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兰并没有因为钱科长的高声斥责而心虚,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办公桌前。
“钱科长,我们是来交罚款的。我们大队接到了通知,但是赵有志书记、张爱民队长带着会计去县城买化肥了,没在家。”
“大队委怕耽误钱科长的事,这才先派我过来来的。您看,我这紧赶慢赶的,就是为了早点听到钱科长的批评教育来着。”
杨桂兰弯着腰赔着笑,把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
如果是赵有志或者张爱民前来,或许过程要顺利得多。
可她这个妇女主任才没当几年,公社基本没有熟人,眼下也只能放软了姿态,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应对。
钱科长听完杨桂兰的解释,脸上总算是缓和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听到了某个人名还是因为杨桂兰的态度。
“那行,那你们先把罚款缴了,然后把这份文件带回大队,让村里组织大家伙好好宣传学习。投机倒把违反国家政策,必须严厉打击,半分不能松。”
“钱我们交,但是,那个钱科长……陈槐花那个……我们能不能先领回去?”
“陈槐花同志这事儿,说起来就是违反了市场管理规定,按规矩要扣东西,还要进行批斗批评。”
这个时候,周锐拿着香烟来到了杨桂兰边上,递了一根烟给钱科长,并把烟盒放在桌上,烟盒上面是一只站在树上的猴子。
“呼,嘶。”钱科长吐出一口烟,再慢悠悠吸进下一口,紧绷的肩背跟着松下来,整个人往后一倒舒舒服服靠在了椅背上。
周锐看着钱科长神色上的变化,手指无声的在杨桂兰背后点了点。
杨桂兰被周锐的操作惊呆了,没想到一根香烟还有这么大的威力。平日里看着一帮大老爷们围着抽烟,很是讨厌,没想到还真有些作用。
“那个钱科长,陈槐花这个小妮子情况有些特殊,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钱科长手指轻弹,烟灰被弹散,缓缓漂浮着落到了地面上。
“说说看。”
“陈槐花这妮子命苦啊,父母双亲去世得早。这妮子才十岁就一个人拉扯着弟弟过活,吃不饱穿不暖,全靠村里人接济过日子。就算有人帮衬,也还是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
“而且就算这样她也没偷懒等着村里的救济,而是自己找出路。这次打了些鱼来卖,也不是贪吃,而是为了给弟弟攒学费,让弟弟不做一个文盲。”
说到这,周锐把陈槐树拉了出来,把他推到了钱科长面前。
“这位叔叔,我求求你,放了我姐姐吧,呜呜……。我不去上学了,这样姐姐就不会私自打鱼去卖了,呜呜……”
陈槐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小小的身板站在办公桌前,哭得连话都说不成串,冰凉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湿透了胸前打了三层补丁的布褂子。
杨桂兰见状赶紧跟着抹眼睛,掏了掏口袋摸出半块干硬的红薯干塞到陈槐树手里,抬头对着钱科长叹气。
“您看看这孩子,才十二岁,懂事儿得让人心疼,说什么都不肯让姐姐为他难,自己主动说不上学了。
槐花那孩子也是没法子,总说弟弟是陈家唯一的根,不能像他们爹娘似的,当了一辈子睁眼瞎,这才咬着牙偷偷去河里打了几斤鱼,想换两个钱凑学费,真不是故意要撞枪口上搞投机倒把的。”
钱科长指尖夹着那根金丝猴,烟燃了小半都没再动,目光落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槐树身上,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好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孩子压抑的哭声,窗户外头公社大院的杨树上,蝉吱呀吱呀叫得人心烦。
周锐站在边上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缸给钱科长的搪瓷杯添了半杯热水,热气裹着茶香飘起来,慢慢散在了满室的烟味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钱科长才把烟蒂按灭在办公桌脚边的瓦罐烟灰缸里,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
“行了行了,哭什么,办公室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抬手翻了翻桌上的扣押记录本,指尖划了两下:“我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本来扣人扣货、游街示威,就是为了刹一刹这股歪风。
既然家里情况这么特殊,又是真的为了弟弟念书,不是倒买倒卖赚黑心钱,那这次就通融一次。”
杨桂兰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赶紧上前一步赔笑:“谢谢您钱科长,谢谢您,我就知道您是个通情达理的好领导。”
“别先谢,话我还没说完。”钱科长摆了摆手,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划了一道。
“东西可以让他们拉回去,人也可以带走,但是罚款得缴,文件你们也得带回去,回去之后让赵有志给槐花做个思想工作,下不为例。再有下次,就算我说了不算,公社的规矩也不能饶,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绝对没有下次!”杨桂兰连连点头,赶紧把带来的罚款用手帕包着,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又把那份宣传文件小心折好,塞进了布口袋里。
周锐对着陈槐树使了个眼色,陈槐树立刻止住哭,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对着钱科长认认真真鞠了个躬。
“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书,再也不让姐姐犯错误了。”
钱科长看着孩子懂事儿的样子,嘴角也松了松,摆了摆手说。
“行了,赶紧带着人走吧,记住这次的教训就行。对了,那文件带回去让赵有志赶紧组织学习,别拖着,过两天公社要下来检查的。”
一行人赶紧应着,往外边退。周锐慢吞吞地走在最后,手向后伸,等他离开办公桌后,桌面上除了那包已经打开的金丝猴,还多出了两包大前门。
出了办公室刚走到公社大院中间,就看见陈槐花从偏房出来,眼睛哭的肿得像桃子,低着头,攥着衣角,看到周锐,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周大哥,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陈槐花胆子不小,可自从昨晚被抓过来后就一直躲在关押房里一直哭。
特别是听说要被批斗,还要被拉去游街时,更是吓得差点魂都飞了。
直到刚才她被通知有村里人来保她,让她回家,这才失魂落魄般走出来。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锐,然后才是杨桂兰和弟弟。
“好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周锐满不在乎的挥挥手。
“桂兰嫂子,你骑着我的自行车把他们姐弟俩带回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就不陪你们了。”
“那你怎么回去?”杨桂兰看着手里的自行车钥匙,不由开口问道。
“我你就不必担心了,我有这双腿呢。”
周锐快步往公社外边走去:“对了,小槐花,晚上到我家来,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