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道，「你想，我本来对佛道两家都是半信半疑，佛门说要渡我取真经，道门说要收我做护法，我一路走来都是将信将疑，谁也没真信。」
「可青袍道人这一出手，逼得我走投无路，那佛陀再一出现，救我於水火，」
「你说。」
他看着孙悟空，「我会更信谁？」
孙悟空怔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那秃驴是在演戏？」
「演戏倒未必是演戏。」
张唯道，「青袍道人要擒我是真，佛陀护我也是真。可这两件真事凑在一起，便由不得我不多想了。」
他缓缓道，「佛门要的不是青袍道人死，也不是我信佛门。他要的，是让我这一路走下去，越来越深地陷进佛门的局里。」
「他让我欠佛门一次。」
张唯道，「日後我便不好再翻脸不认帐。」
「这他娘的……」
孙悟空啐了一口，「俺当年在灵山，也是这麽被他们套住的。」
张唯道，「所以女娲留下的那句话，才是关键。」
「天地虽大，终有一线可渡。」
他缓缓道，「女娲早就看透了佛道两家，她留下这句话，是在提醒後来者，别被佛道两家的局套住，那一线生机，在别处。」
「那你找到那一线了吗？」
孙悟空道。
「还没有。」
张唯道，「但我感觉，我们离它越来越近了。」
二人正说着，忽然身後那空域深处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巨响。
那声音穿过无尽的空间落在二人耳中，已经变得极淡，可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二人心头都是一凛。
张唯回头望去。
只见那空域深处，一道青光一道金光，正在那颗女娲旧巢的星球上空轰然对撞。
那颗生机勃勃的小星球在这一撞之下，竟如同一颗被捏碎的鸡蛋。
表面那层淡青色的灵光先裂开一道缝，随後整个星球的地壳都开始崩裂，山川倒塌，江河断流，那些异兽四散奔逃，惊恐万状。
「那老道疯了！」
孙悟空瞪大了眼，「那可是女娲留下的栖息点！」
张唯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是气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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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星球上有女娲留下的道纹，有那句话。」
张唯道，「他不想让我得到那句话的全部资讯。他怕我从女娲留下的东西里，找到跳出佛道之争的法子。」
「那他毁了那颗星球，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孙悟空道。
「道纹我已经记下了。」
张唯道，「那句话也在脑子里，他毁得了石头，毁不了我记住的东西。」
「再说，」
他看着那颗正在崩碎的星球，目光深邃，「女娲既然留下这句话，就不会只留在一块石头上。」
「你的意思是。」
孙悟空眼睛一亮。
「那句话的下半句。」
张唯道，「女娲没写在石台上。」
「她写在了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孙悟空道，「哪儿？」
「还不知道。」
张唯道，「但她走的是这条星空古路，她留下的东西，应该也在这条路上。」
孙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扛，「那咱们就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到那一线为止。」
「嗯。」
张唯点了点头。
随後二人再不停留，转身朝星空古路延伸的方向继续前行。
而那尊佛陀金身独自立在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星域之中，望着张唯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收敛了周身的金光，也渐渐淡去。
空域重新回归死寂。
而此刻的张唯与孙悟空，正在空域的深处继续飞掠。
他们飞了不知多久，忽然，前方的虚空之中出现了一座山。
那是一座真正的仙山。
山不高，却极其峻秀，通体青翠，山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古木参天、飞瀑挂川，还有一些亭台楼阁掩映其中。
那山悬在空域之中，四周被一层淡淡的清光罩着，与周围那混乱的星海截然不同。
孙悟空瞪大了眼，「这鬼地方还有仙山？」
「去看看。」张唯神识扫了一圈，发觉没有什麽异常。
张唯与孙悟空自那方青石之前，沿着山道一路向上。。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灵泉潺潺，偶有异兽自林间探出头来，望了二人一眼，便又缩了回去。
那些异兽身上也都带着一股极古老的气息，与这仙山浑然一体。
二人行了约莫一炷香，转过一道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山间平地。
而在那平地之上，赫然立着一座城池。
那城池不大，城墙以青石垒成，高不过数丈，城门大开着。
城头之上没有旌旗，也没有守军，只有几株老松从城墙的缝隙里斜斜地长了出来。
可那城中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隐隐还能听见人声、市声、孩童的嬉闹声，自城中传了出来。
「嗯？」
张唯脚步一顿。
孙悟空也停下了，火眼金睛金光一闪，「这地方有人？」
「不止有人。」
张唯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那城池深处，「有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他话音刚落，那城池深处便有几道气息腾起。
那几道气息沉稳凝链，如同一柄柄藏在鞘中的刀，虽未出鞘，可那股锋锐之意却已弥漫开来。
张唯感应得清楚，那是几道合体巅峰的气息，而且每一道都极为紮实，绝非寻常的合体修士可比。
「合体巅峰。」
张唯眸光微动，「这残峰之上，竟还藏着这等人物，大机率是曾经的仙人。」
「小心些。」
孙悟空把棒子往手中提了提。
那几道气息自城中升起，随即便朝二人掠了过来。
片刻之後，几道身影落在了山梁之上。
那是五个人。
五人皆为道装。
其中四人身着星官法袍，袍上绣着星辰云雷火纹。
另一人则是一身金甲，赤面三目，眉心还竖着一只竖眼，手中执着一柄金鞭。
孙悟空一看到那五人，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
「是你们？」
那五人看清了孙悟空，也都是一怔。
「大圣？」
那金甲赤面的修士往前一步，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那张赤面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齐天大圣，你还活着？」
「俺活得好好的。」
孙悟空扛着棒子，上下打量着那五人，「王灵官，还有你们几个，火部的，雷部的，斗部的，俺还以为你们早就在天碎那一天，跟着三十三天一起没了。」
王灵官。
张唯心中一动。
他认得这位。
王灵官名王善，又称太乙雷声应化天尊，隆恩真君，是道门的护法神，镇守道门山门，地位相当於佛门的护法韦驮。
当年天庭之时，王灵官便是以刚直勇猛着称，一身修为在天庭的护法诸神之中，也是数得上的。
而他身旁那四人，张唯也从孙悟空的话里听出了来历。
火部、雷部、斗部的星官。
「天碎那一天，」
王灵官身後，一名身着火红色星官袍的修士开口道，「三十三天寸寸崩裂，我等奉了法旨，护着一批下界的凡人往外撤，可那时候仙路断了，南天门也碎了，我等退无可退，只能在这星海之间漂流。」
「後来便到了这里。」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仙山。
「这是半截天柱，是女娲娘娘留下的，上面有她的道韵，能挡空域的乱流，也能挡那阴秽的气息，我等便在此落了脚，一待便是万年。」
张唯看了一眼那城池，「城中的凡人也是你们带来的？」
「是。」
王灵官身旁，另一名身着青色星官袍的修士应道。
那修士气息温厚，带着一股滋养万物的气韵。
「贫道当年修的是内蕴天地之法，紫府之中能藏一方小小的天地。天碎那一日，贫道来不及多想，便将下界一处城池里的凡人尽数收进了紫府。」
「後来到了这仙山。」
他道，「贫道便将他们放了出来，这万年下来，他们便在这天柱残峰之上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便有了如今这座城。」
张唯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心神沉入紫府，落在那幅静静沉浮的山河社稷图上。
那是一件先天灵宝。
当年他在现世，将一批百万人口的凡人收进了山河社稷图之中，为的便是在那大劫来临之时为他们留一条活路。
後来他去了九天十地，又在那里吞纳了大量的灵气灵脉，注入图中，滋养那方小小的天地。
如今数十年过去。
这方天地里山河依旧，灵气充沛，而那些凡人在数十年的休养生息之下，人口早已从最初的百万繁衍到了近千万。
那方天地里也有了城池，有了村落，有了阡陌交通，有了鸡犬相闻。
更有无数科技和仙道相融，极为繁荣。
「道友。」
王灵官看了张唯一眼，忽然道，「你这紫府之中，似乎也藏着一方天地？」
「嗯。」张唯收回心神，点了点头，「里面也有近千万人口。」
「近千万？」
那修内蕴天地之法的星官目光一动，「道友倒是好造化。」
张唯道，「有人气蕴养，那方天地便活了。」
「道友说得是。」
那星官点了点头，「贫道这紫府中的天地终究是小了些，比不得道友的。」
「能在天碎那一日，」
张唯道，「护住一批凡人，便已是大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