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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雾在便浓

    张唯还记得自己早年在现世修行时,曾隐约听过这位前辈的名头。

    此番整顿蜀都重续仙脉,他本想请谢自然代为引荐,也好从这位活了漫长岁月的老修士口中,多问些上古的旧事。

    可谢自然听到这个名字,只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告诉他,郭璞已经死了。

    「怎麽死的?」张唯当时问。

    「老死的。」

    谢自然沉默了下,平淡道:「天地大变之後,灵气断绝,郭前辈那一身通天的法力,便如无源之水,一年年地乾涸,他又不肯像联邦那般去争抢,只是守着自己那一方小小的道观,後来灵气复苏,联邦垄断了灵脉,他性子又倔,好不容易恢复的几分修为,又一点点地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人了。」

    谢自然说到这里,眼眶微红,「他走得很安静,就在自己那间破道观里,靠着墙,像是睡着了一样。我去料理後事时,发现他身前的桌上,还摆着一副没卜完的卦。」

    「他临死前,给自己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张唯问。

    谢自然摇了摇头:「看不出,那卦到最後一步,他没能写完。」

    张唯记得自己听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自然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摆了摆手,让她退下,此後再没有追问过郭璞的事。

    一位能掐会算,窥尽天机的散仙人物,没有死在阴秽不祥的灰雾里的邪异的爪牙之下,而是在末法之世中,法力一点点乾涸,最後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老人那样,悄无声息地老死在一间破道观里,死前还摆着一副没算完的卦。

    这比战死,更让张唯觉得心头沉重。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郭璞最後那一副没卜完的卦,卜的究竟是什麽。

    是他自己的死期,是这方天地的劫数,还是他张唯这一线,能不能成。

    无人知晓。

    张唯收回思绪,不再去想这些令人怅然的旧事。

    他转身下了云台,回到中枢塔内属於自己的那处庭院。

    庭院不大,是他特意寻的清净地,引了山泉,栽了灵竹,角落里还辟了一小片药田,种着几株寻常的灵药。

    八年时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灵气温养得青翠欲滴,风一吹过,竹影婆娑,药香淡淡,与塔外那座喧嚣的赛博都市,彷佛是两个世界。

    张唯走到庭院中央,脱去外衫,略微活动了一下身子。

    他先是缓缓打了一趟拳,活动开筋骨,继而吐纳行气,将闭关八年、几乎凝滞不动的气血,一点点催动起来。

    元神在紫府中沉浮,纯阳之气在经脉里奔涌,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庭院中的灵气如潮汐般进退。

    这些年,他的修行重心,几乎全部放在了瑶枢敕命玄章上。

    律令大道,是他从昭微元君那里得来的无尚法门,也是他如今最大的底牌。

    越是深修,他便越是觉得这门功法深不可测。

    它不像寻常功法那样,只是单纯地增长法力,锤链元神,而是在潜移默化,改变他与这方天地之间的关系。

    寻常修士,是天地的客,要仰天地鼻息,借天地灵气修行。

    而修成律令大道的他,却隐隐有了一种成为天地之主的意味。

    他立规矩,天地便要照他的规矩运转,他开口敕令都要听他号令。

    这等法门,越是往後修,进境便越是惊人,也越是离不开水磨工夫。

    要不是有属性面板在,张唯根本没办法修炼此法。

    为了将瑶枢敕命玄章打磨到更高的境界,这八年里,他几乎是全身心地扑了上去,连大威天龙金刚身这等强横的炼体妙诀,连同其他几门神通法术,都被他暂时放在了一边。

    好在他的肉身有盘古元神打底,本就强横无匹,便是暂时搁下炼体功法,也不虞退步。

    一套拳脚行完,张唯收势而立,周身气血轰然归位,发出低沉的雷鸣之声。

    他刚取过外衫披上,庭院外便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女声笑着响起。

    「好一套拳,隔着老远,我都能感觉到你这气血的威势。」

    张唯抬头,便见谢自然身着一袭素雅的道袍,缓步走了进来。

    八年过去,这位蜀都的大执政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潦倒的模样。

    她修为恢复了大半,虽还未能重回人仙之境,可那一身仙风道骨的气派,却比当年更胜几分,面容也红润年轻了许多,只是眉宇之间,常年处理一阳世的大小事务,添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出关了?」谢自然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我算着日子,你也该这两日出来。」

    「嗯。」张唯点了点头,披上外衫,「刚出关,正想找你问问,外头如今是什麽光景。」

    「那你可问巧了。」

    谢自然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说道:「再过七日,便是第九届仙武争霸大赛,这一回轮到咱们蜀都主办,南江那边林彻亲自带队,三日前就已经到了,如今正在驿馆安顿。我正想着,你既然出关了,不如随我一道去观摩观摩。」

    「林彻也来了?」张唯眉梢一挑,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还带了南江这一届最顶尖的几个年轻武者。」谢自然笑道,「他听说你在闭关,没敢惊动,只说等大赛那日,若你得空,他想与你叙叙旧。说起来,这八年南江的变化也大,林彻那唯心武道,又往前推了一层,如今半只脚,怕是真的踏进合体境了。」

    张唯端起灵茶,轻轻啜了一口,微微颔首。

    林彻本就是不世出的人物,南江又有满城武者的气血反哺、阳膜滋养,八年过去,能再进一步,并不奇怪。

    「这大赛,我随你去看看。」张唯道,「正好也瞧瞧,这八年,两界的後辈,都成长到了哪一步。」

    「那便说定了。」谢自然眼中一喜。

    两人又说了些蜀都与南江这些年的往来琐事。

    谢自然告诉他,如今两座阳世之间,除了每年一届的仙武争霸大赛,商贸、通婚、拜师学艺者也越来越多,蜀都的丹药法器、灵能殖装源源不断地输入南江,南江的唯心武道、气血淬体之法也在蜀都遍地开花,两座阳世隐隐有了合流之势。

    这是好事。

    张唯听得很高兴,仙武同修说不定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从而走出另外一条超脱道路也不一定。

    「对了。」

    谢自然说着,话锋忽然一转,眉宇间那点笑意,缓缓敛了下去,「还有一桩事,我原本不打算扰你清修,可你既然出关了,我便不能不说。」

    张唯看她神色,便知不是小事:「讲便是。」

    「近些日子,阳膜之外的阴秽不祥气息,越发浓厚了。」谢自然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是寻常的那种浓厚,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的躁动。」

    「哦?」

    「最初是巡防的殖装战士上报的,说阳膜边界的灰雾,退得越来越慢,涨得越来越快,往往白天才清出十里地,一夜过去,灰雾便能倒灌回来七八里。」

    谢自然紧锁着眉头,「後来阳膜之外那些据点的武者也传来讯息,说灰雾里的邪异,越来越强,以往那些怪物只是凭着本能游荡厮杀,如今却像是有什麽东西在暗中驱使,开始成群结队地试探冲击我们的据点。」

    「上个月,阳膜西侧的一处据点被一夜攻破,驻守的三十七名殖装战士和仙道修士无一生还。」

    庭院之中,气氛微微一沉。

    张唯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眼,神念透过中枢塔透过阳膜,朝着外界那片灰雾笼罩的天地,遥遥探了过去。

    片刻之後,他睁开眼,眸中有寒光一闪而逝。

    「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形一晃,帝江秘力运转,整个人便如一道流光,径直穿过那层流转着金光的阳膜,来到了阳膜之外。

    脚底下,是一片灰茫茫的大地。

    张唯悬停在半空,俯瞰四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八年前他初回现世、又或是去南江之前,阳膜之外的灰雾,虽也浓郁,却还透着一股散意,那灰雾是被动的,只是铺在大地上,缓慢地侵蚀蔓延。

    可如今,这片灰雾活了。

    它们开始翻涌汇聚,如有了潮汐的大海,一团团一絮絮在半空之中蠕动盘旋。

    张唯甚至能看到,远处的灰雾深处,有一道道数十丈数百丈高的灰黑色雾柱,缓缓旋转着,像是一头头蛰伏在大地上,呼吸起伏的巨兽。

    灰雾之中,邪异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凝神望去,藉着吞渊秘录异化双眼的手段,将目光投向灰雾深处。

    这一看,张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游荡的邪异果然不再是一盘散沙。

    在更远深处的灰雾尽头,张唯隐约感知到有一股极其庞大阴冷的意志,正蛰伏在那里。

    那意志并没有明确的形体,没有散发出多麽骇人的气息,可它只是那麽在着,便让周遭数万里的灰雾,都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随着它的呼吸而涨落。

    张唯试着将神念再往深处探去。

    他的神念刚一靠近那股意志的边缘,便如坠冰窟,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与疯狂,顺着神念反噬而来,惊得他当机立断,斩断了那一缕探出去的神识。

    「嘶!!」

    张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彻底凝重了下来。

    似乎是乱域中的东西寻到了现世,如果是这样的话,现世恐怕也会遭大劫。

    他抬头看向天穹。

    阳膜之外的天穹,本该是灰蒙蒙的一片,可此刻,张唯却在那灰雾与云层的最高处,隐隐看到了另一重景象。

    破碎的三十三天,在高维虚空之中悬着。

    而在那些破碎天界残片的边缘,似乎也有灰雾,正在以一种比八年前快得多的速度,朝着残片内部渗透侵蚀。

    天上地下,阴秽不祥的气息都在变浓。

    张唯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一场大劫,等不到百年了。」

    灰雾深处那股庞大的意志,彷佛感知到了他的窥探朝着阳膜的方向涌了一下。

    仅仅是这麽一下。

    张唯脚下那片厚重的阳膜,便骤然亮起了大片的金光,疯狂地转化抵挡着那扑面而来的灰雾潮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

    阳膜之内,整座蜀都,那漫天的全息GG、奔流的飞车、喧嚣的人声,依旧繁华如旧。

    阳膜之外,张唯独立於灰雾翻涌的天穹之下,青衣猎猎,望着那片正在苏醒的黑暗,久久没有动。

    得加快些了。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光未亮,蜀都便已沸腾了起来。

    自中枢塔往下,通往永珍竞技场的每一条街巷都挤满了人,摩肩接踵,汇成一片人山人海。

    空中更是热闹,悬浮飞车密密麻麻地悬停在竞技场上空,一眼望不到头,有些买不到内场票的修士乾脆踩了飞剑停在半空,剑光如林,几乎把竞技场上方那一方天穹都遮了个严实。

    永珍竞技场,坐落於中枢塔正南方向十里处,是四年前两界互通之後,谢自然亲自主持修建的一座庞然大物。

    整座竞技场呈环形,占地数百亩,通体以灵能合金铸就,表面刻满了防御法阵,中央是一座方圆百丈的斗战擂台,擂台四周悬浮着八面巨大的全息光屏,将场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地投射出来。

    看台层层叠叠,足可容纳数十万人,此刻早已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喧嚣声浪直冲云霄。

    竞技场最上层,是一排独立的高台,以灵能屏障隔开,专供两界的大人物观战。

    此刻正中那座高台之上,张唯、谢自然、林彻三人分宾主落座,身後是两界的执政官与武道宗师。

    林彻依旧是那身玄黑色的帝袍,八年不见,他整个人愈显沉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正与谢自然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张唯身上。

    「八年未见,道友的修为,越发深不可测了。」

    林彻笑道,「我原以为这八年我将唯心武道推到那一步,已算进境惊人,如今见了你,方知什麽叫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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