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没有回杭州。
607结束后他在北京住了下来,订了一家快捷酒店,西城区,离那栋楼不远。
不是故意住在附近,是不想跑太远。
等消息的人不适合离信号源太远。
这是沈南教他的。
"等结果的时候不要到处跑,安静待着,让自己随时可以被找到。"
沈南原话。
酒店的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衣柜门上有一面镜子,他进来的时候瞄了一眼,没认出自己。
不是变了,是累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灰色。
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有半秒的延迟,热水要等三十秒才来。
窗外是一条不宽的街,路灯把树影投在玻璃上。
北京十二月底的树都秃了,枝条像黑色的裂缝长在灰白色的天空上。
和杭州不一样,杭州的冬天还有一些绿色。
北京没有,北京的冬天是灰色和棕色的。
他在这间房间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做。
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和滨江的出租屋不一样,干净的,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滨江看了半年的天花板裂缝,现在换了一个天花板,反而不太习惯。
不习惯的不是天花板,是安静。
杭州的出租屋能听到高架车流,北京的快捷酒店听不到。
隔音不好,但外面本来就没什么声音。
他给沈南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住下了。"
沈南回了四个字:"注意休息。"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CCPS四城的运行数据。
数据正常。
杭州和成都的日均单量稳定,武汉节点的SM4延迟阈值在16.8附近波动,郑州的参数谢宇已经跟完了。
他给何薇发了一条消息:"这周的合规报告正常提交。"
何薇回了两个字:"收到。"
何薇的消息永远是"收到""已完成""无异常",偶尔多一个"好"字。
他又看了一眼CCPS后台,确认没有需要处理的事。
四个城市的曲线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异常波动。
关了电脑。
然后又打开,看了一眼护照系统查询页面的入口。
鼠标悬在入口上面停了两秒。
没有点进去。
关了。
第三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护照系统的查询页面。
上一次查是两周前,在杭州,坐在滨江出租屋的沙发上查的。
状态显示"驳回",红色的字,两个字,很刺眼。
从被驳回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他没有试过出境,没有买过机票,没有做任何需要护照的事。
护照放在抽屉里,和一个没有用的东西没有区别。
他输入护照号码,点了查询,等了几秒。
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
转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页面刷新。
状态栏的颜色变了。
不是红色了。
是黄色。
审核中。
三个字。
从"驳回"变成了"审核中"。
不是"通过",不是"恢复",不是绿色。
是"审核中",黄色。
黄色在红色和绿色之间,意味着有人重新打开了这个流程。
但红色没了。
三个多月的红色没了。
林彻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着,没有动。
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
他把这个页面截了一张图,保存在桌面上,然后关掉了护照页面。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成都签章状态查询。
成都是CCPS第三个城市,签章流程在三个月前被暂停。
暂停的理由是"待补充材料",但林彻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材料。
真正的原因是CR-1247。
CR-1247的调查范围覆盖了他名下所有正在推进的商业项目,成都签章首当其冲。
他输入查询编号,页面刷新。
状态栏:待批复。
两个字。
从"暂停"变成了"待批复"。
也是黄色,和护照的黄色一模一样。
两个系统,两个状态,同一天变化。
同一天从红色变成黄色。
不是恢复,不是通过,是重新评估。
有人在系统里动了什么,而且是两个系统同时动的。
林彻关掉了电脑,合上屏幕。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上有几个人在走路,缩着肩膀,手插在口袋里。
路面上的霜在路灯下发着冷光。
一辆出租车从街口转过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嘶嘶的声音,尾灯在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
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灯光从玻璃门里溢出来,暖黄色的。
他没有给沈南打电话。
不需要。
如果沈南那边也有变化,她会主动联系。
她不轻易开口,开口就是有把握的。
他信她的节奏。
他站在窗前站了大约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想了一件事。
607的握手是在下午五点半左右。
从握手到现在,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之内,两个系统的状态同时从红变黄。
系统不会自己变颜色。
是有人登录了后台,改了状态。
而且是两个不同的系统,隶属两个不同的部门。
能同时推动两个部门的人,级别不会低。
至少不会低于国安负责人。
但他不知道是谁改的。
是国安负责人回去之后推动的,还是更高层级的人看到了材料之后推动的。
他不知道,也没有渠道去问。
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他能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在动了。
缓慢地,安静地,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齿轮转了一下。
林彻回到床边坐下。
公文包还在桌上,拉链拉着。
包里少了一样东西,多了一种可能。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二。
沈南没有发消息。
何薇没有发消息。
方远没有发消息。
手机通知栏里只有一条天气预报:明天北京最低温度零下八度。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去。
天花板还是白的,干净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把一片枯叶从街对面吹过来,贴在窗玻璃上停了一秒。
然后被下一阵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