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知道这个道理。
可联邦势大,她一个人根本无力改变。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试过。
她曾暗中联络过蜀都之中残存的散修,想要联合起来对抗联邦的灵气垄断。
可那些散修要麽早已被联邦打怕了,要麽就是暗中投靠了联邦,转头便将她卖了个乾净。
随後也曾试图破坏过联邦的灵能抽取节点。
可惜的是那些节点防御森严,每一处都有联邦的殖装战士日夜把守,还有人工智慧监控,她一个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到最後,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联邦一天天坐大,天地间的灵气被一点点抽乾,蜀都之中的修士一个个沦为联邦的附庸。
「你想怎麽做?」
谢自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张唯站起身来,目光望向蜀都正中心的方向。
那里,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型塔状建筑,正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气息。
「先去会一会那位大执政官。」张唯道,「我对他很感兴趣。」
谢自然微微一怔:「现在就去?」
「嗯。」张唯点了点头,「夜长梦多。而且我能感觉到,那座塔里面有一股很有意思的气息。」
他没有多说。
帝江秘力运转,身形便如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自地下室之中凭空消失。
谢自然只觉眼前一花,张唯的身影便已不见了踪影。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以张唯的实力,这蜀都之中还没有什麽地方是他去不得的。
她跟着去,反倒可能成为累赘。
联邦中枢,座落於蜀都正中心。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型塔状建筑。
塔身通体由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特殊合金构成,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灵纹与电路。
那些灵纹与电路交织缠绕,如同一棵棵参天大树的根系,将整座塔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塔顶之上,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球形装置。
那装置直径足有百丈,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灵能晶体构成,内部流转着液态的灵能,如同一颗被封印在琥珀之中的星辰。
那便是整个蜀都灵能网路的核心,中央灵库。
整座联邦中枢塔,如一根撑天的巨柱立在蜀都的正中心。
塔内最高层。
一间巨大的圆形会议厅中。
穹顶之上,无数灵能符文如星辰般排列,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座会议厅照得通明。
十二张座椅,围成一圈。
座椅由一种漆黑的特殊材质打造,椅背之上铭刻着各自的灵纹徽记,每一张都价值连城。
此刻,其中十一张座椅都是空的。
只有最上首的那张座椅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长袍之上没有任何纹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庄严。
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之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如同一面尚未落笔的镜子。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没有一丝气息散发出来。
可若是有修士在此,便会发现这人周身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着。
是力量强大到了极致,以至於肉身与神魂的存在本身,便对周遭空间产生了挤压。
那是一种近乎於位格的力量。
联邦的最高领袖大执政官。
会议厅中,一片死寂。
大执政官面前的虚空之中,投射着一幅全息画面。
画面是由十二掌控者殖装之中的记录装置传回的,虽然因为战斗太过激烈而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大致的过程。
画面之中,正是张唯以一人之力,轻描淡写拿下十二掌控者的全过程。
从张唯瞬移制住第一人,那一根手指点出时,整个画面都因为灵能过载而出现了短暂的雪花。
到一个止字定住十一人的联手攻势。
那一个字落下时,画面中所有的灵能光束、法相巨拳、领域压制,竟在同一瞬间凝固。
那种诡异的静止,即便隔着记录画面,也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再到三五个呼吸之间,张唯的身形如鬼魅般在虚空之中闪烁,每一次闪烁便有一位掌控者倒下。
到最後,十二道阳神法相尽数消散,漫天的灵能光点如飞雪般飘落。
画面播放完毕。
会议厅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
一个电子音在会议厅中响起。
声音来自联邦中枢的主控人工智慧天枢。
「大执政官,十二掌控者全员失联。根据最後传回的资料,目标人物的战力评估,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测算上限。」
大执政官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全息画面便如水面般荡开涟漪,重新播放了起来。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
画面中,张唯伸出一根手指朝那第一位掌控者的眉心点去。
大执政官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手指。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他才缓缓开口。
「他至少是合体期。」
电子音沉默了片刻,然後再次响起:「合体?根据我们的资料库,现世之中从未出现过合体期以上的修士。最高记录是阳神圆满,由您本人保持。」
「资料库?」大执政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资料库里的东西,就一定是对的吗?」
「这天地间,有太多东西,是你们的资料库无法理解的。」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悬浮在塔顶之上的中央灵库。
灵库之中,液态的灵能缓缓流转,映在他惨白的面具之上,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
「传令下去。开启中央灵库的全部许可权,启动天罚系统我要亲自会一会这位,从仙界归来的故人。」
电子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大执政官,天罚系统是联邦的终极武器,一旦启动,整个蜀都的灵能储备都会被抽空三成。而且天罚系统的威力太过巨大,若是在蜀都之中使用,恐怕会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
「届时,阳膜可能会因为灵能供应中断而出现波动,灰雾……」
「我知道、」
大执政官打断了它的话。
电子音立刻噤声。
会议厅中,再次陷入了死寂。
大执政官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把他引出蜀都,阳膜之外,有的是地方。」
他说话时,却话音一顿。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什麽。
一股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就在他身後不到三丈之处。
他猛地转身。
只见一道身影,就那麽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青衫,长发,面容平静。
正是张唯。
他就站在那里,彷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彷佛这座防御森严的联邦中枢塔最高层,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处可以随意出入的後花园。
大执政官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面具之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麽进来的?
这座联邦中枢塔,从底层到顶层,一共布下了三百六十二道灵能封锁、一百零八座自动防御炮台、七十二座空间稳定锚点。
别说一个大活人了,就算是一只苍蝇,想要悄无声息地闯进来,也绝无可能。
大执政官的心中凝重。
张唯则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他感应到了对方的气机。
气机很奇怪。
张唯缓步走了进去,像是在逛一处无人的庭院。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端坐在上首的身影,神识轻描淡写地探了过去,只一触,便收了回来。
这一触,已足够他瞧出许多东西。
「你就是大执政官?」
张唯道,「倒是有趣。阳神圆满的气机,却偏要拿这麽一张面具,把自己的脸给遮起来。」
大执政官沉默着。
那张惨白的面具之下,什麽表情都看不见。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张唯。」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你不该回来的。」
张唯一挑眉:「哦?」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的现世了。」
大执政官道,「你走的时候,这天地还有一线生机。可如今,这里只剩下一座座靠着吸食灵气、苟延残喘的牢笼。你回来,便是自投罗网。」
张唯听得,轻轻一笑:「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回家也算自投罗网。」
大执政官沉默了一瞬,道:「这里早就不是你的家了。」
张唯没有接话。
他只觉得这人说话的腔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那话里有怨,有怒,还有些别的什麽。
像是在斥责他,又像是在责怪他自己。
「你认得我。」张唯道,「何不把这面具摘了,让我也瞧瞧故人的脸。」
大执政官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了手。
下一瞬,一股磅礴到极点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炸开。
那气息隐隐已超出了阳神的范畴,却又终究差着一线,没能真正迈过去。
气息席卷之下,整间会议厅都在微微地颤抖着。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大执政官已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到了张唯面前。
他那只覆着黑色袖袍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朝着张唯的天灵盖狠狠抓来。
那指尖之上凝着一层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灵能。
那灵能压缩到了极致,隐隐有雷光流转,若真被抓实了,怕是一座小山也要被生生捏碎。
张唯侧身一让,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一抓。
可大执政官的手段远不止於此。
他一抓落空,手腕顺势一翻,那整条手臂竟像是活了过来。
他周身的义肢,那些早已与肉身融为一体的机械构件,此刻全都亮了起来。
那光芒不是寻常的灵光,而是一种被千锤百链之後才有的法宝光泽。
张唯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竟把那一身的义肢都精炼成了法宝级数。
这世道炼器一途早已与科技混作一团。
可像眼前这人这样,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当作法宝来祭炼的,张唯还是头一回见。
一条手臂便是一件法宝,半副躯干便是一座法阵。
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法宝的威能。
大执政官抢身而上,双手连挥。
那两条精炼到极致的机械臂如两条蛟龙,狂风骤雨般朝张唯倾泻而来。
每一击都带着法宝的轰鸣,每一击都足以开山裂海。
更兼他修炼的不知是什麽法门,拳脚之间竟还夹杂着一道道玄妙难言的术法,或引雷,或凝冰,或化出漫天符文,或召来无形锁链。
诸般妙术信手拈来,竟与那一身法宝义肢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唯却只是一味地闪避。
他身形如鬼魅,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之中进退自如。
那密不透风的拳影,那铺天盖地的术法,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倒是棘手。」
张唯心道。
这大执政官,比起先前那十二个掌控者,强了何止一筹。
这人是真正将修仙与科技都走到了极致的人物。
斗了数十招,张唯终於失了耐性。
他猛地一指点出。
瑶枢敕命玄章,敕令大道。
「止。」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那大执政官的身形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在了原地。
他那正欲轰出的拳头,那周身流转的术法,那轰鸣不休的法宝,全都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张唯走上前去,伸手轻轻一拂。
那张惨白无面的面具,便被他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苍老,却极熟悉的脸。
张唯的眉头微微一动。
「张道陵。」他道,「果然是你。」
大执政官,不,是张道陵。
这曾乘坐蓬莱神州、前往星空古路,想要在宇宙深处为这天地寻一个新的生机之地的龙虎山天师。
这曾经的人仙,曾经那登真成仙,道果圆满的人物。
张道陵被那敕令定住,闻言却像并不意外。
他定定地望着张唯,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惊异。
「你是如何成就元神的?」
他问,「想要成就元神,需得凝练紫府仙桥,勾连三十三天,采纳那清光,将阳神质化为元神。可如今三十三天早已破碎,这天地之间,再没有可供你勾连的清光了。」
张唯看着他,淡淡道:「我寻了他界之法。勾连了一座大界,采纳了那里的清光,才得以凝练元神。」
张道陵听得,一阵恍惚。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竟浮起一抹极深的茫然。
「果然,世有三千界。」
他喃喃道,「我寻了一辈子,那条星空古路上,我走了不知多少年。可我寻来寻去,终究没有寻到。」
张唯倒也不多问,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何回来?」
张道陵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那条路,断了。」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那条星空古路,被一个莫名存在给截断了。我费尽了一切,才逃了回来。」
张唯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星空古路被截断,这讯息倒是极要紧。他正待再问,却忽然像想通了什麽。
「所以,你回来了。」
张唯道,「你回来,是想借着这方之地,借这科技与修仙结合的路子,再行飞升之举?」
张道陵闻言,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苦涩。
「不是我。」他说,「我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些东西。那些东西,我祛除不掉。」
张唯听得,眉头微微一皱。
便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被敕令定住的张道陵,忽然浑身一震。
他瞳孔猛地一缩。
紧接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阴冷而古老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弥漫了出来。
张唯只觉眼前这人的气息在这一瞬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