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学霸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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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陈末低头,看见一双修长但指节微微肿胀的手,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表盘显示:凌晨5:47。
清晨五点四十七?高中现在这么早上课?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学生,全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春蚕食叶。黑板上残留着昨天的板书,物理公式密密麻麻,像某种神秘符文。
“林枫?”物理老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敲了敲黑板,“没睡醒?”
陈末赶紧站起来。起身瞬间,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课桌才站稳。这不是他的身体,太轻了,像一具精密的仪器,运转时能听见零件摩擦的声音。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题目是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就有七八行。陈末头皮发麻——他高中物理最好的一次是考了61分,勉强及格。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瞎写时,手指自己动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自己动了。粉笔与黑板接触,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行行公式流畅地流淌出来。左手自动抬起,辅助着画出精确的示意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遍。
陈末像个乘客,看着这具身体表演。他感受到解题时的思维跳跃——不是一步步推导,而是看到题目瞬间,答案和路径就在脑中浮现。这感觉诡异极了,像租了台顶配电脑,自己只会开机,但电脑能自动运行最复杂的程序。
“很好。”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这种解法比参考答案更巧妙。大家注意看,林枫这里用了微分思想来处理变化磁场,这个思路可以应用到很多综合题上...”
陈末走回座位,心脏还在狂跳。坐下时,他瞥见同桌投来的目光——混合着羡慕和一点点嫉妒。前排的女生小声对同伴说:“林枫好像又瘦了...”
下课铃响了,但没人动。大部分学生还埋头在习题集里,直到老师走出教室,才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陈末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桌上的试卷整理好,放进书包。书包很沉,拉上拉链时他估计了一下,至少有十五斤。全是书和卷子。
“林枫,”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本习题集,“这道化学平衡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陈末接过本子,还没看清题目,嘴巴就自动开口了:“这个要用勒夏特列原理,但要注意温度是变量...”声音平静,语速适中,讲解条理清晰。
男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
“没事。”
又有人围过来,问竞赛组队的事,问学生会的工作,问晚自习的安排。陈末机械地应对着,内心却在翻江倒海。他,陈末,曾经的班级吊车尾,老师眼中“聪明但不用功”的典型,现在居然成了众星捧月的学霸?
虚荣感像气泡一样冒出来,甜得发腻。但紧接着是荒谬——这不属于他,这只是租来的光环。
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趴在桌上睡觉。林枫的身体走向图书馆,在一楼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物理竞赛题集。这一坐就是两小时,中间只起身去过一次洗手间。
陈末试图控制身体休息,但做不到。这具身体有自己的意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只能透过林枫的眼睛看世界:图书馆高高的书架、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对面女生偷偷看过来又迅速移开的目光。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套卷子随堂测验,四十分钟。林枫拿到卷子,扫了一眼,开始答题。选择题几乎不用计算,看一眼就出答案。大题步骤简洁,跳步但不失分。陈末感受着那种流畅——不是思考,是知识的自然流淌。
卷子交上去,数学老师当场批改。批到林枫的卷子时,老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分数栏写下:150。
满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陈末感觉到林枫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骄傲,更像是一种确认:我还行,我还能保持。
放学铃响,林枫收拾书包。几个同学约着去打篮球,经过时喊他:“林枫,打球去?”
“不了,还有套题要做。”林枫的声音平静。
同学们似乎习惯了,摆摆手走了。陈末在心里呐喊:去啊!去打篮球啊!但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跟着它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上,林枫拿出单词本,开始背GRE词汇。陈末透过车窗看外面的世界:小吃摊冒着热气,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着,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这一切离林枫很近,又很远。
到家是晚上六点半。开门的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眼袋很深,但看见林枫时努力挤出笑容:“小枫回来啦,饭马上好。”
“妈。”林枫点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家里很小,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家具简单但整洁。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巨大的表格——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的所有大考成绩,用红笔标注着名次和“目标分数”。
饭桌上异常安静。父亲是个沉默的男人,脸上有深深的法令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应该是机械厂的油污。
“今天考试怎么样?”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数学满分,物理全班第一,英语147。”林枫报出一串数字,像报菜名。
父亲筷子顿了顿:“英语怎么扣了三分?”
“作文有一个语法错误。”
“语法不能错。”父亲夹了块排骨放到林枫碗里,“高考作文扣一分,可能就是一本和二本的差别。”
母亲赶紧打圆场:“孩子考得够好了,今天特意炖了排骨,多吃点...”
“好是不够的。”父亲打断她,“要最好。”
林枫低头吃饭,不再说话。陈末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是麻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漫上来,淹没所有反驳的欲望。
晚饭后林枫径直回房间。书桌正对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时间表,打印得工工整整:
05:00-05:30英语听力
05:30-06:30数学真题
06:30-07:00洗漱早餐
07:00-22:00在校学习
22:00-24:00自主复习
24:00-01:00错题整理
01:00-05:00睡眠
每天只睡四小时。陈末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是学习还是自残?
更让他心惊的是执行力度。晚上十点,林枫开始做一套理综模拟题。陈末看着秒表计时,看着笔尖几乎不停,看着草稿纸上整齐的演算。没有犹豫,没有卡壳,像机器执行预设程序。
凌晨一点,母亲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温牛奶:“小枫,该睡了。”
“还有十道题。”林枫头也不抬。
母亲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别熬太晚。”轻轻带上门。
陈末听见门外压抑的叹气声,脚步声远去。林枫继续做题,直到凌晨一点半,才合上习题集,关灯上床。
黑暗中,陈末试图探索林枫的记忆。但除了最表层的信息——姓名年龄学校班级——更深层的记忆像上了锁的保险柜。他只能感受到一些模糊的情绪碎片:疲惫,像背着巨石爬山;紧迫感,像身后有猛兽追赶;还有一丝...恐惧?
对,是恐惧。虽然很淡,但存在。怕什么?怕考不好?怕让父母失望?怕...失败?
第二天清晨五点,闹钟响了。林枫几乎在铃声第一声就睁开眼睛,起身,关闹钟,一气呵成。没有赖床,没有挣扎,像 soldier听到了起床号。
陈末突然想起系统的话:“不要被表象迷惑,真正的病因往往埋在最深处。”
这个学霸,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这个似乎拥有一切的少年——他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