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一下子全亮了,照在那几个人脸上。几个人被晃得睁不开眼,本能地往后退,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哐啷作响。
“别动!”沈队长大喝一声。
沈建武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揪住最前面那人的衣领,“妈的,敢来偷肥料!”
那人挣扎着想跑,被杨景业一扁担拦住了去路。几个人被围在中间,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只好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沈队长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不是本村的,但看着熟悉,估计就是附近生产队的。
“哪个队的?”
那人低着头,不吭声。
沈建武踢了他一脚,“我们队长问你话呢!哑巴了?有胆子偷东西,没胆子承认?小心手给你宰了!”
那人哆嗦了一下,小声说:“第六生产队的。”
第六生产队,隔壁村的。
沈队长皱起眉头,又问:“谁让你们来的?你们怎么知道这儿有肥料?”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杨景业蹲下来,手电筒的光在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说:“不说也行,把你们送到公社去,让公社领导处理。偷肥料,破坏生产,这罪名可不轻。到时候不光你们几个倒霉,你们生产队的干部也得跟着吃挂落,他们被骂了,你们家里人可讨不着好。”
那几个人脸色都白了。
领头那个咬了咬牙,声音发颤,“是、是你们村的人说的,说是山脚那块地施了化肥,肥力足,让我们来挖……”
“我们村的?谁?”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队长脸色铁青,朝着旁边呸了一口:“走!回去!”
第二天一早,那个从第六生产队嫁过来的媳妇儿就被叫到了大队部。
她姓吴,大伙儿都叫吴嫂子,嫁过来好几年了,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也没想到她会干这种事。沈队长问她话,她开始还不承认,后来被那几个人指认了,才哭着跪下来求饶。
“队长,我是一时糊涂!我娘家兄弟说想弄点肥料,我就、我就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说漏嘴了!”
沈队长黑着脸,半天没说话。
沈建武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不是糊涂,你这是吃里扒外!咱村办作坊,你娘家眼红,你就帮着偷?你还有点良心没?”
吴嫂子哭得更厉害了,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沈队长叹了口气,挥挥手,“起来吧,现在是新社会,做错事儿了就按规矩处理,你这样子像啥?”
吴嫂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被自家男人扯走了。
沈队长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吸了好几口,才说:“景业,你看这事儿……”
杨景业想了想,“我记得她家没投钱,估计是觉得偷了,也不影响她啥。不能算了,村里没投钱的有不少,避免那些人跟着学,还是要杀鸡儆猴。让队上记一笔,扣掉部分工分做为惩罚,再取消她家进作坊的资格。”
沈队长不停地摸索椅子把手,这吴嫂子是他本族的堂媳妇儿,他也不愿意罚得太狠,但想着苎麻的事儿刚起头,要是不把人吓住,其他队员要是跟着学,那作坊还搞啥?最后他还是点头了,“行,就这么办。”
这事儿传得比风还快,没半天功夫,全村都知道了。
尤其是那些投了钱的,气得不行,放下手里的活,结伴找上门去,吴嫂子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骂声此起彼伏。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咱们村办作坊,你娘家眼红,你就帮他们偷?你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投了钱的人谁不盼着好?就你,胳膊肘往外拐!”
“你男人也是,管不住自己媳妇儿,丢人现眼!”
吴嫂子的男人沈德厚被骂得抬不起头,蹲在门口抽闷烟,一句话都不敢回。他爹娘也来了,指着吴嫂子的鼻子骂:“你个丧门星!害得我家扣工分,还被人戳脊梁骨,你咋不去死!”
吴嫂子缩在灶房里,一声不吭,眼泪流了一脸。
可这事儿还没完。队上扣了她家一个月的工分,算是惩罚。沈德厚回家就把气撒在她身上,摔了碗,砸了盆,骂骂咧咧的。
吴嫂子心里苦,可没人听她说。
这天傍晚,林棠骑着自行车往家赶。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路两边的庄稼地静悄悄的。她骑到清水塘附近时,忽然看见塘埂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路,面朝水面,一动不动。晚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整个人像根钉在岸边的木桩。
林棠捏住刹车,单脚撑地,仔细看了看。是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着有些眼熟,可她一时没认出来。
正犹豫要不要走,那女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林棠心里“咯噔”一下,扔下自行车就冲过去。
“哎——!你干啥!”
那女人听见喊声,非但没停,反而加快脚步往水里走。水已经没到小腿了,林棠来不及多想,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塘埂上,滚了半圈,差点滑进水里。
林棠死死箍住她,不让她再动。那女人挣扎了几下,没挣开,趴在地上不动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出来。
“你放开我!让我死!我不想活了!娘家也怪我,男人也怨我,就连孩子都不和我亲了,我还活着干嘛!”
林棠喘着粗气,把她从塘埂边拖回来,自己也累得够呛。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女人的脸,还真没认出来,毕竟她平日都在上班,也就和附近几家比较熟。
但看着对方一脸绝望,林棠语气软下来,“嫂子,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走这条路?跳下去就啥都没了,我看嫂子还年轻,以后啥都说不定,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呢!”
吴嫂子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她盯着林棠看了好一会儿,认出她来了。那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从绝望变成怨恨,像淬了毒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