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晃悠着步子往自家自留地走，刚抬眼就瞅见竹篱笆里头杵着个陌生身影。
那是个细皮嫩肉的年轻后生，看着有几分眼熟，偏生一时半会儿叫不上名。
“哎，你谁啊？跑我家地里摘菜是啥意思？”周锐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村里分的自留地统共就那么几分，每棵菜都精贵着呢。
平日里既要顾着全家日常的嚼用，还得晒成干菜留着过冬，没打招呼谁也不会动别人家的。
“周锐同志你好，我是刚到知青点的黄剑明。我们那儿有个女同志突然闹肚子，就馋一口胡萝卜，可我们知青点的地没种这个，这不就想着来你家借点应急。”
周锐上下扫了他一眼，这人脸色白净瘦得像根麻秆，模样倒是周正，可这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上的砖用。
“借？你跟我媳妇打过招呼了？”
周锐目光往地上一落，半截啃剩的胡萝卜、扔得满地都是的黄瓜蒂明晃晃摊着，旁边还堆着一堆刚薅下来的茄子、水萝卜。
“我本来是想去跟秋月同志说的，可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寻思着先摘点回头再补个招呼，这不刚巧就撞上你了吗？跟你说不也一样嘛。”
周锐心里直犯膈应，这姓黄的知青嘴里怕是没几句实话。
可他总不能直接冲到知青点扯着嗓子喊，问是哪个馋嘴女知青惦记他家胡萝卜吧。
“摘完就赶紧走，往后没经过人家同意，别往别家地里钻，真闹到大队部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周锐语气淡淡的，没动手也没骂街，只是话里话外讽刺了黄剑明一番。
偏生这黄剑明是个装糊涂的好手，全当没听出弦外之音，弯腰就把地上那堆菜往怀里一抱。
“谢谢谢谢，周锐同志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代表知青点的女同志谢谢你了！”
周锐盯着他钻过篱笆的背影，等人走远了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暗自嘀咕，谁要当这冤大头好人，祝你全家都是好人。
可目光扫过地里紫莹莹的茄子，他自己先馋了，满脑子都是酱焖茄子那股子油香，口水都快兜不住。
等他拎着一兜菜跨进家门，才发现陈大头早就坐屋里了，旁边还跟着个从没登过他家门的。
“大头叔，曾婶。”
周锐掀开门帘进了堂屋，林秋月正坐在桌边陪着陈大头和曾萍说话。
他把手里的菜往媳妇手里一塞，顺嘴提了一句晚上想吃凉拌黄瓜和油焖茄子。
林秋月转身就进了厨房，把堂屋的空间全留给了三人。
周锐先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咕嘟咕嘟两大口就把凉白开灌了个底朝天，刚才跟人唠了半下午，这会嗓子正冒烟呢。
“大头叔，曾婶，你们俩今天凑一块找我，是有啥事？”
周锐扫了两人一眼，心里对两人的关系有了些揣测，就是摸不透他俩找自己的目的，总不能是让自己当媒人吧？
曾萍在板凳上不安地挪了挪，嘴唇抿了好几下都没挤出话，被周锐看得浑身不自在。
反倒是陈大头坐得很安稳，他跟周锐熟得不能再熟，啥话都能直接往外说。
“锐娃，是这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跟曾萍说，她家根生是块做木匠的好料子吗？
我特意去打听了，五里铺有个叫孙德厚的老木匠，手艺在全镇都出名，镇上大半人家打新家具，都得排着队找他。”
周锐点了点头，倒不是认同陈大头的话，他压根不认识什么孙德厚，哪知道对方名气多大。
他这点头，纯粹是坐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测，陈大头和曾萍果然关系不浅，不然他不可能对曾萍家的事门儿清，曾萍也不会拉着他一起上门求人。
“既然打听清楚了，直接上门拜师不就完了，找我干啥？”
“嘿嘿，这不是想请你帮个忙，跟着我们俩跑一趟撑撑场面嘛。”
陈大头搓着两只手，笑得一脸憨厚，反正他欠周锐的人情早就数不清了，多添一笔也没啥负担。
“周，周锐，我想请你走一趟。婶子嘴笨不会说话，我怕五里铺的孙师傅不收我家根生。”
曾萍终于抬起头，眼睛透着最后一点光。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肯低头求人，可为了儿子的前途，她什么面子都能放下，就怕自己嘴笨搞砸了这唯一的机会。
“拜师这么大的事，有大头叔跟着不正好？”周锐扭头看向陈大头，在他眼里这人嘴皮子溜、脸皮厚，根本不是怕生的性子。
“嗨，我那点本事全是耍嘴皮子胡咧咧，办正事还得你上。明天我肯定跟着一起去，咱们仨搭个伴，路上也热闹。”
“明天？”周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俩人急得连一天都等不了。
可瞥见曾萍眼里那股子慌慌张张的期盼，他又瞬间懂了。
当妈的人好不容易见着点儿子的希望，恨不能立刻就把事给办成。
周锐直接摇了头：“明天怕是不行。”
“咋了？你明天还有别的要紧事？”曾萍还没急，陈大头先坐不住了。
“不是拜师得找个德高望重的介绍人吗？我一个毛头小子上门当保人，人家孙师傅不得直接把我赶出来？”
周锐没好气地白了陈大头一眼，这家伙连拜师最基本的规矩都给忘了。
这一带拜师学艺，要么找师父的熟人情面牵线，要么就得请有头有脸的人物陪着上门。
他周锐在本村说得上话，在向阳林场也有几分薄面，可五里铺那地方，谁认识他是谁啊。
“我这不是想着你本事大，还拿过县里发的奖状，说出去有分量嘛……”
最后明天的行程还是没定下来，周锐从来不会去做这种没半分把握的事。
其实合适的保人人选他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就是得搭上自己一份不小的人情。
等陈大头和曾萍俩人走了，林秋月才从厨房掀帘出来。
“你真打算帮赵寡妇家根生找师父？她在村里名声一直不好，你就不怕背后有人说闲话？”
周锐看着媳妇眼里藏不住的担忧，好在她没直接反对，话说也比较委婉，不然这事他说啥也不能帮。
总不能为了外人的事，跟自家媳妇闹别扭。
“这年月谁活得都不容易，大多人都是身不由己。曾萍就算名声差点，可她从来没坑害过谁，对自己那一双儿女是掏心掏肺的好，这一点谁都挑不出错。”
“再说赵根生那孩子手巧，是真的有木匠天赋，这么好的苗子浪费了太可惜，我这也算是结个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