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陈维早上八点到了微光总部。
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十二月底的杭州，八点钟的天是铅灰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停好车，从停车场走到大楼门口，刷卡进去。
前台没有人，早班的前台八点半才到。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他按了6，电梯门合上，数字从1跳到6。
六楼的走廊还没有人，灯是感应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一段一段地亮。
每走一段，身后就暗一段。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背包，坐下来。
椅子在安静的楼层里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先开电脑。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水杯，放在桌面左上角。
钥匙，放在抽屉里。
手机，放在桌面右侧，屏幕朝下。
充电线，插上。
然后他坐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什么都没做。
坐了大概两分钟。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到了，经过他的工位区没有进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声远了。
他打开了电脑。
系统启动，输入密码，桌面加载出来。
蓝天白云。
他没有打开邮箱，没有打开年度总结，没有打开CCPS后台。
他打开了文件管理器。
FA-OperatiOnS。
目录树展开。
FA-R-2022在最底下。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的图标。
黄色的，和其他文件夹一样。
他双击打开了它。
二十个截图。
缩略图铺在窗口里，四行五列，排列得很整齐。
他把窗口拉大了一些，让每一个缩略图都能看得更清楚。
第一个。
2021年第一季度，一笔债券调仓和两周后的央行利率调整。
第二个。
2021年第一季度末，一笔外汇对冲和三天后的汇率波动。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个，只是看着缩略图，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第六个。
第七个。
第七个的缩略图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小标记，那是他自己加的，意思是"这个对手方出现了不止一次"。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每一个停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足够他回忆起每一个截图的内容。
他不需要打开它们，它们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第十一个。
第十二个。
第十三个。
第十三个右上角也有红色标记，和第七个是同一个对手方。
第十四个。
第十五个。
第十六个。
第十七个。
第十八个。
第十九个。
第十九个的吻合度是100%。
操作日期和市场事件之间的时间差是零。
不是提前几天，不是提前几周，是同一天。
同一天做出操作，同一天市场发生了对应的事件。
这一个他当时截完图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十个。
最后一个。
跨境汇出，东南亚对手方，金额不大，但路径很长，经过了三个中转。
三个中转意味着有人刻意把路径拉长。
二十个。
全部看完了。
他把鼠标移到窗口的空白处。
空白处没有任何文件，只有灰白色的窗口底色。
右手食指放在鼠标左键上，没有按。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了，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倒水。
微波炉响了一声，有人在热早餐。
日常的声音，日常的早晨。
他的左手移到了键盘上。
键盘是黑色的，标准布局，用了两年多了，几个常用键的字母已经磨掉了。
Ctrl。
左手小指按住了Ctrl键。
Ctrl键在键盘的最左下角，小指按上去的时候需要把手腕往左转一个小角度。
然后左手无名指移到了A键上方。
A键在第三排，从左数第二个。
停了一下。
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里办公室外面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有人的早餐热好了。
然后按了下去。
Ctrl+A。
全选。
二十个截图同时被选中，缩略图周围出现了蓝色的高亮框。
二十个蓝框，四行五列，整整齐齐。
整个窗口都变成了蓝色。
他看着那片蓝色看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右手食指按下了Delete键。
系统弹出了一个确认框。
"确定要将这20个项目移动到回收站吗？"
他点了"是"。
窗口空了。
FA-R-2022里什么都没有了。
二十个截图消失了，文件夹的图标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他看着空的文件夹看了几秒钟。
然后右键点击了FA-R-2022。
弹出菜单。
他点了"删除"。
"确定要将'FA-R-2022'移动到回收站吗？"
他点了"是"。
FA-OperatiOnS的目录树底部空了。
FA-R-2022不见了。
目录树的最后一个文件夹现在是"FA-Q4-2022"，第四季度的常规操作记录。
一切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他没有停下来。
他打开了回收站。
回收站里躺着二十个截图文件和一个空文件夹。
他全选。
Ctrl+A。
然后右键。
"永久删除"。
"这些项目将被永久删除，无法恢复。确定吗？"
他点了"是"。
回收站空了。
干干净净的，一个文件都没有。
他关掉了回收站窗口。
屏幕上只剩下桌面。
蓝天白云。
整个过程从全选到永久删除，不到三十秒。
三十秒。
九个月的记录，二十个截图，三十秒清零。
他的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桌面上。
两只手平放着，手指展开，掌心朝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大概五秒钟。
手没有抖。
指甲干净，皮肤干燥，和平时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椅子转了一个小角度，面向窗户。
窗外是杭州十二月底的早晨，天是灰白色的，不算冷，没有风。
远处的写字楼在晨光里立着，玻璃幕墙反射出淡淡的光。
楼下有一辆送货的面包车缓缓驶过，没有按喇叭。
他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转回来，打开了邮箱。
第一封邮件是林彻发来的年度总结提醒。
他点了进去，看了一眼。
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年度总结文档。
昨晚第四季度的部分已经写完了，整份文档现在是完整的。
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调整了一个表格的格式。
然后点击"发送"，把年度总结发给了林彻。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靠进椅背。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他早上出门前用保温杯装的。
喝完一口，拧上盖子，放回桌面左上角。
然后打开了CCPS后台，开始处理今天的日常工作。
第一项是方舟基金第四季度的操作确认回执。
他点开回执表格，核对了金额和日期，确认无误，签了电子签章。
签章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签名出现在屏幕上。
陈维。
两个字，七画加十一画。
和他过去四年签过的每一份文件上的名字一样。
没有多一笔，没有少一笔。
他关掉回执，打开了下一项工作。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说今天的天气，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陈维没有加入任何对话。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屏幕，手放在键盘上，眼睛看着数据。
和过去四年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