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边胡同出来。
赵飞带着赵红旗,一人提着一把枪,从马路上绕回到正常出入的胡同口。
赵飞在外边稍微停留,冲赵红旗打手势让他先别急。
查看小地图,再次确认屋里那人的位置。
刚才来时,那人就在这间房子中间。
应该是坐在炕沿边上,脸冲着北窗户,一直盯着外边。
此时赵飞再回到这,那人依然没动。
赵飞暗骂了一声「狗东西」。
刚才他到南边,去叫老太太和赵红旗,通过小地图查看到,张小龙安装炸药的位置。
就在赵飞平时停放摩托车的地方。
根据埋炸药的位置,赵飞估计张小龙很可能没有做遥控装置。
毕竟在这个年代,遥控器什麽的,还算是高科技。
更可能是做了一个机关。
只要夜里赵飞骑摩托车回来,按照往常习惯,去停车的时候,就会触动机关引发爆炸。
到时候直接把赵飞,连边上赵家的房子,都送上天。
发现是这种情况,赵飞反而松一口气。
既然没有遥控器,就没什麽好顾忌的了。
赵飞和赵红旗在窗户外确定了屋里那人位置。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房子的北窗户旁边。
赵飞没有急着过去。
窗户上也糊着塑料布。
外边漆黑一片,屋里也没开灯。
不管从外边往里看,还是从里边往外看,都黑漆漆的一片。
唯独在屋里有一个极小的红色亮点,时不时闪烁一下。
赵飞在窗侧边露出半只眼睛往里边看,瞧见这个红点就知道那人在抽菸。
不由眼睛一亮。
赵飞虽然能借小地图,大概确定对方位置,但因为屋里实在太黑,他也没法准确定位。
但现在有了这个小红点,却相当於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正好从窗外直接开枪,就打菸头的位置,一枪毙命。
还省得冒险往里冲。
赵飞想到这,心中冷笑,当即擡手,隔着窗户往里瞄准。
然而下一刻,他却一皱眉。
张小龙在屋里的位置非常刁钻。
赵飞从外边侧面打他,子弹就必须打穿一条木质的窗框。
若是要找角度,又要露出大半个身子,怕被对方发现。
一旦击中窗框,子弹肯定变线,肯定没法击中。
赵飞屏着呼吸,试着改变弹道,却始终没法找到一个最合适角度。
赵飞想了想,索性打消直接从外边开枪射击菸头的念头。
转身往後退几步,低声跟赵红旗道:「二哥,你在这边堵着,小心他跳窗户出来。等下我先绕过去吸引他注意力,你再找个机会从後边开枪。」
赵红旗知道赵飞厉害,这段时间在供销社保卫处又是三等功,又是二等功的。
二话没说,直接答应。
赵飞说完,把枪塞回腰里的枪套。
俯身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从窗户下面过去,没引起屋里的人警觉。
赵飞爬过两扇窗户,来到里边小道拐角,爬起来又掏出枪,快步往小道里走,几个呼吸就绕到房子门外。
此时,躲在里边的张小龙仍认准,赵飞会骑摩托车回家,死守着听摩托车声音。
赵飞来到门外,轻轻摸了一下,门没上锁。
赵飞却没立即推门进去。
他停在门口,在脑子里又过一遍内心的计划,这才伸手推一下门。
因为折页生锈,随着门往里边打开,顿时「嘎吱」一声,发出刺耳的摩擦。
在静谧的夜里传出去老远,一下就惊动了屋里的人。
已经是後半夜,张小龙等了一宿,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快到极限,正是最困的时候,才不得已,抽菸提神。
骤然听到门外响声,顿时打个激灵。
经过之前失败,两个得力手下一死一伤,他早已吓得成惊弓之鸟。
心里打定主意,这次炸死赵飞,立刻离开滨市,按事先计划好的路线直接出国。
然而一直等到後半夜,赵飞却迟迟没有回来。
令他内心更烦躁,甚至一度动了立刻就走的念头。
反正他在那边已经设置好机关,不管赵飞什麽时候回来,只要触发机关,都能引爆炸药。
他留在这里,就是想等爆炸那一刻,亲眼看见仇人受死,告慰他亲妈在天之灵。
却没想到,赵飞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
恰在这时,突然传来开门动静,张小龙打个激灵,抓起旁边手枪,从炕上站起身,警惕地朝南边外屋看去。
赵飞却在外边没进来。
他刚才推门发出声音并非意外,而是早就计划好的。
赵飞原先总来这里,早知道这门一碰就响。
刚才推那一下,就为吸引张小龙的注意。
推门後,赵飞一个跨步,来到旁边的南窗户外。
双眼隔着窗外罩的塑料布,紧盯着屋里那枚红色菸头的位置。
今天晚上天色极黑,几乎没有月光。
赵飞站在屋外,隐藏在昏黑的夜幕下,从屋里根本看不到他轮廓。
再加上刚才一声门响,把张小龙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外屋方向,枪也向外屋指着。
却不知道,赵飞此时已经在南窗外盯着屋里。
锁定红色菸头晃动的位置,果断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着三枪,枪口喷吐火焰,子弹飙射而出。
枪口高温融化了塑料布,里边的玻璃应声而碎。
张小龙惊恐扭头。
他本来盯着外屋,等了两秒,并没动静,还以为是风吹动门扉晃动发出声音,刚要松一口气,却没想到,枪竟响了。
他运气竞也真不错,赵飞第一枪子弹打破窗户,弹道稍微有些偏离。
再加上天黑,隔着窗户和塑料布,基本看不到人。
只能勉强瞄一个模糊的红色菸头。
即便赵飞枪法不差,第一枪也打偏了,子弹在张小龙肩膀上边飞过去,打在他身後墙上。
霎时间,张小龙感觉耳边掠过一股灼热的气流,本能蹲下,举枪反击,让他又躲过了赵飞的第二枪和第三枪。
随着屋里枪响,赵飞也不得不一缩身,避到墙侧。
同时冲里边大喊:「张小龙,你跑不了了!」吸引火力。
张小龙听出屋外竟是赵飞,又惊又怒。
他不知道,到底什麽地方出了纰漏,竟被赵飞识破,给找到这里来。
也不及深想,此时遇到赵飞,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小龙大吼:「赵飞!我跟你拚了!」
一边喊叫,一边向赵飞这边射击。
却不料,他身後,赵红旗听到前边枪响,也是二话不说。
一个箭步,冲出来。
事先把盒子炮调成了连发模式,对准屋里张小龙开枪的大致位置,扣死扳机就是一阵「突突」!盒子炮的弹夹里填满二十发子弹,短短几秒,倾泻出去。
刚才老太太已经说了「不留活口儿」,赵红旗更没有什麽顾忌。
张小龙刚喊完「我跟你拚了」,话音还没落,就戛然而止,被身後传来的密集枪声掩盖下去。南边,赵飞盯着小地图。
随赵红旗把一梭子子弹打光,小地图上代表张小龙的蓝色光点「嗖」地灭了。
赵飞则躲在墙後,根本不敢探头,生怕被赵红旗那边打过来的流弹误伤。
盒子炮的连发火力虽然凶猛,却相当耗费子弹。
眨眼就安静下来。
空气中只剩弥漫的浓浓的硝烟味。
又等片刻,屋里一直没有动静。
胡同那边,赵红旗大声吆喝道:「老三!死了没有?」
赵飞一翻白眼,知道赵红旗意思是问他,屋里那人死了没有。
但这话听着怎麽那麽别扭。
赵飞道:「你先别动,我进屋看看。」
说完,赵飞提枪,推开房门,顺着外屋地往屋里走。
进屋,找到灯绳,随着「哢嗒」一声,暖黄色的白炽灯把屋里照亮。
只见地上,脸朝下趴着一具穿黑色衣服的屍体。
他旁边丢着一把五四手枪。
刚才在外边,看见小地图上,蓝色光点消失,赵飞就知道这人死了。
此时进来,只是再次确认。
刚才一顿乱射,把北边冲胡同的窗户打碎一片。
这麽大动静,惊动附近住户,接二连三有人家亮起灯。
赵红旗趴在破碎的窗户边上,往里问道:「死了没有?」
赵飞又瞅一眼地上屍体,後背至少中了七八枪,全是枪眼,汩汩流血,快达成马蜂窝了。
不由笑道:「都这样了,还不死?你以为演电影呢?」
说着,拿脚尖一挑,把屍体给翻过来。
然而下一刻,看清屍体面容,赵飞脸上笑容陡然僵住。
这人竟不是张小龙!
虽然死状惨烈,两眼突出,七窍流血,但赵飞一眼就看出不对。
张小龙也是三十多岁,但根据他入境的照片,是长了一张娃娃脸。
比真实年龄看起来小好几岁,而且长相相当出众,肤色白皙,戴着眼镜,一看就是知识分子。这具屍体,满脸皮肤黝黑,也是三十多岁,却带着深深的擡头纹,好像常年在田间劳作的老农。电光石火间,赵飞的心猛的提溜起来。
这人不是张小龙,张小龙在哪儿?
赵飞心念电转,如芒在背。
难道搞错了?
之前刘芸说张小龙这次到国内,身边就带了两名心腹部下。
那两人都被打掉了!
难道还暗藏着一个,连刘芸都不知道的部下?
霎时间,赵飞心里涌出无数念头,却来不及仔细琢磨,连忙冲窗外叫道:「二哥小心!还有敌人!」赵红旗吓了一跳,更也没敢大意,一个箭步就从胡同钻进旁边的小道里头。
在胡同里,一通到底,两边有人开枪,就是人家活靶子。
赵红旗找好掩护,忙问:「咋回事?」
赵飞却在屋里眉头紧锁,又觉着什麽地方不对。
视线飞快在屍体上来回扫视,不由灵机一动。
这人脸上皮肤黝黑,手背却是白的,明显不正常。
赵飞暗道「不对」,连忙蹲下,伸手一摸屍体的脸。
果然不像真人皮肤!
稍微用力,「刺啦」一声,竞被他拽下一张人皮面具!
露出这人本来面目。
赵飞再定睛一看,终於长出一口气。
面具下面才是张小龙。
跟照片上长相大差不差。
确认之後,赵飞又骂声「我草」。
刚才这一下着实给他吓了一跳。
真要多来几次,非得犯病不可。
四月中旬,草长莺飞。
离上次赵飞夜里击毙张小龙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天气转暖,滨市人们终於脱掉厚重的大衣,开始换上更漂亮的春装。
树梢的枝条也开始抽出新芽。
赵飞一早躺在炕上,迷迷糊糊,还没睡醒,就听外边赵红旗嗡声嗡气地嚷嚷:「老三,吃饭了!」赵飞睁开眼睛,瞅一眼墙上时钟。
已经七点半了。
懒洋洋从炕上爬起来,穿衣服。
北边的房子盖完,赵飞和赵红旗都搬过来住。
晾了十几天,也差不多干透了。
屋里也没置办什麽家具,就在炕上铺了凉蓆和褥子,平时除了睡觉,主要还在上屋。
今早上赵红旗做饭。
赵飞穿上衣服,到上屋洗脸刷牙,草草吃一口饭,跟老太太道别,与赵红旗一起从屋里出来准备上班。北边房子盖好,新房与老房中间,紧邻小道加了一扇门。
在两个房子中间,夹出来一条两米多宽的细长小院。
赵飞推着摩托车从门里出去。
在他身後,赵红旗一身崭新的蓝色制服,推一崭新的二八自行车跟上,美滋滋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从今天起,赵红旗正式从废品站,调到区里城建局去上班。
不再顺路,没法蹭赵飞的摩托车,只好自己花钱新买一自行车。
上次那些大洋卖了,赵红旗手头也颇有积蓄。
花了二百块钱,买一自行车。
虽然心疼,但能骑新自行车到新单位去,那也是相当带派。
两人刚从院里出来,正好碰见对面屋郭老二也出来上班。
自从离婚後,郭老二跟原先换了个人似的。
本来就又黑又矮,现在没媳妇管着,更不修边幅。
头发戗毛戗刺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全是头油,还挂着头皮屑。
脸上估摸也就出门前洗了一把,都没用香皂,瞅着油乎乎的。
双眼无神,挂着眼袋。
没走到近前,隔着半米远就闻到一股酒糟味。
他从家出来,看见赵飞哥俩一个推着摩托车,一个推着崭新的自行车,郭老二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赵飞倒是大大方方叫了一声:「郭二哥,上班啊?」
郭老二点点头,却没搭茬,紧走两步,钻进胡同拐没影了。
赵红旗瞅他背影,不由撇撇嘴,「切」了一声。
跨上自行车,冲赵飞道:「老三,我先走啦。」
他骑自行车灵活,从门前的小道直接拐进胡同,使劲蹬了几下,就上了大马路。
赵飞还得慢慢把车顺过去,才能打火启动。
赵飞却也不急,眼看赵红旗在前边拐到马路上,这才「突突突」出去。
抵达供销社。
窗外的花坛下面,仍是往常位置,吴迪已经来了。
赵飞把车停吴迪摩托车旁边,转头往楼里走,却还没上阶,就听身後有人叫一声「赵飞」。听出是谁,赵飞回头看去。
就看见王小雨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过来。
原先冬天,还看不大出来,到了开春以後,天气越来越暖,王小雨也把大衣给脱了。
她穿着一身蓝灰色的女士西装,脚上踩着黑色半高跟鞋。
上身的西装就一个扣子,V字形的领子露出里边乳白色的羊毛衫。
在赵飞看来,这一身打扮实在说不上时髦,但架不住人家本钱雄厚。
随着她一跑,霎时间波涛涌动起来。
赵飞不由得移不开眼睛。
王小雨捕捉到他眼神,脸颊微微泛红,却又有些得意。
随着到了跟前,转又瞪他一眼,低声骂道:「臭流氓,看哪儿呢!」
赵飞也不在意,笑嘻嘻道:「王小雨同志,这我就得批评你了。」
王小雨一愣。
赵飞继续道:「你长这麽好看,还不让人看了?」
王小雨反应过来,没好气道:「少跟我耍贫嘴。说点儿正事,我听说你们屋里老梁出院了,马上要回来上班,你知道不?」
提起梁占魁,赵飞收起轻佻之色。
点点头道:「是出院了。恢复的不错,昨天我还上医院去帮忙来着。」
王小雨道:「那你们那边咋定的?」
赵飞知道她是担心自个。
赵飞现在是一股长,但梁占魁回来要怎麽办?却是一个问题。
赵飞却心里有数,笑着道:「他这次回来可能要调後勤。」
「调後勤了?」王小雨恍然,喃喃道:「那还行」
转又问道:「对了,星期天有空没有?还带我练车呗。我感觉这几次练的差不多了,咱们上马路上试试呗。」
赵飞不由瞪大眼睛道:「我操,你胆真大,这就敢上道了?」
王小雨一瞪眼:「你瞧不起谁呢?我这几次练的咋样,你不是没看见,都能开起来了。一直不上马路,就在空地上练,啥时候能练成?再说了,这不还有你呢吗?」
赵飞连忙道:「我说大姐,有我顶啥用?咱那就是普通车,副驾驶上也没刹车,真要出啥情况,我也不能把脚伸你那边,帮你踩刹车。」
王小雨蹶獗嘴,不乐意道:「你咋那麽多废话呢?你就说行不行吧?」
赵飞也没法子,拗不过她,没好气道:「行吧,行吧~」
听他这话,王小雨露出笑容,雀跃道:「那可说定了,我先走啦」
说完,又加快脚步,进楼朝後勤办公室走去。
赵飞在後边瞅她屁股一扭一扭的,不由得「啧」了一声,往一股办公室去。
半个月前,击毙张小龙後,赵飞总算闲暇下来,整整小半个月没什麽事。
回到83年後,难得享受一阵闲暇时光。
进屋,吴迪跟往常一样,捧着个摩托车杂志,聚精会神看。
苟立德则拿着抹布在给赵飞擦桌子。
赵飞过来,走到自己办公桌前,跟苟立德道:「老德,桌子不埋汰,不用天天擦。」
苟立德嘿嘿笑道:「没事儿股长,我就乐意给您擦桌子。」
赵飞笑骂道:「你少跟我扯犊子。」
赵飞明白,苟立德是想拍马屁,而且拍马屁的技巧不太高,纯属於是硬拍。
有时候还有点尴尬。
但该说不说,被人拍马屁的感觉实在是相当爽。
尤其这种有些笨拙的马屁。
赵飞坐下来,任由苟立德把桌子擦完。
吴迪把杂志放下,侧着身冲赵飞道:「老赵,你听说没?张建成给判了。」
赵飞愣了一下,诧异道:「这麽快!这才几天?」
上次赵飞跟赵红旗联手,击毙张小龙之後,立即跟李局长联系,又派专家把那三十多公斤炸药给起走,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隔天,国内就拿张小龙的实体和各种证据,向东洋那边提出抗议。
东洋人却舔个大逼脸,死不承认跟他们有关系。
但滨市这边拿出不少关键证据,再加上京城的态度异常强硬。
以及张小龙这次利用佟主任,还想坑西大一把,让西大也相当不满意。
两边同时施压,东洋人不得不打断牙齿往肚子里咽,在低息贷款的谈判上做出了重大让步。至於刘芸,在被赵飞抓住後,只在滨市关押两天。
就被京城那边来电报给要了过去。
之後赵飞也不知道具体怎麽回事,大概过了十天,也就是四天前,才从李局长那里听到一些消息。刘芸还真有些门路,不知道西大那边哪位大人物保她,在京城关了几天,就乘飞机去沪市,最後算是礼送出境。
赵飞估计,虽然李局长没说什麽交换条件,但这次能把刘芸给弄出去,西大怕是付出了不小代价。反倒是佟主任,最後的结果,赵飞没想到。
原本赵飞以为,经过这次之後,佟主任最少也得扒层皮。
谁知佟主任在经过十几天的隔离审查之後,还真没有查出什麽问题,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最终上级决定,降他一级工资,继续担任工业大学机械系副主任的职务。
赵飞後来去张雅家,意外发现佟主任的两口子,在小地图上竞然变成了红颜色。
虽然颜色不算深,但也能表明他们经过这次之後,对赵飞相当感激。
赵飞估计有这个结果,还得是吃了刘芸的好处。
主要是刘芸为了佟主任,给的价码实在不低。
反而让上级一些领导,重新审视了佟主任的科研价值。
再加上严格审查,佟主任夫妇都没查出太大问题,反而给佟主任做了新的背书。
不过经这一折腾,佟主任明显老了好几岁。
到他这个岁数,大喜大悲不是那麽好承担的。
再就是张建成,上次被抓之後,由供销社保卫处这边主抓,最後竟然找出好几十名受害者。移交给检察院就没了动静。
赵飞也没太关心这事。
反倒是没想到,今天吴迪突然提起,居然已经判了。
赵飞好奇道:「咋判的?」
吴迪道:「还能咋判,这种人罪大恶极,民愤沸腾,直接枪毙,没收全部财产。」
赵飞点点头,也没太意外。
张建成做那些事,枪毙十回都不够的。
不过看向吴迪,应该不止於此。
如果只是张建成这种小人物,以吴迪的性格不会特地跟他提这件事。
赵飞问道:「这就完了?」
果然,吴迪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哪有这麽便宜。」
赵飞情知他指的是那个刘少,问道:「那人也判了?」
吴迪摇头道:「那倒没有,毕竟……你懂的。」
赵飞也知道,不太可能判。
况且张建成到最後把罪名都扛了,没咬出任何人。
但看吴迪意思,似乎刘少也没落到好。
赵飞道:「我说,你就别卖关子了。」
吴迪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是送到大西北,最艰苦的地方去当兵去了。好像叫什麽山哨所来着。听说连路都没有,冬天下雪封山得三四个月,到来年也只能用驴子往山上运粮食。」
赵飞有些诧异:「真的假的!」
吴迪往门口瞅一眼,小心道:「他爸亲自下的令。」说完又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妈在家哭了三天,硬是没拦住。」
「他们家老头子说了,必须得干满十年,要是待不满十年,亲手把他毙了。」
赵飞听完,也倒吸一口冷气。
之前他对这个刘少非常厌恶。
觉着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是现在一看,这下梁的确是歪了,但上梁大抵是还有一些原则的。
虽然没判刑,但这个惩罚也算不轻。
十年戍边不许回来,跟流放大西北差不多了。
不过这跟赵飞都没关系,只当个消遣听了。
完事,他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枕在脑後,又想起齐家。
之前本来说好,上个星期齐家要办个家宴,把赵飞他们三口人,都请过去,好好聚聚。
到时候齐家在外边当兵的两个儿子也都回来。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
就在定的日子前一天,齐春雷突然接到京城的电话,说裁军的事可能有大变动,让他立即坐火车连夜过去。
遇到这种情况,其他什麽事都得让路。
这场家宴也取消了。
齐春雷走了这些天,在京城也不知道啥情况,现在还没回来。
好在齐春雷离开,没影响赵红旗调动工作。
市里八大局扩编,赵红旗的人事关系从供销社下属的废品站,直接调到区城建局。
虽然仍是工人编制,但跟原先在废品站上班却是天壤之别。
想到这,赵飞思绪发散,又想起吴慧芳。
这娘们真是个尤物!
尤其从下往上看的小眼神。
自从张建成彻底给定了性,隔几天吴慧芳就恢复去上班了。
她本来就有水平,之前被张建成打压,没法上。
现在张建成被拿下了,冯团长恢复正常工作。
冯团长知道一些内情,更不敢得罪吴慧芳,反而对她格外青睐。
吴慧芳比谁都清楚,这些都是赵飞给她带来的,对赵飞更是顺从奉迎。
而且知道吴慧芳离婚,评剧院因为张建成出事,牵连好几个人。
腾出来几套房子,冯团长立即给吴慧芳分了一套。
虽然只是一间带小院的平房,却总算有个自己住的地方,不用不尴不尬的去挤招待所。
赵飞默默思忖,今晚上是去吴慧芳那,还是去张雅那边。
想来想去,还是去看看慧芳这妖精。
张雅这一阵子去工业大学图书馆上班。
大概对自己的文化水平没有信心,又是在大学图书馆上班,张雅这几天相当紧张,跟着了魔似的,非要看书学习,增补文化知识。
赵飞一开始还觉着挺好,知道看书学习,挺有上进心。
但时间长了,就有点不是滋味儿了。
张雅天天抱着个书看,都不怎麽搭理他了。
赵飞正胡思乱想,桌上电话突然响起来。
赵飞回过神,瞅了一眼。
懒洋洋把後背从椅子背上扯下来,伸手抓起电话,听筒放到耳边,「喂」了一声。
电话里立即传来王科长声音,语气不善道:「我说你小子,天天跟没睡醒似的!现在上我办公室来一趟,快点,跑步!」
随後也不等赵飞应声,就「咣当」一声把电话撂下。
赵飞被震得脑袋往侧边一躲,有些莫名其妙。
心说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转手把电话放回去,暗忖:不知道出啥事了,把这位给惹恼了。
但人家是领导,赵飞也没法说什麽,只好乖乖听命过去,但跑步是不可能跑步的。
慢慢悠悠,顺走廊走到王科长办公室去。
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一眼就看见王科长拉了个大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看见赵飞进来,狠狠瞪他一眼。
赵飞只当没看见,嘿嘿笑道:「科长,您这是咋了?谁惹您了,您告诉我,我帮您收拾他去。」王科长瞅他一眼,「哼」了一声。
阴阳怪气道:「谁惹我?就他妈你惹的。」
「我?」赵飞愣道:「科长,咱说话可得凭良心,我啥时候惹您了?这两天我可相当消停,安分守己,啥也没干。」
王科长哼一声道:「你小子不是一般战士。这次算是让你一脚给踩屁上了。」
说完,从桌上拿起来一张公文,直接甩给赵飞:「给你的,拿去。」
赵飞有点莫名其妙,接住这张公文,不明就里。
王科长心情不好,就因为这个?
不由问道:「科长,这啥呀?」
王科长没好气道:「别问我,你自个不会看呐!」
赵飞愈发奇怪,拿起来展开。
竞然是一纸调令,不由得愣住。
再看头,竞然是「滨市安全局筹备委员会」。
赵飞心里更懵,看向王科长道:「不是,科长,这咋回事?我也没申请调动啊。」
王科长撇了撒嘴,没应声。
赵飞皱着眉,仔细回想。
上次李局长好像是提过一嘴,当时赵飞没答应,也没回绝。
王科长则缓了一口气,长叹一声,好整以暇:「行了,别寻思了。你是没申请调动,但是上级有需要,走程序把你调过去,也没啥问题。这事儿,不怪你。」
王科长心里也很清楚,怪不到赵飞。
把脾气收敛一下,语重心长道:「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对你来说这是一次好机会。」
「现在京城那边都在筹备安全部,下边各个地方也在组建安全局。已经确定了,李局长受命,从市局调出来,担任安全局的局长兼任筹备委员会主任。」
「这次跟他从市局、分局,还有各个派出所,抽调出来不少人。据说还从部队转业了一批尖兵,都要充实进新成立的安全局里。」
「为了你小子,李局长特地找冯主任和郑处长面谈的,算是给足了咱们面子。」说到这里,王科长伸手点了一下那封调令,冲赵飞道:「你再看看下边的职务。」
赵飞刚才只瞅了一眼,没仔细往下看。
诧异道:「啥职务?」
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查看,顿时吃了一惊。
赵飞这次调过去,竟然直接提升一级。
从股长提到副科长。
而且不仅仅是职级,还有明确的职务,是「市安全局,业务处,二科副科长,代科长」。
赵飞不可思议。
这可不是提升一级,而是把科长的位置都留给他。
就等过两年,积攒一些功劳和资历,就可以把那个「代」字去掉。
这也是去新单位开荒的好处,什麽地方都缺人手,可以破格提拔。
要不然以赵飞的年纪和资历,就算有实打实的功劳,也不可能代科长。
就连副科长的级别,他都别想。
赵飞恍然大悟,想起上次在市局,遇到沪市来的那位李必冲李处长。
李处长提出,要带他去沪市,还要给他提副科长。
当时李局长坚决拦着,後来还挑明了说,副科长会有的。
没想到,竟然真给他安排了,还给带了一个代科长的职务。
看见赵飞反应,王科长也不由露出一抹苦笑,心情异常复杂。
既为赵飞高兴,也有些怅然。
他熬了半辈子,才是一个科长。
赵飞才二十三,就撵上来了。
王科长往後靠向椅背:「这麽好的机会,就算咱处里再不想放人,也不可能拦着了。再拦着,就是坏了你的前程。」
赵飞默认,情知李局长这次是下了血本。
估计是赵飞在工业大学这一系列案子里的表现实在太过出色。
在李局长心里给他大大加分,才肯拿出这麽大力度来要他。
赵飞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之前的确是没想去安全局,毕竟安全局的工作压力大,还十分危险。
在赵飞看来,真不如供销社保卫处。
只是李局长拿出这种诚意,他要是再不去,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到时候不仅得罪李局长。
连供销社保卫处这边,之前对他印象不错的郑处长和王科长,都得产生一些想法。
不过这个时候,王科长心情不大好,赵飞也不能表现出特别高兴。
嘿嘿一笑,半开玩笑道:「科长,说真的,我还是觉得咱科里最好,有您有郑处长带着我,都跟我家人一样。我是真不想走。」
王科长一听这话,有点哭笑不得。
直接摆手打断道:「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得便宜卖乖容易挨打知道不?臭显摆的。」
赵飞道:「科长,我这可都是肺腑之言。」
王科长撇撇嘴道:「行,那你别走了。」
赵飞眼睛一亮:「真的!那您把科长让出来给我当,我还留在供销社,您看咋样?」
王科长顿时就炸了:「你给老子滚!」
赵飞手里抓着那封公函,连忙从王科长办公室跑出去,却没回他自个办公室。
又到楼上,去冯主任和郑处长办公室都转一圈,跟这两位表达一番谢意。
没敢像王科长那样插科打诨。
这两位对赵飞都有栽培的情谊。
现在虽然离开,却没离开滨市,有这份香火情在,只要稍微经营一下,就都是人脉关系。
再从楼上下来,赵飞才回到一股。
到屋里,吴迪和苟立德都在。
赵飞反手把门关上,门锁「哢」的一声,把吴迪和苟立德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苟立德从座位上起身问道:「股长,是出啥事了?」
赵飞一笑,示意他别着急,又看向吴迪,开门见山,冲两人道:「是有点事,刚才科长叫我过去……我要调走了。」
一听这话,两人都是一愣。
尤其苟立德的反应最大,顿时就瞪着眼睛叫道:「股长,这怎麽行!你刚立了这麽大功劳,这咋就卸磨杀……
却刚说一半,他自个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那麽好听。
真要说「卸磨杀驴」,不是把赵飞比喻成驴了!
连忙住嘴,有些尴尬看向赵飞。
主要是苟立德实在想抱紧赵飞这条大腿。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苟立德算是彻底认定赵飞了。
只要跟着赵飞,将来他不一定说有多大出息,但绝对比跟一般领导强。
有能力,有门道,还能把上上下下的人脉关系都经营出来。
尤其这段时间,原本赵飞就在保卫处这一亩三分地,居然不知道怎麽的,就跟市局的李局长搭上关系了。
如果不是好些事苟立德都知道内情,他都怀疑赵飞是不是跟李局长有啥亲戚。
心里正想,将来要跟定赵飞,却没想到,晴天霹雳,一转脸赵飞竞要调走了!!
反而吴迪,冷静多了。
他跟赵飞的关系纯粹多了,突然听到赵飞要调走的消息,丁有些意外,就立即问道:「老赵,你这是要高升了?」
他察言观色水宫在苟立德之上,一伪就从赵飞眉宇间瞧出来,这次调动对於赵飞来说不是坏事。赵飞陶没敷衍,直接笑着点头承认:「现在市里正在组建安全局。」
「原先市局的李副局长调过去当一把手,想把我陶要过去。」
二人都吃了一惊。
尤其苟立德,不由蹈叫道:「是市局的李局长!」
他知道李局长欣赏赵飞,却没想到竞到这种程度。
虽然不清楚新成立的安全局是个什麽单位,但既然是新成立的单位,肯定极平重要。
不然不会轻易单拉出一套班子来。
赵飞乍若道:「李局长让我过去,当业务处二科的副科长,代科长。」
这一下,二人更惊。
就连吴迪都没想到,湿一次表情失控,目瞪丐呆。
刚才他丁以平李局长欣赏赵飞,要把赵飞带过去培养。
却没想到,竞然直接让赵飞代理科长。
这已经不是培养,而是正经八百的提拔重用。
培养丁是将来有机会,提拔重用却是把机会直接落实。
虽说吴迪因平性格原因,在煌途上没什麽野心。
但是在此时此刻,面对赵飞这个同龄人,连他陶禁不住十分羡慕。
最主要的是,赵飞从借调过来,成平正式职工,再到後来,成平股长,立功受奖……
赵飞在保卫处的经历,吴迪都是亲身经历,亲眼见证的。
这才多长时间,竟又跳出供销社保卫处的圈子,要去市里安全局当科长。
这可不仅是行正级别,而且是实打实的实权职务。
这种升迁速度,简直快赶上火箭了。
真要算起来,赵飞比他还小两岁,就是市里大局的实职科长。
赵飞此时陶说出自己的目的。
他刚才之所以)释那麽仔细,并非为了炫耀,而是另有目的。
正色道:「老吴,老德,现在安全局那边属於草创,我过去身边没个信蹈过的人,你俩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苟立德一听,顿时伪睛一亮。
刚才他还担心赵飞调走,他留在这怎麽办?
却没想到,下一刻竞然峰回路转。
能跟赵飞一起走,这简直再好不过了。
苟立德激动起来,当即打个立正,表态道:「股长……不,科长!我跟您走。我苟立德,这辈子就认定您一个领导了。您让我往东我就往东,您让我往西我就往西。」
赵飞一笑,苟立德的反应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转又看向吴迪:「老吴,你呢?」
吴迪抿着嘴,摇了摇头道:「我还是算了。我在供销社呆着挺好,安全局还是不太适合我。但咱叛永远是朋友。」
赵飞点点头,陶没劝说。
这个结果陶在他预料中。
苟立德有些功利心,家里没有什麽背景,赵飞是他唯一机会。
吴迪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而且吴迪玩心更重,在工作上相当佛系。
宫时要是赶上案子,一出一猛忙几天还行。
指望他顶着压力连轴转,那还是算了。
而且赵飞估计,吴迪在供销社陶不会太长久。
按照吴迪这个情况,大概率应该会在过几年,环境更宽松後,去下海,久生意。
现在不管在哪都是混日子。
就算硬把吴迪弄过去,以吴迪的工作状态,到安全局陶不太合适。
赵飞秘手,郑重地跟吴迪握了握道:「老吴,我叛是朋友!」
随後道:「刚才我跟科长提了,等我走了以後,还是让我师父回来当股长。」
这是赵飞刚才帮梁占魁争取的。
陶是一种表态,让其他人看看,我赵飞是什麽人品。
赵飞接着又道:「还有股里的小金库……一共是五千八百块钱,我临走的时候带走一半,剩一半你们留着。」
按说赵飞这样有点不太符合规矩,毕竟调走了还把原单位的小金库带走,有点说不过去。
但赵飞他叛的情况有些特殊。
相关利益人就三个,苟立德还跟赵飞一起走。