快,痛快!」
他道,「道友,你这一身修为、这一身手段,贫道服了。」
「灵官承让。」张唯散去法天象地,落回地面。
王灵官摇头,「贫道是真的输了一筹。」
他道,「你这律令大道太难缠了,贫道这雷法刚猛是刚猛,可在你这号令天地的律令面前,总觉得力落不到实处。」
王灵官看着张唯,目光有些奇异,「而且道友你这法力肉身元神运转之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他道,「贫道只在仙神身上见过。」
王灵官盯着张正,「道友你成过仙?我怎麽不记得有你这麽号人?」
张唯心中一动,看了王灵官一眼。
他道,「灵官好眼力,我确实在一方小天地里成过仙,只是後来,又剥离了。」
「剥离了?」王灵官瞪大了眼。
张唯道,「嗯。那枚道果会把我拴在那方天地里,我便剥了。」
王灵官与身旁几名星官听到这番话,一个个都怔住了。
王灵官半晌才开口,「把道果剥了?」
「那可是仙位长生,你就这麽剥了?」
张唯平静道,「因为那不是我要的仙。」
他望向残峰之外那片星空,「我要的是大逍遥大自在,谁也拴不住的仙。」
王灵官沉默了。
他看着张唯,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大逍遥大自在。」
他大声道,「贫道这万年,还是头一回见到道友这样的人。」
他正色道,「道友,你这条路若真走得通,那这方天地便有救了。」
「借灵官吉言。」张唯道。
他看向王灵官与那几名星官,「几位,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道友请说。」王灵官道。
张唯道,「女娲留下的那方青石,半截天柱,还有这一城凡人,你们可知道,女娲当年走进那片空,到底是为了什麽?」
王灵官与几名星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茫然。
王灵官缓缓道,「这我等也不知。」
「女娲娘娘当年留下青石便走了,没有交代。」
他道,「我等只知道,她是往那片空里去了。」
王灵官摇了摇头,「至於她去做什麽,也许只有等道友日後走到那一步,才能知道了。」
张唯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
他要走的空证之路,到了最後,或许也要往那片空里走一遭。
王灵官忽然道,「道友,你既成过仙,又剥了道果,这对空证,可有什麽体悟?」
「有。」张唯道。
王灵官与那几名星官都看向他,「可否,与我等说说?」
张唯看着这几位在天碎之後於残峰之上守了万年,护住一城凡人的星官,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他说,「好。那便坐而论道。」
他盘膝在山梁上坐下。
王灵官与几名星官见状,也各自盘膝围坐下来。
孙悟空打了个哈欠,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将棒子搁在膝上:「你们论,俺听着。」
山风吹过残峰,吹过那座炊烟袅袅的城池,吹过这几位万年的星官。
张唯开口,将自己对空证、对道果、对仙的体悟一一道来。
张唯将自己对空证、道果、仙的体悟,一一说与王灵官几人听。
从残果为种,己身为田,说到以自身为柱,又说到那枚被他剥离的道果,留在他元神肉身之中的那一缕余韵。
王灵官几人听得入神。
待张唯话音落下,王灵官沉吟片刻,开口道,「道友,你这空证,道理是通的,可贫道听来听去,总觉得还少了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张唯道。
「一个名号。」王灵官道。
「名号?」
「不错。」
王灵官点头,「你想,当年天庭立仙班,封了多少神佛,那一个个都有果位有名号。雷部的天君,火部的正神,斗部的星官,乃至佛门的菩萨、佛陀,哪一个不是先有了名号,才立得住果位?」
「名号,」
张唯眸光微动,「与果位有何干系?」
「干系大了。」
王灵官道,「道友,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容易被人记住的,是什麽?」
「是名号。」
他自问自答,「一个人修了什麽道,做了什麽事,说了什麽话,那都是虚的,岁月一久便散了。可一个名号若被人叫得多了,便如同刻进了天地之间,再也抹不去。」
他看向孙悟空,「大圣当年自号齐天大圣,那时候天庭认吗,不认,还派了天兵天将来剿他。可大圣自己先把这名号立了起来,打得天庭不得不认,打得天下众生都知道有个齐天大圣。」
他道,「成了便是果位。」
孙悟空在一旁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他瞪大了眼,「俺倒是没想过,竟然如此!」
「俺当年在花果山自号齐天大圣,只觉得这名号威风,配得上俺老孙。」
他道,「可俺没想到,这名号本身,就是俺的果。」
「天庭封俺弼马温,齐天大圣,那都是假的,是他们想套住俺。」
孙悟空道,「可俺自己立的那个齐天大圣,被满山的猴子,被天下的妖怪,被後世的人叫了万年,叫到三十三天都碎了,这名号还在。」
他咧嘴,「原来,俺当年误打误撞,走对了一步。」
「正是。」
王灵官道,「大圣,你这果不借天授,是你自己先立住,再逼天地认下。这与道友要走的空证,本就是一条路。」
他看向张唯,「只不过大圣是天生地养,凭着一股不服天地的气自己闯出来的。道友你如今是明知此理,便该主动为自己立一个名号。」
王灵官道,「这名号一起,便是你空证之果在天地之间紮下的第一条根。」
张唯闻言,没有立刻说话。
他盘膝坐在山梁上,心中却如拨云见日一般渐渐明晰。
名号。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仙神。
天庭的仙神有天庭赐下的名号,那名号与果位仙籙连在一起,天一碎便散了。
佛门的菩萨、佛陀有佛门赐下的名号,那名号与佛光道果连在一起,灵山一塌便黯了。
可齐天大圣这个名号,是孙悟空自己立的,所以三十三天碎了,它还在。
女娲留下的那方青石上写着以自身为柱。
而这名号,便是那柱子立在天地之间的,第一道根基。
「我明白了。」
张唯缓缓开口。
他道,「空证不借天授,不借佛道,以己道证己身。可这己身若在天地之间连个名号都没有,便如同一个人活在世上却无人知晓、无人记得,那这道证得再高,也落不到实处。」
他道,「我需要一个只属於我自己的名号。」
「不属天庭,不属佛门,不属任何一方。」
张唯目光扫过众人,「是我自己立的。」
「道友想清楚了?」王灵官道。
「嗯。」
「那道友可想好,要立什麽名号?」王灵官道。
张唯沉默了。
他心中转过一个个名号。
他修的是律令大道,是瑶枢敕命玄章,一言既出,天地皆为所用。
他要做的,是以自身为柱,跳出佛道,重开天地。
这名号,该体现他的道。
律令,敕命,天宪,玄章。
一个个名号在他心中闪过,又被他一一放下。
忽然,他心中一定。
「天宪。」
张唯吐出两个字。
「天宪?」
王灵官眸光一动。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张唯缓缓道,「我修的是律令大道,我要立的,是天地之间那一道不被佛道左右的法度。」
他道,「天若有律令,便有天宪。」
张唯一字一句,「我自号,天宪真君。」
话音落下。
刹那间,他周身那股律令大道的气息微微一震。
彷佛有什麽东西,在这天地之间,被触动了。
张唯只觉自己的紫府深处,那道空证的进度在这一刻悄然跳动。
百分之四十六,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四十八……
百分之五十。
进度稳稳地停在了百分之五十。
「嗯?」
张唯眸光骤然一凝。
在越过百分之五十这道界限的刹那,他分明感觉到,这天地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此前,他的吾即阳世律令铺开不过方圆百里,便能将那一片天地的规则纳入自身号令。
而此刻他只是心念一动,周身那股律令的气息便自然而然地向外扩散,一里,十里,百里,三百里……
最终停在了三千里。
周身三千里,皆在他的律令范围之内。
这三千里内,灵气的流动,风云聚散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不必再刻意催动律令,不必再开口诵出敕令,这三千里的天地便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意志便是这三千里的法度。
「这是……」
张唯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十里外,一座山峰上的一株灵草应声折断,他一松手,那株灵草又重新接了回去,彷佛从未断过。
「好,好手段!」
王灵官感受着那股笼罩四方的律令气息,那张赤面上露出惊异,「道友,你这律令范围竟达到了三千里?」
「张唯道,「自号天宪之後,这律令便自然铺开了。」
王灵官沉吟,「看来这便是一道坎。」
他道,「越过这道坎,道友你便不再是一个向天地借规矩的修士,而是真正开始在自己的天地里立规矩了。」
王灵官目光深邃,「这三千里便是道友的道场,你的国度。」
张唯点了点头。
他心中也是一片通透。
他能感觉到,自号天宪之後,这名号便如同一粒种子,在他与天地之间紮下了根。
哪怕如今还没有多少人知晓这个名号,可它已经立住了。
往後他要做的,便是让这名号被更多的天地众生知晓记得,直到它与齐天大圣一般彻底刻进这方天地,再也抹不去。
王灵官忽然正色道,「道友,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张唯望向残峰之外那片连光都没有的黑暗。
「往前面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