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叩,目光转向刚进来的苏乔。
“都听见了?”他问。
“是。”苏乔应道。
“说说看。”
苏乔沉吟一瞬,组织语言:“若龟公所说属实,此人很可能就是盐帮少帮主。他独自前来,不叫姑娘,可能并非寻欢,而是与人约在此地见面。选择僻静小轩,符合密谈需求。至于凶手……”
她看向萧纵,“如果凶手真是与少帮主熟识、甚至是他信任的人,那么少帮主对其左利手的习惯可能知晓,但未必防备。正面一刀直刺心脏,需要极近的距离和突然性。少帮主武功不弱,能让他毫无防备、或来不及做出有效抵抗的,要么是武功远高于他,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下杀手。”
萧纵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了些。“继续。”
“少帮主失踪月余,盐帮寻人无果,要么是他们内部也不知道少帮主此行目的,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隐瞒,误导了搜寻方向。少帮主的尸体偏偏出现在千机阁可能接头的日子和地点附近,”苏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不觉得,这像是一个信号,或者一个被故意抛出来的饵吗?”
萧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变得极其锐利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有人杀了盐帮少帮主,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抛尸或暴露尸体,是为了搅浑水,干扰我们查千机阁?或者,干脆就是把我们的视线,引向盐帮内部?”
“小女子只是根据现有线索推测。”苏乔谨慎道,“也有可能,少帮主的死本身,就与千机阁的交易有关。盐帮掌控漕运水路,若千机阁想运送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或人……”
她没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萧纵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顺。”
“在。”
“加派人手,盯紧盐帮那几个长老和少帮主生前亲近之人。特别是……有左利手嫌疑,或者近期行为异常者。”
“是!”
“林升,青楼排查继续。那个见过戴斗笠客人的龟公,单独再提来,让他仔细回忆所有细节,尤其是客人有没有携带特殊物品,或者有没有其他人接近过那小轩。”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屋内又只剩下萧纵和苏乔。
萧纵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到苏乔面前。距离很近,苏乔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冷冽松针混合着铁锈的气息,压迫感十足。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包扎好的额角,移到她洗去血污后更显苍白清丽的脸,最后停驻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你很会察言观色,也很会揣摩人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苏乔心头微凛,垂下眼睫:“大人谬赞,小女子只为求生。”
“求生?”萧纵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这求生的本事,未免太大了些。一个乡下养女,童养媳,大字不识几个,却懂得验尸、绘图、推断凶杀,还能想到抛尸诱饵、搅乱视线这些门道……”
他忽然伸手,指尖并非触碰,只是极其缓慢地、隔着一寸距离,虚虚拂过苏乔额前一丝散落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意味。
“苏乔,”他念出她的名字,语气平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仿佛能看透灵魂的锐利。
苏乔的后背瞬间绷紧,冷汗几乎又要沁出。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之前的所有表现,固然是展示价值,却也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她的“异常”。
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那双清澈的眼底,迅速弥漫上一层凄楚和自嘲,还有深深的疲惫——这倒不完全是伪装,这具身体和她的精神,确实都已濒临极限。
“大人,”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小女子从哪里来,身世背景,方才那老鸨已然说清。至于为何懂得这些……若我说,是这几年战乱流离,在死人堆里爬过,在义庄帮工偷学过,在茶楼酒肆听说书先生讲过无数奇案,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您信吗?”
她苦笑一下,那笑容苍白脆弱,与她之前冷静分析案情的模样判若两人:“不过是命比纸薄,又不想那么轻易就死了,胡乱抓住点什么,就想拼命学,拼命记,指望着哪天能用上,换条活路罢了。今日……今日不过是侥幸,或许……或许也是我爹娘在天有灵,不想看我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吧。”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切异常推给苦难和求生本能,甚至带上了一丝命运弄人和鬼神庇佑的玄虚。
这是最无奈,也最不容易被证伪的解释。
毕竟,一个经历了养兄从军、养父赌鬼、被卖青楼、撞头濒死的女子,有些不同寻常的坚韧和见识,似乎也……勉强说得通?
萧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难辨,像是在衡量她话里有多少真假,又像是在透过她这具皮囊,审视内里那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收回了虚悬在她额前的手,负在身后。
“暂且信你。”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记住你的话。你是为了求生,才跟着本官办事。那就要拿出你的本事,证明你的价值。”
“是。”苏乔暗暗松了口气,低头应道。
“从今日起,你便暂时跟着赵顺。需要验看什么,询问什么,他会安排。”萧纵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但你要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他侧过头,余光扫来,冰冷如刀,“更别想。”
“小女子明白。”苏乔知道,这算是初步过关,但也仅仅是初步。她依旧是被监视、被利用、随时可能被抛弃或处置的“可疑工具”。
“下去吧。让赵顺给你安排个地方歇着。”萧纵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苏乔行礼,退出了房间。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廊柱上,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心跳如擂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夜色深沉,青楼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三月的扬州,夜风依旧带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