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深处、溪涧两侧、山崖之上,灰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它们像是受了什麽驱使,前仆後继地扑来,张唯的道阳剑气虽利,却也被这满山的凶猿拖得步步迟缓。
他一路往上杀,剑气铺开,净化了上百头凶猿,直到杀出桃林,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坪前,那群凶猿才忽然停住了攻势,伏在林缘,朝山坪深处发出畏惧的低呜,再不敢往前一步。
张唯抬眼,看向山坪中央。
那里蹲着一个东西。
一尊巨大的甲胄身影蟠踞在山坪的一块青石上,身形足有三丈,一身老旧的玄甲早已锈迹斑斑,甲缝里往外冒着灰气。
它的手边斜倚着一柄断了半截的巨斧,斧刃上灰光缠绕。听见脚步声,那身影缓缓抬起头,面甲之後是两点幽绿的火,一股腐朽却极其厚重的力量气息,自它身上缓缓压落。
张唯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这尊身影上,感应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天庭军阵气息,以及一股被压了万古,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
「你是何人?」张唯沉声问。
那尊甲胄身影盯着他,面甲後发出一阵含混的怪笑,笑声里满是说不出的怨。
「何人……」
它缓缓站起身来,三丈高的身躯遮住了天光,断斧拄地,「万年前,俺为天庭先锋,持宣花巨斧,率十万天兵,讨伐这花果山的妖猴……」
张唯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起来了。
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托塔天王李靖奉旨征讨,点的第一位先锋,巨灵神。
巨灵神上阵,被孙悟空一棒震断斧柄、败下阵来,回营後险些被李靖问斩。
「巨灵神。」张唯缓缓道出这三个字。
他心头微震,难道自己当初在乱域的时候遇到的巨灵神是金蝉脱壳?!
如果这是巨灵神,那乱域的巨灵神又是谁?!
「嘿嘿,还有人记得俺……」
巨灵神怪笑着,断斧抬起,指向张唯身後的桃林。
「当年俺败在那妖猴棒下,颜面尽失,被逐出先锋营,留在这东胜神洲戴罪,後来天就碎了,灰雾漫上来,俺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可那妖猴呢?」
巨灵神的声音骤然拔高,怨毒几乎要溢位来,「他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花果山没了主人,这满山的猴子,十洲祖脉便归了俺,万年来,俺守着这山,驱使这些个猴崽子,等着盼着,就盼有朝一日,那妖猴也落个跟俺一般的下场!」
「今日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他断斧一横,灰气翻涌,「你身上有那妖猴的气息!」
「杀了你,再去五指山,会一会俺的老对手!」
最後一个字落下,巨灵神猛地一动。
他本就是天庭之中以神力着称的存在,传说能搬山移岳,断山开路。
腐朽之後,这一身怪力非但没减,被灰气浸染,反倒更添了几分凶蛮。
三丈高的身躯一跃而起,断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张唯当头劈落,斧刃未到,脚下的山坪便被那股沉重的斧压,生生压出数道裂纹。
张唯不敢大意,律令定字出口。
无形的律令之力落在巨斧之上,那劈落的一斧果然凝滞了一瞬,可也仅仅是一瞬。
巨灵神狂吼一声,浑身灰气暴涨,竟以蛮力硬生生挣断了律令的定格,断斧去势不减,继续压落。
力量大到了一定地步,律令都压不住。
张唯目光一凝,道阳剑罡迎着巨斧斩了上去。
金光大盛,剑斧相交,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张唯只觉一股山岳般的巨力顺着剑臂涌来,脚下连退三步,山坪石面被他踏出六个深深的足印。
巨灵神也不好受,纯阳剑气顺着断斧侵入它的甲胄,斩得它甲缝里的灰气一阵翻涌,它怒吼着,一斧紧接一斧,招招都是同归於尽的拼命路数。
一人一神,在花果山坪上翻翻滚滚地厮杀。
巨灵神力大斧沉,每一击都有开山之势,张唯的律令落在它身上,只能阻得一阻,道阳剑气斩在它那身被灰气浸透的玄甲上,火星四溅,一时竟斩不透。
可张唯的手段远不止於此,他与巨灵神缠斗数十招,摸清了对方的路数,吾即阳世的律令骤然铺开,以自身为阳膜,将巨灵神连人带斧罩进自己的规则之中。
阳世一立,战局陡变。
巨灵神甲缝里的灰气,在阳世规则下被一层层改判,它那身万古不毁的蛮力,随着灰气的流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
张唯抓住机会,法天象地展开,三头六臂的盘古真身拔地而起,六臂之中四臂探出,硬生生锁住巨灵神持斧的双臂与甲胄,另外两臂并指如剑,纯阳剑气凝聚於指尖,一剑贯入巨灵神面甲之後那两点幽绿的火源。
「啊!」
巨灵神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三丈高的身躯剧烈挣扎。
随着那点火源被纯阳剑气斩灭,它浑身的灰气如同退潮般散去,沉重的甲胄一片片剥落,最终,这尊昔日的天庭先锋,化作一地失去了灰气维系的废铁,再也没有动弹。
山坪四周,伏在林缘的凶猿们见状,发出一阵惊恐的哀鸣,四散着逃入山林深处。
张唯收了法相,气息微喘,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废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不说乱域的那巨灵神,就说这里,巨灵神当年败於孙悟空,被万古的怨毒困在花果山,又被灰雾侵蚀,落得这般下场,说可恨,也可悲。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里有巨灵神的话,是否意味着乱域中的仙神曾在天庭中留下过分身不成。
他没有在山坪久留,循着那股祖脉龙气,继续往花果山深处行去。
越过山坪,穿过水帘洞前那道早已乾涸的瀑布,走过铁板桥,山中的景象一幕幕映入眼帘。
水帘洞的石碣上「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十个字还在,洞里的石锅石灶,石床石凳依旧,却积满了厚厚的尘埃,再没有半分当年四万七千猴孙聚饮的热闹。
最终,张唯在花果山的山腹最深处,停下了脚步。
一座由天然岩洞辟成的地底洞天。
洞天的中央,一根柱子静静矗立。
那柱子直通山腹穹顶,撑住了整座花果山的位格,柱身粗得要十数人合抱,通体呈暗金色,非金非铁,非玉非石,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神芒。
万年的岁月里,柱子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缠绕着一条条粗壮如蟒的古藤,藤蔓垂落,几乎将整根柱子裹成了一根青色的巨柱。
可张唯站在柱前,分明感应到,这根看似死寂的撑山柱深处,封着一缕桀骜不驯的恐怖力量。
那力量与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同出一源,此刻正随着他的靠近,极缓搏动了一下。
如沉睡万古的心脏,被来客的脚步惊醒。
如意金箍棒。
定海神针铁。
它没有在天碎中遗失,而是化作一根撑山的巨柱,在这花果山腹替被压在五指山下的主人,撑住了这座破碎的仙山,也撑住了齐天大圣最後的根。
张唯仰头,望着这根长满青苔与古藤的撑山巨柱,沉默了许久。
取棒说来容易。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封在山腹万古,与整座花果山的位格长在了一处,他要如何唤醒取走它,而取棒之後,这座失了支撑的花果山,又会不会当场崩塌。
他缓缓伸出手,按在了那覆满青苔的冰凉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