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看着李元这般模样,心中也感触颇深。
然而。
激动归激动。
李元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之君。
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
岂会因为这些事情,而乱了心性?
片刻后他便平复了情绪。
“刚才你说,这些日子各地谣传频出,什么山崩,火患,井枯,一件接着一件,如今又冒出个传国玉玺现世……”
李元口中喃喃。
旋即抬起头看向李玄,沉声道:“这明显是不怀好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
这里面绝对不是单纯的传国玉玺出世。
很可能是有人设的一个局。
“儿臣当然知道。”李玄点了点头。
论起造反。
他父子俩比谁都专业。
如今的大乾,若有人直接造反。
且不说能不能够打得过朝廷。
就算成功杀入帝都。
那也是犯上作乱之人。
这样的人,不受百姓认可,也不受官僚和士人认可。
当年李元推翻前朝之时,就是宣称着“废昏立明”这种废除昏君,另立明君的口号。
才能够名正言顺地减少起兵的政治阻力。
同时还要争取到官僚和士族的支持。
将自己包装成正义之师,名正言顺地进军帝都。
而如今这些异象谣传加上皇后的谣传。
无疑是先将皇室泼脏水,然后再有机可乘。
“那你准备怎么做?”李元盯着他,沉声开口。
“既然有了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至少儿臣知道他出现过,也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李玄深吸口气,旋即淡淡一笑,笑容中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坦然,“所以,儿臣准备,去一趟严州。”
“什么?”
李元脸色骤然大变。
他抬手指着李玄,厉声道,“你疯了!”
帝王出宫,本就有着巨大的风险。
更何况如今外面那些谣传,分明就是有人在暗中操纵。
摆明了就是冲李玄来的。
李玄若是真去了严州。
面对的恐怕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凶险。
李玄摊了摊手。
良久。
才轻声开口:“传国玉玺,乃父皇一生夙愿,亦是儿臣之夙愿,这些年儿臣坐在那把椅子上,天下人骂儿臣得位不正,儿臣并不在乎,可是儿臣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传国玉玺流落在外,也不愿意让天下人一直说,我李家乃乱臣贼子!”
李元怔怔地看着他。
虽然这段时间,他已经对李玄有所改观,也试着去忘记当年那些事情。
可如今,听到李玄的这句话。
哪怕是他,都不禁动容了。
的确,他虽然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弟弟,可他是个好皇帝,也是李家最适合当这个皇帝之人。
可李元依旧张了张嘴,无奈道:“可你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拿到。”
若传国玉玺这么好拿。
对方也不会放出这个消息了。
而且,对方也不是傻子,设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请君入瓮,又怎么可能真让李玄这么轻易得到传国玉玺?
李玄闻言,却摇了摇头道:“父皇,如今知道消息,总要去试试的。”
李元看着他。
半晌。
才叹息道:“你啊,就是个莽夫。”
李玄闻言,神色间闪过一抹恍惚。
这话,他听过。
当年他杀兄之后,逼着李元立自己为太子时,李元对他说的就是这句话。
那时候,他能看出父皇眼神中的绝望与不甘。
可如今。
时隔多年。
再次从李元口中听到这句话。
李玄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这句话是失望,是愤怒。
是一个父亲对弑兄之子的痛心。
可如今,这句话却变成了无奈与担忧,是一个父亲知道拦不住自己儿子的酸楚。
李玄喉间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李元那双混浊的老眼。
良久。
他收回目光,挠了挠头,才轻声开口道:“莽夫就莽夫吧,既然儿臣选择坐这个位子,就要尽到自己的责任,为了大乾,为了李家,儿臣不得不去。”
李元闻言,张了张嘴。
最终,他伸手在李玄肩膀上拍了拍。
父子二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
李玄回到甘露殿。
时间已经是晚上。
在御案坐下后,他并未去翻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
方才在父皇那里的情景,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当年,他做的那些事情,除了身不由己以外。
还有就是觉得父皇有眼无珠,明明他是最有能力,最适合坐那个位置的人,父皇却偏偏要将大位传给那个优柔寡断的兄长。
他不服。
他不甘心。
从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他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出成绩,让父皇和列祖列宗看看,他李玄不是乱臣贼子,他能够让大乾繁荣昌盛。
这些年。
他推行新政,兴修水利,打压士族。
如今大乾虽然算不上国泰民安,可至少没有了战乱,朝局渐清,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未来可期。
而父皇也从最初的不解与痛心,再到如今对他释然。
父子俩的关系,算是彻底缓和了。
想到这里,李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被自己父亲认可的踏实。
夜风裹挟着秋天的凉意,从窗户吹了进来,李玄眼神愈发清明。
严州他必须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恐怕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
若他因为害怕,待在宫中不去,或者是派人过去,不可能拿得到传国玉玺。
所以,哪怕他知道这是一个精心设计,引他出宫的杀局。
可他却躲不掉。
为了李家,为了后世子孙,他必须以身入局。
就在这时。
高士林小跑着从外面进来。
躬身行了一礼。
尖细嗓音道:“陛下,镇国公求见。”
李玄回过神来,微微怔了怔,旋即挑眉道:“这小子竟然来了?”
他刚想派人去叫苏言过来。
吩咐他一些事情。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自己跑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
省得他再让人去叫。
“让他进来。”李玄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高士林摆了摆手。
高士林应了一声。
便转身快步出去。
李玄从御案起身,顾自来到茶台前,将桌上的茶壶放在炉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