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棚子里缓了半个钟头后,安然起身准备带人转移。
既然镇里已经开始清线了,这个破渔棚也不能久待。
她挨个检查伤口,顺手看脚和裤腿,免得有人血流一路。
检查到那个老工人时,手指刚摸过鞋底,忽然顿了一下。
触感不对。
鞋跟夹层里有个硬点,薄的过分。
不像钉子,也不像石子。
安然眼神一凛,直接抽出军刀,把鞋底边缘撬开。
一枚米粒大点的黑色薄片被挑了出来。
棚里几个人都愣了。
周成不由得脸色一白。
“这是什么。”
安然没答,把那东西拿到眼前看了看,随后递给陈征。
后者拿过来,把它丢还给安然,眼神便再次冷了下来。
“反追踪信标。”
老工人当场就蒙了。
“我鞋里怎么会有这个。”
陈征淡淡道:“因为你们不光是货,还是钩子。”
这话一落,棚里那点刚稳住的情绪又绷了起来。
周成下意识把妹妹护的更紧,后背都起了一层汗。
对方不光抓人搬货,不光布点收线,连被抓的人都能拿来挂钩。
这说明什么,谁都听懂了。
他们早就想过,有人会来救。
也早就给救人的人备好了第二层坑。
安然闻言,脸色也是沉了下来。
这帮人是专业团队,走一步看三不,远比她想的麻烦很多。
她刚想继续前进,便看到小姑娘忽然蹲到地上,抓起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安然低头看过去。
起初看不明白。
那是一条长长的船身,一根很高的杆子,顶上还画了横杠,船尾边上点了几个小点。
小姑娘很认真,画完还伸手比了比。
“不是塔。”
“是这个。”
“白的。”
“会跑。”
周成看了半天,也反应过来了。
“船?”
小姑娘拼命点了点头。
陈征蹲下来,看着泥地上的轮廓,目光慢慢收紧。
这艘船应该是通体刷白,高桅杆。
有很重的通信设备,外头还带护卫小艇。
不是普通货船。
这玩意儿停在河里,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像一座会动的白塔。
他直起身,只说了一句。
“走。”
……
天还没彻底亮,废渔棚就被放弃了。
安然没带人沿大路走,专挑烂泥地穿行,又绕过断堤和半塌的旧屋。
一行人走的不快,换点却换的很勤。
他们先离开河边,然后折返回来,最后沿着废田埂绕出了一个圈。
周成背着伤最重的那个,咬牙硬扛,额头上的汗是一层接一层。
那个小姑娘被裹进了一件旧外套里,走不动就换人抱。
陈征没抢路线,只在安然选岔口时补一句。
“不走桥。”
“前面有视野,换右边。”
其余时候,都是让她决定的。
安然走了一路,脑子也转了一路。
对方要钓第二落脚点。
那就说明第一时间未必会扑上来。
他们会等。
等你自以为安全,等你把线带去更深处,再狠狠干一口。
这比正面追杀更恶心。
一上午,众人一口气换了三个地方。
先是河边一间半塌的废仓,刚落脚十几分钟,安然扫到了远处有陌生船影,当场带人又走动起来。
中午,绕进了一个关门很久的侨民小诊所,借后门喘了口气,连水都没敢多喝。
下午天快黑时,一行人才钻进一片废弃木材场。
里头有间歪着的板房,木屑味很重,位置也偏,四周勉强还能看清来路。
这回安然才点了点头。
“先在这儿歇会。”
周成几个人累的差点散架了,刚一坐下就不想动了。
安然却没让人彻底放松,仍旧说道。
“门口留两个轮换。”
“谁出去方便,要先报一声。”
她说完,才找地方把那几张破木板拼起来,当成临时桌子。
陈征靠在门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安然抬眼撞见,便白了他一下。
“看什么。”
陈征一句平静。
“看你,现在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安然闻言,冷哼了一声。
“不像,难道还全部指望你吗?”
话冲归冲,她手上便摊开了几张从木材场翻出来的旧包装纸,拿炭笔开始即在。
她再次开始了询问。
周成先坐了过来。
“你第一次见白色金属箱,是白天还是晚上。”
“下雨没有。”
“抬箱子的人几个本地人,几个洋人。”
“听见船声,是先听见还是后听见。”
周成被问的有些懵,答着答着,便答出了一脑门汗,有些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安然见状,心想指望他能记忆那么深刻还是太奢求了,便把他的答案统统划掉。
随后,便换到了那位老工人。
由于老工人记忆比较深刻,她便问的更细了一些。
具体到黑色文件箱在哪儿换的手,边角擦痕朝哪边,那个瘦高个用左手还是右手提。
老头被问的也是不断挠头,但好歹也是全都答了出来,没有冲突点。
小姑娘那边,她就没逼那么急了。
拿了根短木棍,让她一边画一边说。
一轮问完,破纸上已经记满了乱七八糟的线头。
她删掉了时间对不上的信息,圈出反复出现的地点,然后把提到白船和零六点的人分别单列出来。
周成在旁边看的不由得疯狂挠头。
他原本还以为这女的是听计划干活的,没想到也是个指挥官。
安然拿着炭笔思考片刻,自言自语地开口。
“白塔,大概率不是固定泊位。”
“六点,应该是时间。”
“黑箱子不止一个,至少有替身。”
“真正的东西,没在霍尔登快艇上全带走。”
陈征看着那张纸,问了一句。
“你现在更信谁。”
安然头也没抬。
“不信完整的话,只信重复的信息。”
听见这番回答,陈征的嘴角再次不由得翘了起来。
还不错。
她已经学会了独立判断了。
正琢磨着,木材场外头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敲板声。
安然瞬间摸枪。
这是他们临时留的暗记。
门口那个守着的华工刚探头,一道干瘦的身影就挤了进来。
来人一进门先扶墙,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他半边脸肿着,眼眶发青,衣服上还沾着泥和血。
见到他,安然不由得愣了一下。
“阿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