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抬手一按。
整片灰雾之海轰然压下。
这一次,雾中浮现出无数张脸。
是北塞,乃至三十三天亿万年来死於阴秽的生灵所化的怨魂,它们哭号撕扯着,如一方完整的死亡世界,朝张唯碾轧而来。
张唯掐动法诀,上清敕令招真降神经轰然展开,一尊青龙偃月刀神将自虚空中被摄来,刀光如青龙摆尾,杀入雾中。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他一口气召来四尊招真神将,刀枪剑戟,纯阳神光,在灰雾里杀出一片血路。
灰袍身影只是冷冷看着。
下一瞬,那些被神将斩杀的怨魂,连同神将刀下被劈开的灰雾,竟诡异地倒卷而回,顺着神将的刀朝体内侵蚀而去。
招真神将本是律令摄来的真灵投影,无有实体,可在这阴秽规则的领域里,死亡同样能污染神威。
不过数息,四尊神将的金身上便爬满了灰纹。
它们的动作僵住,眼中神光变成浑浊的灰,竟调转刀兵,朝张唯杀来。
张唯眉头一皱,律令散字出口,四尊被污染的神将应声崩解,重新化为天地间的能量。
可经此一耽搁,灰雾之海已压到头顶。
张唯帝江秘力全力运转,身形在层层空间褶皱之中明灭闪烁,想要脱出这片阴秽领域。
龙蹻术、帝江挪移,他一连闪烁数十次,每一次都跨过千万里空间,可无论挪到何处,眼前都是同样的灰雾废墟、同样的灰袍身影。
对方锁定的根本不是他的位置,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他在,领域便在。
「走不掉的。」
灰袍身影道,「这里是北塞,是一座已经彻底归寂的阳世。在这片土地上,死亡的规则压过了生的规则,你纵有通天的挪移之术,也挪不出死字。」
张唯再度出剑。
这一次他把纯阳之力催到极致,盘古元神加持於剑身,一道剑罡横亘天地,如同一轮真正的太阳在北塞废墟上升起。
金色剑光与灰雾之海正面相撞,发出嗤啦嗤啦的剧烈声响,死气被大片大片地净化,天空都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其後高维虚空的轮廓。
灰袍身影第一次被剑光逼退了数十丈。
可也就是数十丈而已。
它抬手,那道被撕开的天幕裂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灰雾倒灌,大日般的剑光被一点点按回去。
张唯只觉一股朽坏的力量顺着仙剑反噬而来,虎口发麻,残缺仙剑的剑身上竟蒙上一层灰意。
法天象地,三头六臂!
张唯索性收了剑,盘古元神全面催动,身形暴涨为三头六臂的巨神,气血烘炉冲天而起,六臂齐张,朝那灰袍身影轰杀过去。
这是他镇压蚩尤的手段,纯极道肉身,拳碎山河。
可这一次,他的拳头穿过了灰袍身影的身躯,如同打在烟雾上,没有半分着力之处。
蚩尤有不朽的战躯给他打,这阴秽投射却无形无质,根本不是肉身搏杀能解决的对手。
而他的拳锋穿过灰雾的刹那,朽坏之力顺着手臂疯狂侵蚀,一条手臂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肌肤灰败,气血凝滞。
张唯心头一沉,当机立断後退,律令化字出口,将侵入体内的死气强行转化、逼出,这才保住了那条手臂。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他手段尽出,却被对方死死压制。
律令被朽坏,剑气杀不尽,神将被污染,挪移逃不出,肉身打不着。
这是他自合体圆满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不讲道理的对手。
对方的力量层次未必胜过巅峰时的他,可那阴秽规则领域恰好克制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神通手段。
在一片注定死亡的天地里,一切生的法术都在被加速朽坏。
灰雾越压越近,低语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张唯识海深处都浮现出灰色纹路,盘古元神周身的金光被侵蚀得明灭不定,运火灯的灯火也缩成豆大的一点。
他的道心,在那亿万怨魂的哭号与救不回来的低语之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唯脑海中毫无徵兆地闪过些许念头。
天地要朽,那便重新立一个。
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开他识海中的灰雾。
他终於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从交手到现在,他一直在用旧天地的法子,去对抗一个旧天地的终结。
他号令的是脚下这片已经死去的北塞天地。
他净化的是这片天地里的灰雾。
可北塞已经归寂,这里的规则本身就是死亡,他在一片死亡的领域里立生的规矩,自然立一条朽一条。
律令大道的真谛,从来不是向天地借规矩。
而是他自己,就是规矩的源头。
元神圆满之时,他曾一言兴云、一语布雨,天地异象皆为所用,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律令的真正门坎。
此刻他才明白,还不够。
让天地听令,终究还要借天地的势。
真正的律令,是天地不听,他便自己成为那片天。
「吾在此处。」
张唯缓缓抬起头,三头六臂的法相顶天立地,盘古元神在识海中大放光明,运火灯的灯火骤然暴涨。
瑶枢敕命玄章的律令道韵不再朝身外的天地落去,而是朝自己的元神肉身,自己立身的这一方寸之地,重重烙印。
「便是阳世!」
轰!
一道金红色的光柱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那光柱之中,没有半分向外借来的灵气,有的只是他自身圆满的纯阳元神。
光柱所及之处,灰雾退避,死气崩解,那些扑到近前的怨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纯粹到极点的生之规则,净化成了最原始的灵气。
他不再试图净化整片灰雾之海。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行走的阳膜,一颗人形的阳世珠。
灰袍身影那双漩涡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以自身为阳世?」
它的声音动容。
「你竟然把律令之道,修到了这一步。」
「你能把一片死地变成你的领域。」
张唯踏出一步,金红色的光柱随他而动,所过之处,死亡的规则被生生改写,「我便能在你的死地之中,开出一座阳世。」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朽坏快,还是我的生息快。」
他再度出剑。
这一剑不再是单纯的道阳剑气,而是裹着吾即阳世的大律令。
剑光所过之处,灰雾不被净化,而被改判。
无穷无尽的灰雾被剑光卷入,在金红色的律令之中哀嚎转化,化作一缕缕精纯的纯阳灵气,反哺回张唯体内。
灰袍身影终於动了真怒。
整片北塞废墟的灰雾同时暴动。
那成千上万头伏倒在地的邪异身躯齐齐炸裂,化作一道道精纯的死气汇入它的投射之中。
连那几片残破的阳膜,废墟之下埋藏的战死生灵的残魂,都被它强行抽取,凝聚成一柄通体灰黑,缠绕着亿万哭嚎的巨大镰刀。
「终结之刃。」
它举起镰刀,朝张唯当头劈下。
这一刀,是北塞所有死亡的总和,一座阳世覆灭之後沉淀出的终结规则。
刀锋所过之处,连高维虚空都被劈出一道灰色裂痕,张唯那座人形阳世的金红光柱在刀锋之下剧烈摇晃崩裂,出现一道深深的缺口。
张唯不退反进。
他六臂之中,两臂持剑,硬接刀锋。
另外四臂同时结印,盘古元神的虚影在他身後浮现,开天巨人般的身影顶天立地,与他的法相融为一体。
「律令,定。」
灰黑色的镰刀,连同刀锋之上亿万哭嚎的亡魂,在距离他眉心三寸之处,被一道金红色的律令生生定格。
灰袍身影拼命催动,镰刀剧烈挣扎,裂痕一道道蔓延,却怎麽也斩不下去。
「律令,散。」
汇聚了一整座阳世死亡的终结之刃,被律令从规则层面强行拆散,化作漫天灰色的能量流。
张唯张口一吸,接收转化的律令全力运转,漫天死气被他鲸吞而入,在盘古元神与纯阳之力的炼化之下,尽数化为己用。
灰袍身影的投射,在这一吸之间稀薄了三分。
「你!」
它第一次失态,那双漩涡之眼剧烈收缩。
「律令!」
张唯已踏出第三步,三头六臂的法相欺身而至,六臂如山,将那道灰袍身影死死锁在中央,金红色的阳世规则如同一个巨大的茧,将它层层包裹。
「封。」
阳世为牢,律令为锁。
灰袍身影的投射被硬生生压缩摺叠,封进一枚金红色的符文之中。
那符文在张唯掌心剧烈跳动冲撞,传出那存在最後的声音。
这一次,温和与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漠然。
「张唯,你封得住我一缕投射,封不住真正的终结,你今日在北塞开出的这座阳世,救不回三十三天,也救不回这方天地,我们在灰雾的尽头,在破碎的天界之上,等你。」
「大劫到来之日,你会亲眼看着你护住的一切,步北塞的後尘。」
符文之中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沉寂。
张唯掌心一合,将那枚符文彻底镇压炼化,只留下一缕最精纯被转化殆尽的阴秽本源,封入一枚玉简之中。
天地间,灰雾缓缓退去。
北塞的废墟重新显露出来,天光落下来,照在那些白骨与断壁之上。
没有了那股意志的统御,残存的邪异发出惊恐的嘶吼,四散奔逃,钻进废墟深处,再不敢露头。
张唯散去法天象地,落回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墙之上,盘膝坐下。
这一战,他赢了,可赢得并不轻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肌肤表面还残留着被朽坏侵蚀的灰痕,紫府中的法力耗去七成,连盘古元神都透出几分疲惫。
可他的眼神,却比战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阴秽不祥的意志真实存在。
律令之道走到吾即阳世这一步,恰好是它的克星。
它能朽坏旧天地的规矩,却朽坏不了一个修士以自身道果立起来内在於己的阳世。
空证的关窍,也在这一战之中被他彻底摸透。
既然外求的仙籙已死,那便以己身为天,以己道为籙,这正是空证的真义。
张唯抬起头,望向高维虚空之中那片破碎的三十三天。
灰袍身影消散前说,它们在灰雾的尽头,破碎的天界之上等他。
这句话,与蚩尤口中那个在三十三天深处镇东西的杨戬,与勾陈讳莫如深的三清,与被截断的星空古路,隐隐串在了一起。
三十三天的破碎深处,藏着这场大劫真正的根。
张唯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在这片死去的阳世上又坐了一日,将战後的感悟一一沉淀,将空证的路径在心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无滞碍,才起身化作一道流光,朝南方蜀都的方向疾驰而回。
回到蜀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张唯没有惊动谢自然,径直落回半山腰的道场。
北塞一战耗去了他七成法力,元神也被阴秽侵蚀出几道灰痕,他在静室里枯坐了两日,将那缕被封入玉简的阴秽本源反覆推演了数遍,确认一时半刻挖不出更多东西,才把它压到紫府最深处,转而办正事。
渡劫求空证,成就人仙。
合体圆满之後,这一步本就是水到渠成。
按上古修士的路数,只需寻一处灵气充裕之地,放开周身气机引动天劫,挨过雷火洗身,褪去凡胎,再由三十三天降下登真果位,名登仙籙,便算脱了凡籍。
如今果位没了,天授的路断了,那就走空证。
以自身为籙,以己道证己身。
第三日清晨,张唯推开静室的门,走到庭院正中站定。
渡劫是仙凡之间的大关隘,借外物撑过去的,根基里总要留下虚浮的窟窿,他修到这一步,用不着那些。
晨光里,张唯缓缓闭上眼,将合体圆满的气机,一点一点放开。
先是周身的法力禁制尽数撤去,紫府之中那尊圆满无漏的盘古元神大放光明,浩瀚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海潮,以道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山腰的灵竹被这股气息压得齐齐弯下了腰,山泉倒流,云雾崩散,整座蜀都的灵气都为之一滞,无数修士在这一刻心有所感,愕然抬头,朝着道场的方向望来。
这是在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