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同在战火中成长。从新兵蛋子变成老兵,从端不稳枪到闭着眼睛都能拆装武器,从看见战友倒下会吐到红着眼眶继续往前冲。
胜利终于到来了。停战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何青山正在擦枪。他愣了一下,放下枪,走出坑道,站在阳光下。
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人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肩并着肩,头仰着,看着那片干净的、没有炮火、没有硝烟、没有死亡气息的天空。
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他要回四九城,那个人要回蓉城。离别的车站,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哭的,有笑的,有抱在一起不肯松手的,有挥着手说“到了来信”的。
两人站在月台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着对方。何青山看着他那张被晒黑了、被风吹裂了、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不舍,有想说的话说不出口的憋闷,还有……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是情意。是在战火中发了芽、在硝烟里抽了枝、在每一次对视和每一次擦肩而过中悄悄长大、终于藏不住了的欢喜。
他们直面过死亡,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摸爬滚打过,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所以不惧未来的阻挠。
那天晚上,他们到了车站后面的一条小河边。河水很静,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河边有一棵柳树,柳枝垂下来,拂着水面,像谁的长发在风里飘。
他们站在树下,月光透过柳枝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月光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然后何青山往前迈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低头吻了上去。那个吻很轻,很涩,嘴唇碰着嘴唇,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叶子。他们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也是最后一次。
何青山回到家,跟父亲说了。父亲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转了很久。何青山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他父亲,没有躲闪。
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很重,何青山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他没有擦,也没有动。父亲又打了一巴掌,又一巴掌,又一巴掌。
打到最后,父亲的手在抖,何青山的脸已经肿了。父亲停下来,喘着气,看着跪在地上、倔得像头驴一样的儿子,很久很久。然后他坐回老藤椅上,把那根没点的烟放进口袋里。
“至少香火不能断。”父亲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快要碎掉的砂纸。
何青山抬起头,肿着张脸,嘴角还挂着血。他早就准备好了。第二天,他抱回来了一个奶娃娃。
何振国,远房表兄家的孩子,父亲牺牲了,母亲改嫁,没人要了。何青山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他才刚出生没多久,裹在一条旧棉被里,小脸皱巴巴的,正在睡觉。何青山把他递到父亲面前,笑得像个傻子。
“爹,您孙子。”
父亲看着那个皱巴巴的、正在睡觉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抱到了一个新家的奶娃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眶红了。
何青山迫不及待地给那个人写信。写了好几封,每一封都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词不达意,总觉得那些字太轻,装不下他的思念,装不下他的欢喜,装不下他想说的一切。
然后他坐上了去蓉城的火车。火车很慢,咣当咣当的,摇得他昏昏欲睡。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心里想着那个人见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哭吗?会像他一样,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抱住他吗?他想着,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傻,但忍不住。
到了地方。他下了火车,按照那个人信上说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巷子很深,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家门前挂着红灯笼,喜气洋洋的。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见到爱人时的怦然心动,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快。他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人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色的绢花,站在门口,正在迎亲。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碎红纸飞了满天,落在他和新娘的肩上、头上、喜服上。
何青山愣在那里。不可能。他不信。他了解那个人,了解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瞬间。
那个人在战火中对他心动,在硝烟里对他心动,在每一次生死关头都第一个想到他。他怎么可能会变心?何青山的眼眶红了。
他想冲上去,想把那朵大红色的绢花扯下来,想把那个人从这场婚礼里拽出来,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我的”。
他的指甲刺进手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那些碎红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红。他忍住了。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他的脸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宴席散去,宾客走了,红灯笼还亮着。何青山站在巷子口,等着那个人。那个人出来了,换下了喜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何青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他们站在那棵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和那天在河边时一样。
“是我变了心。”那个人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忘了我吧。”
何青山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抖动的嘴唇,看着他垂下来的、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他哭了。
“你骗我。”何青山的声音在抖,他整个人也都在抖。“你在哭,你在哭啊。”
那个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滑过苍白的脸,滑进衣领里。他没有擦,也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眼泪安静地流。
何青山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跟我走。我带你走。”他的手很凉,在抖。那个人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他想走,他想跟他走,他想把这一切都抛下。
然后一个中年妇女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头发散着,眼睛红着,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她扑过来,打何青山,打他的脸,打他的胸口,打他所有能打到的地方。
“你滚!你滚!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还要不要他活了!”她的指甲划破了何青山的脸,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个人哭着拦住她,抱着她的腰,把她往后拖。“娘!娘!别打了!求你了别打了!”他转过头,看着何青山,眼泪止不住地流。“走啊!求你了!走啊!”
何青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血在流,手心里的血在流,心里的血也在流。他想冲上去,想把他抢过来,想带着他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他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带走他的爱人。哪怕是用绳子绑,哪怕他要恨他一辈子,哪怕会被所有人唾弃。
他会把他绑走,绑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然后慢慢哄,慢慢赔罪,慢慢等他原谅自己。
他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不会让他一个人扛着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指指点点、那些来自最亲近之人的最锋利的刀。不会让他哭着求自己走,而自己真的走了。
他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