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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奉天殿里一声响

    那一声沉闷的嗡鸣,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它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古老而沉重的机关被启动的信号。

    奉天殿的地砖,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脚下传来“咔咔”的细碎声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苏醒。

    朱允炆脸上的癫狂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怨毒和解脱。

    “朱棣,永别了!”

    他嘶吼着,脚下的龙椅突然向下一沉,连带着他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丹陛之上!

    原地,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紧接着,那个入口上方,一块厚重的石板以千钧之势猛然合拢!

    “轰隆!”

    石板与地面严丝合缝,激起一片烟尘。

    整个过程,从朱允炆按下按钮到他消失,再到机关关闭,不过是眨眼之间。

    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人呢?!”

    张玉提着刀冲上丹陛,用刀鞘狠狠地敲击着那块刚刚合拢的石板,只发出“梆梆”的闷响,纹丝不动。

    这石板,怕是有千斤之重。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死,但这种感觉,比被炸死还要屈辱。

    他就像一个费尽心机闯进龙穴的屠龙者,结果那条龙,当着他的面,钻进地洞跑了。

    还顺便把龙穴的门给锁上了。

    “挖!给孤挖!”朱棣指着那块石板,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就算是块铁,也给孤融了它!”

    “四叔,不必了。”

    朱尚炳推着轮椅,缓缓来到丹陛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镇定。

    “这是个死门。他既然敢当着我们的面启动,就没想过再从这里出来。”

    朱尚炳伸手指了指大殿的穹顶。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穹顶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数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上面还连着引线。

    “那是‘万斤闸’的配重块,和地下的火药库连着。”朱尚炳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一旦我们强行破开这块石板,这些东西就会掉下来,到时候,整个奉天殿,都会变成一片火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歹毒的心思!

    这朱允炆,临走前还摆了他们一道。

    “那……就这么让他跑了?”朱能不甘心地问道。

    “跑?”朱尚炳轻轻咳嗽了两声,“他跑不了。”

    他转动轮椅,来到大殿中央,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着地面。

    “传令下去,封锁全城,特别是城南的几处水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巴图,带你的人去乾清宫,从他最后待过的寝殿开始,一寸一寸地给我搜。任何可疑的痕迹,都不要放过。”

    “姚广孝大师,烦请您去一趟内官监,把宫里服侍超过二十年的老太监,都给‘请’过来。我有话要问。”

    一道道命令,从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嘴里,有条不紊地发了出去。

    原本有些慌乱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

    朱棣看着自己这个大侄子,那股子被戏耍的怒火,渐渐平息了。

    他走到朱尚炳身边,看着他专注地检查着地上的每一寸砖缝。

    “尚炳,你觉得,他能跑到哪去?”

    “不知道。”朱尚повредит,摇了摇头,“但可以肯定,有人在帮他。而且,这个人,对皇宫的了解,甚至不亚于我们。”

    他说着,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灰尘,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灰尘里,有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

    就在这时,巴图带着人,从后殿匆匆赶了回来。

    “世子!有发现!”

    巴图的手里,捧着一块从地上撬起来的金砖。

    金砖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箭头,指向后殿的一个角落。

    朱尚炳让人推着他过去,只见那个角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

    他让人将画取下,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更重要的是,在墙角的地砖缝隙里,他们发现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几乎已经干涸的血脚印。

    那脚印很小,很浅,明显不是男人的。

    它一路延伸,消失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偏殿门口。

    偏殿里,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但墙上,却挂着一幅巨大的金陵城防图。

    图上,从皇宫到城外的几条路线上,有几个关键的位置,被人用朱砂,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其中一个圈,赫然就是紫金山下,一座早已废弃的寺庙。

    朱尚炳看着那幅图,眼神变得幽深。

    “看来,咱们这位建文皇帝,早就给自己想好了后路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

    “四叔,这金陵城里,藏着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毒蛇。”

    内官监,一处阴暗的偏殿里。

    几十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朱尚炳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让跪在下面的老太监们汗如雨下。

    姚广孝站在他身后,捻着佛珠,双眼微闭,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都说说吧。”

    朱尚炳喝了口茶,终于开了口。

    “这宫里,除了明面上的几条密道,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老太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没人敢吭声。

    开玩笑,这种事,谁敢说?

    说了,是死。

    不说,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看来,各位公公的记性,都不太好啊。”

    朱尚炳也不生气,他把茶杯放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

    “王福海。”

    他念出一个名字。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太监,身子猛地一抖。

    “你,进宫四十三年,老家是河北真定府,家里还有三个侄孙,一个叫王大毛,一个叫王二狗,还有一个,去年刚生的,叫王铁蛋,对吗?”

    那个叫王福海的老太监,脸瞬间就白了,抖得跟筛糠一样。

    “奴……奴才……”

    “你那个大侄孙,前些年考上了秀才,一直想在县里谋个差事,可惜啊,家里没门路。”

    第九十九章皇宫下面有地道?太祖爷你真会玩

    朱尚炳翻了一页册子,继续念道,“我听说,真定府的知县,正好是我四叔的老部下。你说,我若是修书一封,让他给你那侄孙安排个主簿当当,他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王福海“噗通”一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

    “我不是要你的命。”朱尚炳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只是想知道点事情。你说了,你侄孙就有个好前程。你不说……这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什么山匪流寇,冲进村里,那王家村,可就要绝后了。”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酷刑都管用。

    王福海的心理防线,瞬间就崩溃了。

    “奴才说!奴才全说!”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世子爷,这宫里……这宫里确实还有一条道儿!”

    “在哪?”

    “奴才……奴才不知道具体在哪。”王福海哭着摇头,“奴才只知道,那是太祖爷当年建都的时候,秘密修的。那条道,叫‘黄泉路’!”

    “黄泉路?”

    “是……是!因为太祖爷有令,凡是走过那条道,知道那条道的人,最后……最后都得死!所以宫里的老人们,都叫它黄泉路!”

    王福海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奴才也只是年轻的时候,听一个老前辈酒后说漏了嘴。他说,那条道,是太祖爷留给子孙的最后一条生路。不到亡国灭种的时候,谁也不能开。而且,开启的法子,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

    “奴才还听说,当年修那条道的工匠,完工之后,就全被……全被坑杀了。就连知道这件事的几个大太监,后来也都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所以,这几十年,宫里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奴才……奴才要不是今天被世子爷逼到这份上,打死也不敢说出来啊!”

    他说完,又趴在地上,砰砰磕头。

    朱尚炳和朱棣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没想到,自己的老爹,竟然还在皇宫底下,埋了这么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太祖爷……真是好手段啊。”朱棣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不叫手段,这叫帝王心术。”朱尚повредит,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老人家,是怕子孙后代太安逸了,忘了这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

    他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王福海。

    “你刚才说,开启的法子,只有皇帝知道?”

    “是……是的。而且,每次开启,似乎都需要一件信物。”

    “什么信物?”

    “这个……奴才就真的不知道了。”王福海连连摇头,“奴才只知道,那东西,肯定藏在宫里最要紧的地方。”

    朱尚炳沉吟了片刻。

    最要紧的地方?

    信物?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朱允炆消失前,拿出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那个盒子,根本不是装玉玺的!

    那是一个启动机关的钥匙!

    而那个所谓的红色按钮,也不是引爆炸药的,而是开启“黄泉路”的开关!

    一切都说得通了。

    朱允炆根本不是想跟他们同归于尽,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跑!

    他演了那么大一出戏,又是叫嚣,又是怒骂,就是为了麻痹他们,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好个朱允炆!

    真是小看他了!

    “把他带下去,给他家里送一百两银子,让他侄孙去县里报到。”朱尚炳对着亲兵吩咐道。

    “谢世子爷!谢世子爷!”王福海千恩万谢地被拖了下去。

    殿里剩下的那些老太监,看着这一幕,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说了有这等好处,自己刚才抢着也说了啊!

    “四叔。”朱尚炳看向朱棣,“看来,我们得去一个地方了。”

    “哪里?”

    “奉先殿。”朱尚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真有信物,那普天之下,再没有比太祖爷的牌位前,更稳妥的地方了。”

    金陵城,刑部大牢。

    这里是全天下最阴森、最潮湿的地方。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血腥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方孝孺,就躺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他没有被上刑,也没有被拷问,甚至连手铐脚镣都没有。

    牢房被打扫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也是新的。

    每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比他平日在家里吃的还好。

    但方孝孺,一口都没动。

    水,他也不喝。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一具僵尸。

    他要绝食。

    他要用自己最看重的风骨,来对抗那个他眼中的篡位之君。

    他要死。

    而且,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名垂青史。

    方孝孺绝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大牢,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一时间,城里的读书人,群情激奋。

    方孝孺是谁?

    那是当今天下读书人的领袖,是“读书种子”,是他们精神上的偶像。

    如今,偶像要以死殉国,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岂能坐视不理?

    很快,就有胆子大的儒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文庙和国子监门口。

    他们不敢公开喊口号造反,就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建文年间的诗文,或是高声朗读方孝孺写的文章。

    那声音,如泣如诉,透着一股子悲壮。

    这是无声的抗议。

    事情传到朱棣耳朵里,他气得当场就摔了一个茶杯。

    “反了!这帮穷酸,真以为孤的刀不快吗?!”

    朱棣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杀气腾腾。

    “朱能!点齐兵马,把那些在文庙鼓噪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孤抓起来!孤要砍他几百颗脑袋,看看还有谁敢跟孤作对!”

    “王爷,不可!”

    朱能还没领命,姚广孝就站了出来。

    “王爷,杀人,是下策。方孝孺现在就巴不得您杀人。您杀得越多,他的名声就越响,就越能激起天下士子的同仇敌忾之心。到时候,您就算得了天下,也失了人心。”

    “那你说怎么办?”朱棣烦躁地一挥手,“难道就任由他们在那哭丧?孤听着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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