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姿态优雅。
“房兄与魏弟所言,皆有其理,但都未得其全。”
“陛下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见主导天下的是这个‘水’,是天下百姓。”
“但若是圣皇在世,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那这艘船,便是由船夫把持了。”
“这个船夫,就是当今陛下!”
他这番话说得非常圆滑,两边都不得罪,还顺便把李世民夸了一番。
说完,长孙冲悄悄地观察着李越的神色。
他没想到,李越也正在盯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长孙冲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装作继续思考的样子。
李越没有评价长孙冲的发言。
他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诸位还有什么看法?”
被点到的几个勋贵子弟,也纷纷起身。
程处默第一个站起来,他嗓门最大。
“殿下,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
“俺就觉得,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当年俺爹跟着陛下打天下,就是靠着手里的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
“所以,俺觉得,是兵,是能打仗的军队,主宰着这天下!”
他的话简单直接,充满了武人的思维。
尉迟宝林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处默兄言之有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没有强大的军队,什么民心,什么好官,都保不住。”
秦怀道则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武力固然重要,但那是开创天下。若要守成,还需以文治。”
“所以,下官以为,是圣人之道,是礼法纲常,主宰着这天下。”
他的观点,更偏向于儒家的思想。
李恪听完,也站了起来。
他在战场上历练过,又跟着李越学习,思想比其他人更深一层。
“几位兄长说的都有道理。”
“但我觉得,兵也好,礼法也好,都是工具。”
“真正使用这些工具的,是人。”
“所以,我认为,是像父皇和王兄这样,有远见,有魄力的英雄人物,在主宰着天下的沉浮。”
他的观点是英雄史观。
这是这个时代最主流,也是最容易被接受的观点。
众人都听得连连点头。
李越看着这群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们的发言,基本代表了大唐统治阶级内部的几种主流思想。
军功勋贵认为军权最重要。
文臣士大夫认为制度和教化最重要。
皇室子弟则自然而然地认为,是英明的君主在主导一切。
这些观点都没有错。
但都没有触及到李越想听到的那个核心。
他的目光,转向了帐篷下首,那几名一直沉默着的官员。
“都察院和御史台的几位,你们觉得呢?”
被点到的五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由其中官职最高的一位站了起来。
“回殿下,下官等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他先是谦虚了一句,然后才继续说道。
“陛下此次命殿下代天巡狩,体察民情,足见陛下对民心之看重。”
“下官等以为,民心向背,确实是国之根本。百姓安,则天下安。”
“但是,若无陛下之圣明,政务院诸公之勤勉,我等百官之用命,百姓又何以能安居乐业?”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陛下与朝廷的领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民心的重要性,又把最终的功劳归于了皇权和官僚体系。
这是最标准的官场回答。
李越听完,不置可否。
他又看向了最后两个人。
“张县尉,赵员外,你们二人久在基层,与百姓和工匠打交道最多,你们怎么看?”
万年县尉张怀站了起来。
他不像那些御史一样长篇大论。
他只是躬身说道:“殿下,下官以为,孔圣人有句话说得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下官在万年县主管刑狱之事,时常要与三教九流的百姓打交道。”
“很多时候,一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往往是听了某个不起眼的百姓一句无心之言,才找到了突破口。”
“百姓们或许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但他们有他们的智慧。”
“他们的意见和看法,非常重要。”
“下官记得,去年为了抓一个在长安城中传播景教的波斯人,因为风俗不同,犯了众怒。”
这个所谓的“景教波斯人”,其实是李越暗中吩咐去调查的犹太人踪迹。
“当时,那人躲在坊市里,百姓们群情激奋,将整个坊都围了起来。”
“若不是下官和手下十几个不良人,听了坊里一个屠夫的建议,从暗渠里摸进去,只怕我等连那波斯人的面都见不着。”
“就算见到了,若是不能把他揪出来给百姓一个交代,我等恐怕也要被愤怒的百姓当街打死。”
张怀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下官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百姓就像水,平时看着温和,一旦被惹怒了,那就是滔天的巨浪。谁也挡不住。”
他的话,让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这时,工部员外郎赵明理也站了起来。
“殿下,下官与张县尉的想法一样。”
“下官认为,一个人的想法,总是不够全面的。哪怕是诸葛孔明在世,也不可能算无遗策。”
“下官当初奉殿下之命,与李大官一同前往会州勘探矿藏。”
李大官,是对总管太监李富贵的尊称。
赵明理说着,朝李富贵拱了拱手,李富贵也微笑着回了一礼。
“当时,我等拿着图纸,找了许多天都找不到地方,几乎就要放弃了。”
“那时候,下官和队伍里的许多工匠,夜夜聚在一起讨论,想尽了各种办法。”
“最后,还是一个烧炭的老工匠,从图纸上标注的石炭颜色,推断出了大概的方位,我们才最终找到了那座金山。”
“所以,下官以为,人多主意多,主宰这天下的,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群官,而是天下所有百姓的合力!”
赵明理的话掷地有声。
他直接把“百姓”放在了所有人和所有阶层之上。
此言一出,帐篷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呼。
都察院的一名御史立刻站了出来。
“赵员外,慎言!”
他的脸色很严肃。
“你此言,是将百姓,置于陛下与皇家之上吗?”
另一名御史也接口道。
“张县尉,赵员外,你二人久在基层,心向百姓,此情可嘉,但言语之间,却有僭越之嫌!”
“陛下是万民之主,岂能说百姓是主导者?”
“此等言论,若传扬出去,恐会动摇国本!”
几名御史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对张怀和赵明理进行指责。
他们的言辞虽然不算非常严厉,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最后,那名官职最高的御史,直接转向李越,躬身说道。
“殿下,此二人出言僭越,本当论罪,但念其或为无心之失,还请殿下训诫一番,令其知晓君臣之别,上下之分。”
他说完,便直接跪下。
“臣请大使,申斥此二人!”
其他几名御史见状,也跟着行礼道。
帐篷里的气氛突然严肃起来。
房遗爱和魏叔玉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长孙冲则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张怀和赵明理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们依然笔直地站着,没有退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越的身上。
李越却没有看那些跪着的御史。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李承乾。
“承乾,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