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负责人拿起了那个文件夹。
他翻开封面,跳过了前面的实时演示方案,直接翻到最后五页。
他知道前面的内容已经在桌面上演示过了,不需要重复看。
他要看的是新的东西。
共同监管机制。
他看第一页的时候,速度很快,大约十秒翻完。
第一页是总则和定义,框架性的内容。
第二页慢了一些,大约十五秒。
第二页是监管主体和职责划分。
第三页更慢,大约二十秒。
第三页是数据接口和技术对接方案。
第四页他停了。
林彻知道他停在了哪里。
第四页是核心条款:20%内层算法的访问权限设计。
不是完全封闭,也不是完全开放。
是一个分级访问机制。
第一级:运行状态监控,实时可见,不需要林彻授权。
系统跑着的时候,监管方可以看到所有外层数据的流动,就像看一条河的水面。
第二级:参数变更记录,每月同步,需要双方签字确认。
AbySS每次自主修改参数,修改内容和时间戳会自动生成报告,双方签字归档。
第三级:核心算法源代码,仅在国家安全紧急状态下可调阅,需要三方联签。
三方是林彻、国安指定代表和一个独立的技术公证方。
三级。
从松到紧,从日常到极端。
每一级都有明确的触发条件和操作流程。
林彻写这五页的时候改了九遍,最后一遍是在飞机上改完的。
国安负责人看完第四页,没有翻到第五页。
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合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脸。
手指碰到了金属细框眼镜的右侧镜腿。
他把眼镜摘了下来。
这个动作在607号房间里发生的时候,没有声音。
眼镜离开鼻梁,镜腿从耳朵上滑下来。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右侧镜腿,把眼镜拿在手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但不是在607做的。
四次约谈。
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横跨将近一年。
他的金属细框眼镜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没有一丝褶皱,签字笔和深蓝色文件夹永远在手边。
这些是他的标配,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仪态。
现在眼镜摘下来了。
没有眼镜的脸和戴着眼镜的脸不一样。
鼻梁两侧有两道浅浅的压痕,红的,长期佩戴留下的。
眼睛比隔着镜片看到的要小一点,眼角有几条细纹。
少了一层东西,多了一层东西。
少的是距离感和权威感,多的是一种长时间工作之后的真实。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缩得很小。
他把眼镜翻了一面,用左手扯了一下衬衫下摆。
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小截,白色的棉布。
他用那截布擦了一下右侧镜片,动作很熟练,是做过很多次的手势。
擦了两下,换到左侧,又擦了两下。
擦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这个动作太日常了。
日常到不属于607号房间。
日常到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家里沙发上看完新闻之后随手擦一下眼镜。
但它发生在607。
发生在四次约谈的第四次,发生在AbySS被验证之后,发生在共同监管方案被翻到第四页之后。
国安负责人擦完眼镜,没有立刻戴回去。
他把眼镜放在桌面上。
镜片朝上,镜腿折起来,放在深蓝色文件夹旁边。
金属镜框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是深蓝色文件夹旁边第一次多了一样私人物品。
从第一次约谈到现在,这个位置只放过签字笔和文件。
他看着林彻。
没有眼镜的目光和戴着眼镜的目光不一样。
更近了。
不是物理距离变了,是心理距离变了。
像是少了一层玻璃。
然后他看向左边的男人。
不是之前那种目光交换,是一种更明确的目光。
他在问。
男人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打开又合上的文件夹。
然后看了一眼放在文件夹旁边的眼镜。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比之前所有的点头都大一点。
大到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下巴往下沉了一厘米。
国安负责人又看向右边的女人。
女人已经在点头了。
不是刚才那种微微的点头,是一个完整的点头动作。
头往下低了一次,再抬起来。
两个人都点了头。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在同一间607,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对同一个方案,两个技术评估组的成员在同一分钟里点了头。
国安负责人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面。
桌面上铺满了文件,中间是那张手写纸和火漆碎片。
他的眼镜放在文件夹旁边,镜片反着日光灯的光。
他拿起眼镜,重新戴上。
镜腿卡回耳朵上方,鼻托落回鼻梁两侧的压痕里。
他用食指推了一下镜框中间的鼻梁处,确认戴稳了。
眼镜回到了它的位置。
仪态恢复了。
衬衫下摆还没有完全塞回裤腰里,他没管。
但刚才那十几秒已经发生了。
摘下,擦拭,放下,不戴。
十几秒。
在607号房间四次约谈的全部时间里,这十几秒是唯一一次他不像"国安负责人",而像一个普通人。
国安负责人把文件夹推回桌面中间。
"方案我看了。"
语气还是那样平。
但"我看了"三个字的重量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他说"我知道"是陈述一个已有的结论。
现在他说"我看了"是接受了一个新的框架。
"技术细节需要他们评估。"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左右两侧的人。
"但方向。"
他停了一秒。
"方向可以谈。"
四个字。
方向可以谈。
不是"同意",不是"接受",不是"批准"。
是"可以谈"。
在607号房间里,从这个人嘴里说出"可以谈"三个字,已经是最大的肯定了。
因为他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他说"可以谈",意味着他已经在心里谈过了。
林彻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